好运即来 第3章 静夜无息

林家以经商发家，在桐安城周围的几个小城都开设有钱庄，生意也算是蒸蒸日上。所以真正的林望在林府门前大闹时，林振天不在城内，出门张办业务去了。

李氏为了不惹口舌，刚开始的一段日子也是做足了表面功夫，吃喝穿度样样都给林望招呼齐全。不过林望的一切李欣儿都是让林大安排的，她是连面都懒得见这小野种，于是对外称身体抱恙，索性闭门不出。

林望自知没有靠山，蓬头垢面的进府之后便出门甚少。府里下人只听说西边最角落的院子里住的是私生子二少爷，心道这人迟早都会被夫人给赶尽杀绝的。要是他们稍微挨着一点，说不定哪天也突然消失了呢。这么一传，就没人愿意去靠近讨好这处院子里的人，府里知道林望长什么样子的人便少之又少。

丘家人此次前来，则是处暑已过，又到宗族仙家开始招生的时候。每年招生虽是家喻户晓，多少人挤破脑袋想往各大家送孩子，但为了某些可能是好料子，却有缘无路的人，有些宗族们便会派些弟子去各地宣传，若遇见有缘之人，或修仙璞玉，亦可一并带回培养。九连廊丘家便是其一。

丘珏作为九连廊数一数二的知名人物，刚落地桐安城，林振天便闻信匆匆赶回，好生招待，为的就是让大儿子林修求学九连廊，打好基础，走上仙途。结果偷鸡不成，反被冒充林望的莫难钻了空子。

而耷拉着脑袋回院子的莫难则是感觉自己接了个烂摊子。

杀了林望的林扒子被他吓死了，林大作恶多端也被他顺手带走。本来想着走一趟林府搅和搅和，捣捣乱，再给心狠手辣的李氏和那个渣爹林振天整点什么终身瘫痪的不治之症长长教训，结果遇到丘家人来桐安城招生，阴差阳错倒把自己搭进去了。

新生不易，莫难叹气。自从拐进屋扑到床上，他半个时辰就已经叹了七口气。

跟丘珏回九连廊？这不是相当于直接把莫难灰飞烟灭吗？那他不如现在就一头撞死算了，兴许还能赶上被丘珏念经超度，也算比上辈子死得其所些。

跑？好主意。趁着林振天和李欣儿都在府里，不如现在就去修理修理他们，然后赶紧跑路。惹不起他还躲不起嘛！

想到就要去做。莫难捏了个召诀，可被唤的林大迟迟没来，周围的气氛在刹那间变得凝重。他心下暗道”不好”，随即一道黑影破门而入，所经之处皆化为齑粉，往空中一滞而后直直朝床榻袭去。

一击将中之际，莫难一脚蹬向床尾，借力翻身打滚到地面，速度极快，再抬头看那床榻已是瞬间粉身碎骨，顿时后怕不已。

黑影没击中他，顷刻间暴怒，发出极其尖锐的鸣啸声，震得人眼耳欲裂，胀痛万分。随后包裹在它周围的黑雾不停翻涌涨大，咆哮着就要再次发动攻势。

可被包围的莫难毫不惧怕，他嘴角噙笑，忽而又沉下脸低声道：“怨气太深，可惜你找错了人，林望。”

黑影一愣，动作定住半分，莫难趁机甩出几根骨针，钉在它四肢。

没错，莫难已经认出这黑影是林望所化。他从乱葬岗离开时，林望的魂魄被那里本来存在的怨气吞噬了大半，所剩无几，便没当回事。没想到林望的怨气更甚，居然和其他零散的怨气相融，形成了“煞”。

这“煞”便算是一种中级邪祟。人生前若有怨恨，死后必有怨气，煞以怨气所生，怨气越强便越厉害。有些煞的目的纯粹，生前的仇报完即可消散，而有些煞则不满足于此，哪怕仇家已巢覆卵倾亦会留在世间作恶。所以宗门仙家一旦遇见煞，必铲除之，无二选。

林望被击中的部位黑雾锐减，却无法消除它愤怒的情绪和攻击意愿，与莫难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搏斗。

