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那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好戏开场。
“列位看官,今日咱们不讲那虚无缥缈的天庭仙界,单表一段发生在咱们蜀地、真真切切的江湖往事!
话说四年前,那蜀城地界,真可谓是人间的鬼门关。您往那山上看,乱草丛生,虎狼成群;您往那山下看,更是人心惶惶,十室九空。为何?只因那山上盘踞着一伙丧尽天良的响马,外加那不知死活的野兽,搅得这方圆百里,那是鸡犬不宁!
那时候的百姓,苦啊!白天不敢下地,晚上不敢点灯。那帮山贼,那是人吗?那是披着人皮的狼!进村抢粮,上道劫财,稍有不从,便是刀光一闪,人头落地。老百姓那是敢怒不敢言,只能在暗夜里,盼着老天爷开眼,盼着能有个活神仙来救苦救难。”
郁许听的认真,那先生一拍一震一唏一嘘他都跟着反应,边看还边跟方司镜说这话。
“蜀城竟还有这样的往事,楚家人不管吗?”
方司镜把头往他这边偏过来,悄声说:“听我爹说,楚家人大都不问世事,从来不管这些,最多就是提供一些救助,他们连委派都很少接,普通百姓根本就请不动……”
郁许稍微沉思了一会儿,他突然想到,自来蜀城开始,他们见到的所有商铺基本上都供着天祇灵位。
但还未来得及多想,思绪就被打断了。
“嘿!您别说,这老天爷还真就开了眼!
“就在大伙儿正绝望的时候,平地一声雷响,从天而降一位白衣道人!
“这道人,那是真叫一个 ‘绝’ !只见他,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手里提着三尺青锋,往那蜀道上一站定,那叫一个侠肝义胆!”
“从此以后,这蜀地的百姓,那是把他当成了活菩萨,供在了心里头。不管他走到哪,那是前呼后拥,送水送饭。百姓们感念他的恩德,尊称他为——“蜀道仙人”!
“这道人,平日里那是深居简出。他不贪财,不好色,一心只为护佑这一方百姓。”
听着这本子,郁许对这位 ‘仙人’ 越来越感兴趣了,他偏过头悄声说:“倒真是个侠人义士,难怪被称作仙人,可惜未能与这样的人物见上一面,不知他现在……”
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甚至嘴角的笑意都还没放下,就听见了下一句。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
那位公子方才一直没吭声,此时却开了口:“好人,不总是有好报的。”
郁许转头看向他,“听起来公子对此颇有见解,不知公子是否知晓这位 ‘蜀道仙人’ ?”
“蜀城有谁不知道这位 ‘蜀道仙人’呢?”
他在提到这个称号时,神情与旁人的那种崇拜很不一样。他只是盯着自己的双手,嘴角挂着笑,眼皮微微垂着,神色温柔又绵长,像是回忆,又像是怀念,飘飘散散,落在了很远的地方。
六年前,蜀城闹过一次天灾,气候恒燠,活像是要把人烤干。连年的大旱导致土地干裂,粮食颗粒无收,米价更是疯涨到了三百银一斤。
楚家人造出了寒守,这东西靠固定的术法转动,能够使一定区域内的高热下降。可即便如此,情况依旧不容乐观。
楚家提供的避难所有限,给出的赈灾粮也有限,大多数人活不下去,城里城外都是饿死,热死的百姓。
天上鸦雀成群,地上尸横遍野。
苏砚尘常年在城外的山中修炼,已经很久没下过山了,今日本是帮师父下山来送一封信给楚家掌门,谁成想刚下山就遇见了这番景象。
山中有结界,他对此无知无觉。
苏砚尘暗道不妙,想必是出了事,他来不及细究,抬腿就往城中跑去,结果还没到城门,就见有响马在劫掠一驾马车。
他们杀了驾车的男人,把尸体扔在路边,血流了一地,一个女人被他们从车里拖出来,怀里还抱着孩子。
苏砚尘不及多想便冲了上去,他的人快剑更快,转眼间便解决掉了两人。
那群响马见来者不善,转身就跑。
苏砚尘没有再追,将那快要晕过去的女人从地上扶起来。
“姑娘,姑娘?还好吗,有么有受伤?”
“相公……我相公……”
她哭的快要背过气去了。
“你救救我相公,求求你,救救他…………”
苏砚尘看了看那倒在血泊中的人,都已经冷透了…………
“这……姑娘节哀……您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吗?这城中到底怎么回事?”
