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江月眸光一凝,毫不犹豫地推开后窗,身形如一片落叶般飘然而出,她的足尖在窗沿一点,已在三丈外的屋檐上,回头望去,自己房间的窗纸已然被捅破。
驿站里寂静得诡异。那两个侍从的房间再无声息。
她不再停留,提气纵身,朝驿站后的山林掠去。
夜风在耳边呼啸,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在屋顶间跳跃的幽魂。
有人很快追来,脚步声杂乱,上官江月咬唇,撕下衣襟缠在鞋底,转身没入更深的林子。她记得地图,这一带是伏牛山余脉,山势复杂,只要撑到天明——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见前方传来打斗声。
不是后面来人的方向,上官江月放缓脚步,藏身在一棵古树后望去。月光下,前方空地上,三个黑衣人正围攻一道白色的身影。
那白衣人背对着她,看不清面容,但身法……那是栖潮谷的轻功。
确切地说,是栖潮谷最高深的“潮影步”——踏水无波,移形换影。她少时见过数次,可眼前这人使的,竟比旁人更精妙三分。每一步都轻盈得不可思议,月光下仿佛不是在跑,而是在飘。那些黑衣人的刀光总在将将要触及的瞬间,白衣人已如鬼魅般出现在另一个方位。
可这身法又和栖潮谷的正统有所不同。栖潮谷的轻功讲究中正平和,如行云流水;而眼前这人的步法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邪性——飘逸到极致,反而生出一种诡异的、摄人心魄的美。
“沈姑娘,何必挣扎?”为首的黑衣人阴恻恻地笑,“把东西交出来,我们留你全尸。”
“全尸?”白衣人开口了,声音清脆,还带着笑意,“做梦去吧。”
话音未落,白衣人忽然动了。她不再闪避,反手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剑身细如柳叶,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那剑法同样诡异,明明看着慢,却总在最后一刻快如闪电,三招,三个黑衣人应声倒下,喉间皆有一点红。
白衣人收剑,转身。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是一张清冷的脸,眉如远山,眼似寒星,鼻梁高挺,唇色很淡,整张脸精致得像玉雕。可偏偏那双眼睛里,盛满了与面容截然不同的神采——狡黠,灵动,甚至带着三分顽劣。
矛盾极了,可也……耀眼极了。
白衣人显然也看见了她。两人目光相触,白衣人先是一愣,随即眼睛弯了起来。
“咦?”她歪了歪头,竟直接朝这边走来,“这位姑娘,偷看可不是好习惯哦。”
上官江月下意识后退半步,袖中银针已捏在指尖。可白衣人停在了三步外,不但没动手,反而上上下下打量她,目光坦荡得像在欣赏什么稀罕物件。
“官服?不对,不对,是常服,但料子是官制的云锦。”白衣人摸着下巴,若有所思,“身上有悬朔阁的墨香,嗯……腰间那半块玉佩,是上官家的玉佩吧?月字……你是上官江月?”
一连串话说完,她笑吟吟地看着上官江月,仿佛在等一个确认。
这女子不但看穿了她的身份,连悬朔阁专用的墨、上官家的玉佩都一清二楚。她是谁?
“别紧张嘛。”白衣人似乎看出她的戒备,举起双手,做了个“无害”的手势,“我叫沈寒衣,寒霜的寒,衣袂的衣。不是坏人——至少现在不是。”
她说着,忽然侧耳听了听,脸色微变:“啧,追你的人到了。”
杂乱脚步声已在百丈内。
沈寒衣忽然凑近一步,那双狡黠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上官姑娘,做个交易如何?我带你甩掉他们,你回答我三个问题。”
“我凭什么信你?”
“凭我会栖潮谷的轻功啊。”沈寒衣眨眨眼,“虽然我使的路子野了点,但根基总归是栖潮谷的。”
“不信?”沈寒衣笑了,忽然伸手拉住她的手腕,“那就眼见为实。”
话音未落,上官江月只觉身体一轻,竟被沈寒衣带着纵身而起。那轻功果然诡异——明明是同样的“栖影步”,在沈寒衣脚下却快了三倍不止。每一步踏出,地面仿佛会主动托起她们,风在耳边都温柔起来。
两人在林中疾驰。
沈寒衣显然对这一带极熟,左拐右绕,很快将来人甩得没影。
最后她停在一处山崖下,崖壁上有道狭窄的裂缝,被藤蔓遮掩得严实。
“进来。”沈寒衣拨开藤蔓,率先钻进去。
上官江月犹豫一瞬,跟了进去。裂缝后是个天然石洞,不大,但干净,还有股淡淡的草药香。沈寒衣不知从哪摸出火折子点燃,洞内亮起暖黄的光。
这时上官江月才看清,沈寒衣的白衣上染着斑斑血迹,左臂有道伤口,还在渗血。
“你受伤了。”她说。
“小伤。”沈寒衣浑不在意,从怀里掏出个瓷瓶,倒出些药粉随意洒在伤口上,动作熟稔得像吃饭喝水,“刚才那三个是渡血庭的弟子,想抢我的东西,被我收拾了。”
渡血庭。
上官江月心中一沉。悬朔阁的密档里记载,这是个活跃在西南的巫教,行事诡秘,擅长用毒和咒术,为正道所不齿。
“你是渡血渡庭的人?”
“我?”沈寒衣挑眉,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算是……也不算是。总之,我和他们有点过节。”
她处理好伤口,抬眼看上官江月,目光清澈坦荡:“好了,该你兑现承诺了。三个问题。”
“你问。”
“第一,”沈寒衣竖起一根手指,“你不止是上官家,而且你是江南上官家的,对不对?”
“是。”
“第二,你出京是不是查你们上官家十年前的灭门案?”
上官江月沉默片刻:“是。”
“第三,”沈寒衣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的眼睛,“你知道紫檀山的‘那东西’,对不对?”
上官江月呼吸一滞。
紫檀山。
又是紫檀山。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听见自己说。
沈寒衣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出声:“你知道吗,你说谎的时候,右手的拇指会无意识地摩挲食指。”
上官江月手指一僵。
“好了,不逗你了。”沈寒衣退开,在洞中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拍拍身旁的位置,“坐下说。你从悬朔阁出来,一路被人追杀,现在又遇到我——咱们俩,说不定是同路人。”
“同路?”
“都想去紫檀山啊。”沈寒衣托着腮,火光在她清冷的脸上跳跃,竟映出几分孩子气,“而且,都被人追杀。多巧。”
上官江月在她身旁坐下,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你去紫檀山做什么?”
“找药。”沈寒衣说得很干脆,“一味只有紫檀山才有的药。至于为什么找……那是我的事,不能告诉你。”
“那你为何会栖潮谷的轻功?”
“这个嘛,”沈寒衣眼珠转了转,笑得像只狐狸,“偷学的。”
“偷学?”
“几年前,我受了重伤,被栖潮谷一个老前辈所救,在他那儿养了三个月伤,天天看他练功,就偷偷记下了。”沈寒衣说得轻描淡写,“不过我只学了轻功,其他的不会,而且我使的路子……唔,改了点,不然学不会。”
上官江月看着她。这女子的每一句话都真假难辨,可那双眼睛却又干净得不似作伪。
矛盾,太矛盾了。
“那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沈寒衣歪头看她,“紫檀山的‘那东西’。”
“我确实不知道。”上官江月这次说的是实话,“我只收到消息,说紫檀山有我灭门案的线索。至于那是什么,我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