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说八道!”另一个老汉斥道,“哪有什么邪功,都是骗人的。”
“我可不是胡说。”花白胡子急道,“我隔壁家的二小子,前些天上山砍柴,亲眼看见的!说是有个穿黑衣服的人,扛着个麻袋往紫檀山里去,麻袋里还在动呢!”
“穿黑衣服的”几个字落入耳中,上官江月手中筷子一顿。她抬眼看向沈寒衣,沈寒衣也停了筷子,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那二小子后来呢?”有人问。
“吓坏了,跑下山,回来就病了,烧了三天,现在还躺着呢。”花白胡子摇头,“大夫说是惊着了,开了几副安神的药,也不知管不管用。”
“要我说,就是你们瞎猜。”第三个老汉摆摆手,“这世道不太平,许是遇着人贩子了。赶紧吃,吃完回家,夜里少出门。”
几个老汉又说了几句,结了账走了。
大堂里安静下来,角落那两个江湖人也吃完起身,上楼去了。老板娘过来收拾碗筷,嘴里念叨着“造孽哟”。
“老板娘,”沈寒衣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刚才那几个老爷子说的,是真的吗?镇上真丢了四个老人?”
老板娘动作一顿,看看她,又看看上官江月,压低声音:“姑娘是外乡人吧?听我一句劝,吃完赶紧回房歇着,夜里别出来,这几天镇上不太平,天黑就没人敢出门了。”
“怎么个不太平法?”上官江月问。
老板娘犹豫了一下,才道:“从上个月开始,陆陆续续丢了四个老人家。都是夜里丢的,门窗好好的,人就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有人说看见黑影往紫檀山里去,可那山……邪性得很,没人敢进去找。”
“官府不管?”
“管了,怎么不管…”老板娘苦笑,“来了两拨人,进山转了一圈,说什么也没找着,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可咱们镇子小,谁家老人丢了,都是天大的事。这不,人心惶惶的,夜里连打更的都不敢出来了。”
她说着,又看了看楼梯方向,声音更低:“还有人说,听见山里有哭声,女人的哭声,凄凄惨惨的,吓得人睡不着。”
“哭声?”
“嗯。”老板娘点头,“就前几天的夜里,大概子时左右,我起夜,清清楚楚听见的,从紫檀山那边飘过来,呜呜咽咽的,听着可渗人了。我吓得赶紧回屋,一宿没敢合眼。”
沈寒衣和上官江月对视一眼。
“多谢老板娘提醒。”沈寒衣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我们吃完就回房。”
老板娘收了钱,匆匆收拾了碗筷,躲回柜台后去了。
两人回到房间,关上门,沈寒衣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锐利。
“你怎么看?”她问。
“不像寻常失踪。”上官江月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四个老人,都是夜里失踪,门窗完好,要么是熟人作案,要么是用了迷香之类的手段。”
“还有那哭声。”沈寒衣在床边坐下,手指无意识敲着膝盖,“老板娘说是女人的哭声。可若是人贩子,绑了人该尽快离开,为何要在山里哭?”
上官江月没说话。
她想起悬朔阁的密档里,关于渡血庭的记载——这个巫教信奉“血祭”,认为“年老之人”的“精血”更为醇厚。
而沈寒衣,和渡血庭有过节。
“你之前说,你和渡血庭有过节。”她转身,看向沈寒衣,“他们为何追你?”
沈寒衣抬眼看她,月光从窗缝漏进,照在她清冷的脸上,那双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
“因为,”她慢慢说,“我偷了他们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味药。”沈寒衣的声音很轻。
“……”
窗外,夜色浓如墨。远处,紫檀山的轮廓在月光下沉默矗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而镇上的更夫今夜没有敲梆。
……
接连三日,岭镇风平浪静。
白日里,街上行人寥寥,偶有交谈也压着嗓子,眼神警惕。入夜后,镇子便陷入一片死寂,连狗吠都听不见一声,上官江月和沈寒衣每日出门打探,可镇民对失踪一事讳莫如深,一提起便摇头摆手,匆匆离去。
第四日傍晚,两人回到客栈。沈寒衣推开窗,望着远处紫檀山青黛色的轮廓,指尖在窗棂上轻轻敲着。
“太安静了。”她说。
上官江月倒了杯茶,在桌边坐下:“像是在等什么。”
“等下一个。”沈寒衣转过身,背靠窗棂,“四个老人,失踪时间间隔分别是七天、五天、三天。如果按这个规律,下一个该是——”
“明天。”上官江月接口。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相同的意思。
……
子时。
上官江月本在打坐调息,忽然听见窗外传来细微的声响——不是风声,是衣袂掠过的破空声,很轻,很急。
她立刻睁眼,隔壁床上的沈寒衣也同时坐起,黑暗中,沈寒衣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悄无声息地飘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月色晦暗,街道上空无一人。但客栈对面的屋檐上,一道黑影正疾速掠过,肩上似乎扛着什么。
“追。”沈寒衣无声地说。