“我……我不知道……”
那姑娘喘了口气,继续说:“今年大旱,粮食都没收成,城里闹了饥荒,大家都在逃荒,我……我跟我相公本也是打算往东逃荒的,可是,可是…………”
她又哭了起来。
苏砚尘帮她敛了那男人的尸体,带她回了山上。
这山上山下全然是两种气候,一上山,那股快要将人蒸熟的灼热感就立刻消失了。苏砚尘带那姑娘回了他住的小竹楼。
刚进院门就看见有个人正坐在树下的小桌边喝茶,桌上还有一只睡懒觉的猫。那人背对着他们,从苏砚尘的视角看去,只能看见他满头金发,一半披着,一半用一只奇异的金钗子挽起,白色的衣服还压着金边,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一尊金身塑像。
“师父。”苏砚尘唤了那人一声。
那人连头都没回,只是问道:“嗯,信送过去了?”
“没,路上遇见了一位姑娘,她现下没地方去,我就先把她带回来了。”
“啊?”那人语调高昂,显得有些不满,“正事没办成不说,谁让你带人回山上的?”
他边说边站起身,朝苏砚尘这边走了过来,直到走近了,那姑娘才瞧清了这位“金身塑像”,不由得轻生说了句:“小孩子?”
其实她声音不大,但 ‘塑像’ 听得一字不差。
“我不是小孩!”
许是真的被踩着了雷,他的声音猛然提高了不少,给那姑娘震了一下,加上他这非同一般的长相,着实给人姑娘吓了一跳,抱紧孩子就往苏砚尘身后躲。
“咳咳……师父……”
‘塑像’ 翻了个白眼,转身走回了茶桌旁坐下,抱起桌上的猫,不再理他们了。
苏砚尘许是见惯了自家师父的德行,无奈的摇了摇头,转身安慰起那姑娘来:“你别怕,我师父就这样,你先去那边坐下吧,我去给你找些伤药。”
那姑娘点了点头,缓步挪到了那小桌旁,坐在了那 ‘塑像’ 旁边。
‘塑像’ 手里揉着猫,写着眼睨了人姑娘一眼,没说话,又把眼睛闭上了。
俩人就这么沉默的坐了一会儿,可能是有点太尴尬了,那姑娘试探着开了口:“这位……师父?怎,怎么称呼?”
那人稍稍睁开了眼,顿了一会儿才说:“……顾安。”
“啊……顾师父……”
空气再一次安静了起来,直到一声啼哭响起,那姑娘怀里抱着的孩子哭了起来,方才睡着了,这会儿应该是醒了。
那姑娘忙哄了起来,可那孩子一直在哭,怎么哄都没用,顾安看了他们一眼,说道:“他发烧了,进去找砚尘,让他给你弄点药,告诉他剂量减半。”
语调都没什么起伏。
那姑娘道了谢,忙起身进屋去了。过了一会儿,苏砚尘出来了,坐在顾安对面,给两人填了些茶。
“没事了?”
“嗯,孩子服了药睡下了,姑娘在守着他。”
“那姑娘腿上有伤。”
“处理好了。”
顾安便不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又问道:“出什么事了,你把她带回来干什么?”
苏砚尘便把山下的所见所闻告诉了顾安。顾安听后沉思了一会儿才道:“是吗……”
他好像并不奇怪。
苏砚尘见他没有再问下去的打算,便道:“师父,我想再下山一趟。”
“为什么?”
顾安的语速突然变得很快,有些咄咄逼人:“山下什么情况你也看见了,为什么还要下山?信不需要你去送了,你还下山去干什么?”
“师父……”
“别说了,我不会同意的,你就在这待着,哪都不许去。”
说罢站起身就要走,他动作太快,把怀里的猫都吓醒了,从他身上跳了下去。
“师父……”苏砚尘低着头,“我找您学术法,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有用武之地,不让两年前的事再发生……现在时候到了,我又怎能躲在您身边,泰然自若呢?”
“………”
“师父,成人在世,所欲随心,这是当年您告诉我的,我心所想皆在于此,实在无法违心而为……”
顾安的手渐渐在身侧握紧,半晌,他蓦地松开了手,转身进了屋子,没再跟苏砚尘说一句话。
苏砚尘知道,这是默许的意思。他笑了笑,随后俯首,端端正正地行了礼,转身离去。
方才返回蜀城,苏砚尘就遇上了老熟人。天府路上有个支起来的摊子,正在施粥,摊边围坐着些百姓流民,粥摊前站着一个俊秀的年轻人,正在帮忙安顿这些百姓。
“沈裕!”苏砚尘唤了一声。
被叫到的年轻人回过头,看见苏砚尘骤然高兴起来。
“砚尘!你怎么回来了?”
