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衣看了她半晌,点点头:“我信你。”
“为何?”
“因为你的眼睛。”沈寒衣笑了,“你的眼睛告诉我,你没说谎。而且,如果你真的知道那是什么,现在就不会坐在这儿跟我说话了——早就死了八百回了。”
她说完,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干粮:“吃点?虽然硬了点,但能填肚子。”
上官江月接过。两人在火光中默默吃干粮,洞中只有柴火噼啪的声响。
良久,沈寒衣忽然开口:“上官姑娘,咱们合作吧。”
“合作?”
“嗯。”沈寒衣咽下最后一口干粮,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去紫檀山找线索,我去紫檀山找药。咱们同路,互相有个照应,而且我会栖潮谷的轻功,还有医术啦、暗器啦,我也能帮上忙。怎么样?”
“我凭什么和你合作?”
“凭你现在只剩孤身一人,追兵在后,前路不明。”沈寒衣眨眨眼。“也凭我刚刚救了你一次。虽然那些追兵未必能拿你怎样,但总归是个人情,对吧?”
上官江月沉默。沈寒衣说得对,她现在的处境确实危险。可这女子来历不明,行事诡谲,虽会栖潮谷的轻功……但与渡血庭有牵扯……
“你考虑考虑。”沈寒衣也不急,从怀里又掏出个小瓶子,倒出两粒药丸,自己吞了一粒,递给上官江月一粒,“喏,清心丹。栖潮谷的特产,你应该能认识,能提神醒脑。放心,没毒,我要是想害你,刚才就动手了。”
上官江月接过药丸,放在鼻下轻嗅了下,确实是栖潮谷的清心丹,她认得那味道。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终于问。
沈寒衣笑了,火光映在她清冷的脸上,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我是沈寒衣啊。”她说,声音很轻,“一个想活下去的人。”
洞外传来夜枭的叫声,凄厉悠长。
上官江月握着那枚清心丹,看着眼前这个清冷面容却活泼性子的女子,忽然想起师父曾经说过的话。
“江湖之大,无奇不有。有时候,最不像朋友的人,反而能陪你走最远的路。”
……
“好。”她听见自己说,“我答应你,合作。”
沈寒衣眼睛一亮,那笑容灿烂得仿佛能驱散所有阴霾。
“那就这么说定了!”她伸出手,“上官姑娘,接下来的路,请多关照啦。”
上官江月看着她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那是一双握剑的手,也是一双救过她的手。
“她缓缓伸手,与沈寒衣相握。
掌心温热。
……
晨光微熹时,沈寒衣已不在洞中。
上官江月醒来时,身上盖着件白色外袍,带着淡淡的草药香,是沈寒衣昨晚穿的。
她起身,发现洞口的藤蔓被重新掩好,火堆余烬旁用石子压着一张纸条。
字迹是行草,飞扬跳脱,像写字的人一样不羁:“去去就回,别乱跑,山里有狗。”
她捏着纸条,一时竟有些想笑。这沈寒衣,倒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约莫半个时辰后,洞口藤蔓一掀,沈寒衣探进头来,脸上沾着晨露,眼睛亮晶晶的:“醒啦?正好,给你带了东西。”
他闪身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包袱,往地上一放,又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几个热腾腾的包子:“喏,山下镇子买的,还热乎。”
上官江月接过包子,是寻常的猪肉馅,可在这荒郊野外的清晨,竟显得格外珍贵。她咬了一口,抬头看沈寒衣——这姑娘不知何时换了身行头,白色劲装换成靛蓝色的粗布短打,头发用木簪随意绾起,乍一看像个行走江湖的普通女子。
“看我做什么?”沈寒衣也在啃包子,腮帮子鼓鼓的,“快吃,吃完换衣服赶路。你那身悬朔阁的云锦,隔三里地都能闻出官味,太惹眼了。”
她说着,踢了踢地上的包袱:“麻布的,凑合穿,还有个帷帽,路上遮脸用。”
上官江月打开包袱,果然是一套素色襦裙,料子普通,针脚也粗糙。但当她抖开时,发现内襟处绣了朵极小的丁香——那是上官家女眷衣物的暗记。
她猛地抬头看向沈寒衣。
面前之人正低头啃第二个包子,似乎全无所觉,可嘴角分明弯了弯。
“你从哪里……”上官江月的声音有些发紧。
“江南的成衣铺子,多给点银子,什么都能绣。”沈寒衣咽下包子,拍拍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快换吧,马都备好了,在崖下等着呢。”
等上官江月换好衣服出来,沈寒衣已牵着两匹马等在崖下,两匹虽都是普通的黄骠马,但脚力看着不错。
“会骑马吧?”沈寒衣将缰绳递过来,自己利落地翻身上马,“悬朔阁的文官,总不至于连马都不会骑。”
上官江月没说话,翻身上马。她在叩玉门学的第一课就是骑术,门主说,无论何时,逃命的本事不能丢。
……。
清晨的山道雾气氤氲,马蹄踏在碎石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沈寒衣似乎心情很好,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调子轻快,像山间的小溪。
“你那栖潮谷的轻功,到底怎么偷学的?”上官江月终究没忍住,问了出来。
沈寒衣回头看她,眼睛弯成月牙:“想知道?”