两人没有走门,而是推开后窗,翻身而出,落在客栈后院,沈寒衣足尖一点,已跃上院墙,上官江月紧随其后,栖潮谷的轻功在此时发挥到极致,两人如两道青烟,在屋檐间起落,紧追前方那道黑影。
那黑影速度极快,肩上扛着个人,竟丝毫不影响身法,他专挑僻静小巷走,七拐八绕,朝镇西而去。
沈寒衣忽然一拉上官江月,两人伏在一处屋脊后,只见那黑影停在一座荒废的宅院前,左右张望片刻,闪身进了院门。
那宅子坐落在镇外最偏僻的角落,四周没有人家,院墙坍塌了大半,院里杂草丛生。月光下,宅子黑黢黢的,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是这里了。”沈寒衣低声道。
两人悄无声息地接近,院门虚掩着,门上的朱漆早已斑驳剥落,门环锈蚀得不成样子,沈寒衣侧耳听了听,里面没有动静,便轻轻推开门。
吱呀——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两人屏息等了片刻,院里仍是一片寂静。
“进去。”沈寒衣率先闪身而入。
院子里荒草有半人高,踩上去沙沙作响,正房的门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隐约能看见倒塌的桌椅和满地碎瓷,月光从破漏的屋顶漏下,在地上投出诡异的光斑。
“有血腥味。”上官江月低声道。
很淡,混在霉味和尘土味里,但叩玉门出身的她对气味极为敏感。
沈寒衣点点头,示意她跟上,两人贴着墙根,朝正房摸去。
刚走到廊下,忽然听见屋子里里传来细微的呻吟。
是人声,很微弱,像是极力压抑的痛苦。接着是另一个声音,嘶哑低沉,听不真切在说什么。
沈寒衣对上官江月打了个手势,两人一左一右,从两侧窗户翻入房中,动作轻得像猫,落地无声。
房里比外面更黑,只有角落点着一盏油灯,灯火如豆,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借着这点光,上官江月看清了屋内的情形——
地上躺着七八个人,都是老人,除了岭镇四个老人,其余的也不知何处人家,手脚被捆,嘴里塞着布团,其中一人还在微弱地挣扎,发出呻吟,而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黑衣人,背对着窗户,正低头摆弄着什么。
黑衣人身旁的地上,放着一个陶盆,盆里盛着暗红色的液体,血腥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上官江月的心沉了下去……果然都在这里。
就在这时,黑衣人忽然转身,手里拿着一把匕首,朝地上一个老人走去。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那是一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眼睛深陷,嘴唇乌紫,看起来不似活人。
沈寒衣动了。
她如鬼魅般从暗处掠出,软剑在手中绽出幽蓝的光,直刺黑衣人后心,黑衣人反应极快,闻风而动,竟不回头,匕首反手一划,叮的一声格开软剑。
“什么人?!”黑衣人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奇异的腔调。
沈寒衣不答,剑势如潮,绵绵不绝,她的剑法诡异刁钻,专攻下三路,逼得黑衣人连连后退,上官江月趁势扑向地上的老人,迅速割断绳索,将他们口中的布团取出。
“姑、姑娘……”一个老人颤抖着抓住她的衣袖,“救、救我们……”
“别出声,跟着我。”上官江月低声道,扶起离她最近的一个老人,朝门口挪去。
“想走?”黑衣人忽然厉笑一声,手中匕首猛地掷出,却不是朝上官江月,而是朝地上的陶盆!
匕首刺入陶盆,盆中暗红液体猛地炸开,化作一片血雾弥漫开来,血雾中带着浓烈的腥臭,上官江月只吸入一口,便觉得头晕目眩。
是毒!
“闭气!”沈寒衣喝道,手中软剑一挥,剑风将血雾劈开一道口子,她闪身上前,一把拉住上官江月,又拽起两个老人,朝门外冲去。
“一个都别想走!”黑衣人狞笑,从怀中掏出一面黑色小旗,迎风一展。
小旗上绣着诡异的血色图腾——正是渡血庭的标志!
旗子展开的瞬间,院中忽然阴风大作,杂草疯狂摇摆,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哭。地上的血雾被风卷起,凝成一道道血色细丝,朝几人缠来。
沈寒衣脸色一变,软剑舞成一团光幕,将血色细丝斩断,可细丝越来越多,斩之不尽,渐渐结成一张大网,将整个院子笼罩其中。
“是血煞阵!”沈寒衣咬牙,“渡血庭的邪阵!”
话音未落,一个老人躲闪不及,被一丝血线缠住脚踝,顿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只见被缠住的地方迅速发黑溃烂,冒出阵阵白烟。
上官江月瞳孔骤缩,从怀中摸出银针,一针刺入老人腿根穴道,暂时封住毒性蔓延。可血线越来越多,她带着几个老人,根本无处可躲。
“到我身后来!”沈寒衣忽然喝道。
她咬破指尖,在掌心飞快画了个诡异的符号,然后一掌拍在地面,地面竟以她掌心为中心,荡开一圈涟漪般的黑色波纹,波纹所过之处,血色细丝如遇克星,纷纷退散。
黑衣人脸色大变:“你、你怎么会我教的‘破煞印’?!”
沈寒衣不答,又是一掌拍出。这一掌比刚才更凌厉,黑色波纹如潮水般涌向黑衣人。黑衣人急忙挥旗抵挡,旗上血光大盛,与黑色波纹撞在一起。
轰!
气劲炸开,将院中杂草连根拔起。沈寒衣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但手上动作不停,第三掌已至。
这一掌,结结实实印在黑衣人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