苏砚尘走到他身边,感觉温度骤然降了下来。
“师父托我下山送信,我听说城里闹了灾,现在是怎么回事?”
沈裕叹了一口气,他垂下眼,扭头看向周边的百姓,然后把近几月蜀城的异状大致讲给了苏砚尘听。
苏砚尘听完就皱起了眉,随后他看向四周。
“那,这是怎么回事?”
“我们家从楚家那里买了两尊寒守,本是想再多买一些的,可是这东西用料稀奇,现下楚家人也造不出更多了,我家里人都外出避难去了,所以我就把这寒守拿来了,好歹给这些乡亲们乘乘凉......”
“唉,但其实......”沈裕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这些寒守也撑不了多久,天气太热了,现在也不过,饮鸩止渴。”
“你家里人都走了,你为什么不走?”
听到苏砚尘这么问,沈裕愣了一下,然后微微偏过了头,“我,我硬要留下来的,我,田里颗粒无收,就是,而且天气太热了,我不能丢下乡亲们不管的,而且,而且......”
他有些语无伦次,而且声音越来越小,“而且,你还没走,我怎么能自己离开呢......”
他的耳垂有些红,头埋得更低了。
苏砚尘低下头轻咳两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楚家的避难所有人管,俩人就一直守着这个小摊子。苏砚尘每日在城里城外奔走,世道太乱了,响马劫道,野兽横行,苏砚尘就这样跟沈裕一内一外,守着这破烂的天。
苏砚尘的剑术不算高杆,毕竟他的师父也不擅长练武,只教了他些基本的功法。但仅凭这些基本的功法,苏砚尘救了一个又一个的百姓,他不求感谢,不要银钱,只怀着那份 ‘心’。
就此,“蜀道仙人”的名头在百姓中渐渐流传开来……
可这样相对平和的日子只过了七天………
天气太过灼热,寒守的力量也逐渐衰微,苏砚尘去问过顾安,可没有任何办法。
沈裕和苏砚尘到了城外,打算去找找别的办法,可当他们回城时,一切都乱了......
听到这里,方司镜不自觉地往郁许身边靠了靠,他缓缓握紧了拳,微微看向郁许,可郁许从始至终都很平静,甚至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太大的波动。
方司镜长舒一口气,慢慢松开了手。
长天一色,黑烟漫天,入眼的一切都像是看不见了,只剩下满目的赤红色......
故事到此已经接近尾声,而说书先生的故事也要讲完了。
“那仙人缠斗中力竭身亡,倒在了湿热的蜀城八月。百姓们不信他是死了,都说他是羽化登仙去了。为了纪念他,人们编了这本子,传唱他的故事。
就是咱们蜀地的“蜀道仙人!”
戏在掌声阵阵里落幕,那人站起身,看向窗外,然后对郁许二人说道:“许是要下雨了,在下先行一步,免得迟了。”
那人的身影消失在路口,郁许看到,他手里拿着一柄油纸伞。
他当机立断道:“我们跟上去看看。”
二人跟着他一路到了城外,为了不被发现,他们一直保持着距离,等他们到时,那人已经走了。
那是一座坟塚,墓碑前放着贡品,还有一束种类繁多的花,而在墓碑旁,撑着一柄油纸伞,像是为了应景一般,天边忽的飘起了雨,一如初见,但这次,伞却是为另一人撑起。
雨渐渐大了起来,方司镜下意识地想要去拉郁许的袖子,这才注意到郁许的手,血已经顺着手指滴下,与雨水一同远去了......
方司镜一把捞起郁许的手,“怎么回事?什么时候伤到的?!”
郁许才反应过来一般,“哦,没事,刚刚好像撞到桌子了。”说着便把手抽了回来。
撞到桌子?可那指甲,分明是硬掀起来的......
“小镜子,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件事?”
方司镜的注意力稍稍从郁许的手上分出来了一点。
“什么?”
“蜀城的秽气,是怎么被祛除的?”
方司镜一愣,是啊,看蜀城现在的样子,当年的灾祸对蜀城的影响一定是有限的,但秽气不可能自己消失,三大家族中,除了郁家都没有大范围祛除秽气的能力,那这秽气是如何消散的呢?
难道......拔除秽气的方法并非只有一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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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凡身映仙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