屋里那点为数不多的摆件早都灰飞烟灭，此时就剩个有窗没门的毛坯房。莫难如今不比以前，身上没有任何趁手的武器和装备，只能边躲着林望的攻击，边想办法。煞一旦形成，哪怕是最好的情况下，它不杀人也是不会罢休的。莫难不知道林望有没有来得及对林府的人动手，只能先作着不伤及无辜的打算，将他引去无人之处再想办法对付。

于是他讥讽挖苦道：“林望你个没用的东西，生前护不住你娘，死了还被人扔在乱葬岗。爹不疼，娘不在，可怜可怜，没用没用！”

这人就像一条泥鳅一样滑来滚去，怎么也捉不住，说出的话让早已经丧失理智的林望更加愤怒，各个部位又不停被骨针扎入倍感刺痛。只见得团团怨气暴腾翻涌，不断扩散，黑雾化为厉风向院子四角迅速翻滚，铺天盖地扬起的尘土遮盖住刚泛起的月光，此刻这个小院就像是被黑暗吞噬笼罩的十八地狱。

“可惜了，你爷爷我就是从阎罗深渊里爬出来的阿罗阎王，岂惧尔等宵小。”

上一刻，林望还在院子里发出高昂的长鸣，似乎宣判着莫难即将死亡的胜利，下一秒，他便感到不对劲。院子里的雾瘴竟然在一点点减少，那站在院子里的人竟然不断吸收着他发散出去的怨气！

原是刚才莫难从屋里翻出时，黑影已经覆盖了整个偏院上空。他心道走远已经是来不及，便双指成刃划开掌心，以血为引，就地画出数道咒符组成法阵，一诀令下，那团团黑雾霎时直冲阵眼，一股股的消失在地面。

林望大惊，当即就要逃走，可惜为时已晚，刹那间一道亮光从院外破空直入，细看是柄泛着浅蓝色盈光的绝世宝剑，只瞬息就贯穿其身。灵剑灵气纯粹，经过佩剑之人多年的净化，对付刚成型又失去大半身怨气的煞绰绰有余。只这一击，林望发出的哀嚎还在半空回荡，煞体瞬间烟消云散了。

宝剑除煞便回，去而又返，带着玉面白冠鹤纹袍的一行人踏剑而至。丘珏领着丘家人落地，就见莫难神情呆愣杵在角落，似乎被吓傻了一般。在场都是妖祟见惯了的，心想寻常凡人哪见过如此场面，这孩子定是被煞给吓得离了魂。善良的丘家仙人们顿时面露怜色。

丘珏走到他面前，摸了摸莫难的头，温柔道：”好孩子，已经没事了。”

谁料莫难突然发作，猛地跳起来一会哭一会笑，嘴里胡喊着爹啊娘啊，张牙舞爪的就往外跑。

丘家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踏离院子跑出不近的距离。

莫难跑着，余光一瞥，看见了院墙外不远处被扭断头颅的林大和林扒子。怪不得他那时召不来这二人，原是被成煞的林望给毁了尸身，骨针也就失效了。不过旁边草堆里还躺了个人让他意外——李氏。

李氏怎么会在这？

其实也不难推断。亲儿子林修被仙家拒收，李氏想必是怀恨在心。她得罪不了丘家人，就想趁着夜色渐晚把林望给杀了，便有理由继续把林修送去求学。没成想一直替她办事的林大久久没有音信，又怕用新人会走漏风声，于是她想自己动手。结果刚摸到西边林望的住处，碰巧撞见回来报仇的煞，顷刻间神胆俱裂，生生被撕成了两截。

莫难摇了摇头。恶人自有恶人磨，李氏不值得可怜。他继续装疯卖傻朝林府外去，一路上经过数条残肢断臂，心中骇然。林望怨气至深，怕是林府上下已无一幸免。正想着，他便在正门旁池塘边看见林振天的脑袋立在假山洞孔，身子则是被碾成了一滩烂泥，铺在地上好不恶心。

林府的这些后事，丘家看到了自然不会不管，莫难倒是放心离去。只可惜祸及无辜，少数人做错了事，闹得全府陪葬的下场。可怜，可悲。

可他莫难又是什么好东西呢，人人得而诛之，早已经没了那悲天悯人的资格。

生而有命，定数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