“嗯。”
“那我说给你听,你可不许笑。”沈寒衣勒了勒缰绳,让马放慢脚步,与她并辔而行,“几年前,我无家可归,受了重伤,倒在栖潮谷后山的溪边。是个采药的老头救了我,把我背回他住的小木屋。老头脾气怪得很,不许我叫他师父,也不许我出屋,就让我在屋里躺着养伤。”
她的声音在山风中有些飘忽:“他那屋子小得很,就一桌一床一柜,我躺了半个月,实在无聊,就扒着窗户往外看。老头每天清晨会在屋后练功,练的就是那套轻功。我就趴在窗户缝里偷看,看一遍记一遍,晚上躺在床上一遍遍在心里默。”
上官江月想象着那个画面——重伤的少女,趴在简陋的木屋里,偷看窗外老人练功。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后来呢?”
“后来我伤好了些,能下床了。有天趁老头出门采药,我就溜到屋后,照着他练的步子走。”沈寒衣说着,自己先笑起来,“你是不知道,我第一次练的时候,一步踏出去,直接栽进溪里,浑身湿透,还被老头抓了个正着。”
“他生气了?”
“生气倒没有,就是板着脸问我,谁让你偷学的。”沈寒衣歪着头,回忆的样子有些可爱,“我就说,我躺着无聊,看您练得好看,就学学。老头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说,你这丫头,根骨是好的,就是心思太活,栖潮谷的正统功夫你学不来,要学,就得走偏门。”
“偏门?”
“嗯。”沈寒衣点头,“他说栖潮谷的轻功讲究中正平和,以气御力。但我性子跳脱,气走偏锋,强练正统反而伤身,他就给我改了路子,不重气,重力,不重稳,重飘。每一步踏出,不求扎实,但求轻盈。他说这叫‘栖影步’的偏门,踏雪无痕做不到,但踏水而过的本事还是有的。”
上官江月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昨晚沈寒衣在月光下的栖影步……这哪里是偷学,分明是得了真传……
“老头说我这是天生的,旁人学不来。可惜他只肯教我轻功,其他的说什么也不教,说我心性不定,学了反而害人害己。”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松,可上官江月却听出了一丝极淡的落寞。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山路渐宽,远处有了炊烟,是个小村落。沈寒衣忽然开口:“你还没告诉我,你去紫檀山查的是什么线索。”
上官江月简单道,“有人给我递信,说紫檀山有线索。”
“谁递的信?”
“不知道。”
沈寒衣看她一眼,没再追问,只说:“紫檀山那地方,邪性得很。我劝你小心些。”
“你去过?”
“没。”沈寒衣摇头,“但我听人说过,紫檀山从前是前朝的皇家猎苑,本朝开国后封了。这些年常有怪事,附近的人都不愿靠近。”
“什么怪事?”
“说不清。”沈寒衣蹙眉,“总之,不是好地方。”
两人不再说话,打马疾行,沈寒衣对路极熟,专挑小道走,避开官道上的关卡。晌午在路边茶寮简单吃了碗面,又继续赶路。
……
黄昏时分,终于到了岭镇。
这是个依山而建的小镇,背靠紫檀山,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暮色中,青石板路泛着湿漉漉的光,两旁的店铺大多已关门,只有几家客栈还亮着灯。
沈寒衣熟门熟路地领着上官江月进了一家叫“悦来”的客栈。店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柜台后坐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正低头打瞌睡。
“老板娘,两间上房。”沈寒衣叩了叩柜台。
老板娘惊醒,揉揉眼,看清是生面孔,又看两人是女子,神色缓和了些:“上房只剩一间了,二位姑娘将就下?或者要两间普通房也行,就是小些。”
沈寒衣看向上官江月,用眼神询问。上官江月点点头:“一间上房。”
“好嘞。”老板娘起身,从抽屉里摸出钥匙,“天字三号房,楼上左拐。热水一会儿给二位送上去。”
房间不大,但整洁,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下还摆着盆绿萝。沈寒衣一进门就扑到靠窗的床上,长长舒了口气:“可算能躺下了。骑马比走路还累人。
“下去吃点东西?”沈寒衣翻身坐起,“饿死我了。”
两人下楼时,大堂里已坐了几桌客人,多是行商打扮,也有两个江湖人,坐在角落低声交谈。她们挑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要了两碗面,一碟卤牛肉,一壶清茶。
面上得很快,热腾腾的汤面上浮着翠绿的葱花。上官江月确实饿了,低头慢慢吃着。沈寒衣吃得快,没一会儿碗就见了底,又夹了几片牛肉,边吃边东张西望。
……
邻桌坐着三个老汉,正在喝酒,说话声有些大。
“听说了没?老李头也不见了。”一个花白胡子的老汉压着嗓子说。
“哪个老李头?”另一个问。
“就住在镇西头的那个,前些天还在街上碰见过,精神头好着呢,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
“这是第几个了?”第三个老汉掰着手指头数,“王婆子,张老爷子,陈老爹,加上老李头,四个了吧?”
“四个了。”花白胡子叹口气,“都是上了年纪的,说不见就不见,连个影儿都没有。”
“报官了没?”
“报了,县衙来了人,查了两天,啥也没查出来,就说怕是自个儿走丢了。”老汉喝了口酒,声音更低,“可我听说,不是走丢。”
“那是啥?”
“是……”老汉左右看看,凑近些,声音几乎低不可闻,“是有人练邪功,专抓老人,吸他们的年寿练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