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四年九月初三日
潩水河畔的芦苇荡染了霜白,护城河里的水褪去了盛夏的汹涌,变得平缓清冽,风卷着街边桂树的甜香,混着市集里的酒气、炊饼香、牲畜的腥膻味,在长街上悠悠荡荡。自天子迁都许昌以来,这座原本平平无奇的中原城池,便成了天下的权柄中心。四方的商贩、世家子弟、游侠剑客、谋臣文士,皆如百川汇海般汇聚而来,南北的货物在此流通,东西的消息在此交汇,哪怕北方与袁绍的对峙已箭在弦上,大战一触即发,许都的街市依旧繁华热闹,在这白骨露于野的乱世里,硬生生撑出了几分难得的太平景象。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侯府的侧门便悄悄开了。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帷车缓缓驶了出来,车轮碾过微凉的青石板路,没有惊动任何人,顺着晨雾笼罩的街道,朝着城南的市集而去。
车厢里,刘茜正靠着软垫坐着,身上穿了一身素雅的淡青色襦裙,料子是最普通的素绢,没有绣任何繁复的纹样,只在衣襟处绣了几枝浅淡的兰草。乌黑的长发松松挽成一个垂云髻,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耳上坠着一对米粒大的珍珠耳珰,脸上未施粉黛,只淡淡点了点唇脂,瞧着与寻常世家的内宅妇人别无二致,半点看不出武平侯府里那位盛宠无双的环如君的模样。
她身侧的春苔,也是一身粗布侍女的装扮,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装着核对好的铺面账目和许昌城的地图,正低声跟刘茜说着话:“如君,咱们今日要去看的几处铺面,奴婢都提前让人去问过了。一处在城东的作坊区,地方大,租金也便宜,就是离市集远,往来的世家女眷少,接订单不方便;还有一处在城南的布庄街,挨着好几家有名的绸缎庄,平日里往来的都是各家的夫人娘子,人流量大,就是铺面小了些,后面带的院子也窄,放不下工坊的炉子和磨盘。”
刘茜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抚过膝头铺开的地图,上面用朱笔圈出了几处位置,都是她筛选出来的、适合开制镜作坊的铺面。
自八月里锡镜在许都一炮而红,不过短短一月功夫,这面能照见发丝毛孔的 “神镜”,便成了整个许都乃至周边郡县世家女眷趋之若鹜的奇物。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从宫里的皇后贵人,到文武百官的家眷,再到世家大族的夫人娘子,人人都以能拥有一面环夫人亲手监制的锡镜为荣,哪怕一面素面镜被炒到了两百金的天价,依旧一面难求。
南郊的那座小瓷窑,早已跟不上订单的需求了。琉璃片的烧制、镜面的打磨、核心的镀膜工序,都需要更大的场地、更多的人手。更重要的是,刘茜心里清楚,她不能只靠着一个藏在郊外的小窑坊做活计。
她要在许都的市井里,开一间属于自己的铺面与工坊。
一来,临街的铺面可以直接接待上门的客人,接订单、展示成品,把锡镜的生意彻底做起来,形成稳定的进项,为自己和两个孩子积攒下足够的家底;二来,借着这门生意,她能摸清许都的市井脉络,打通南北的商路,建立起属于自己的人脉与信息网。在这乱世之中,钱财、人脉、信息,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是哪怕有朝一日失了曹操的宠爱,也能带着孩子全身而退的底气。
这件事,她早已跟曹操禀报过。曹操听了,不仅没有半分反对,反而朗声大笑,说她有想法、有魄力,当即就允了她所有的请求,不仅让许都令给她行方便,还特意拨了四个身手好、口风严的护卫给她,专门护着她出门办事,叮嘱她万事随心,不必有半分顾忌。
有了曹操这句话,她行事便再无阻碍。今日趁着清晨人少,特意换了寻常的装扮,亲自出门,就是想实地看看这几处备选的铺面,选一个最合适的地址,把工坊与铺面定下来。
“还有一处,就是咱们今日要去的一家店铺,挨着金市和酒肆的那间二层铺面。” 春苔继续说道,“那地方是许都最热闹的地段,前面是临街的铺面,宽敞明亮,正好用来展示镜子、接待客人;后面带了个两进的院子,房间多,空地也大,正好能隔出打磨间、镀膜间、窑房,连工匠住的地方都有,大小正合适。就是租金贵了些,而且挨着酒肆,往来的人多,三教九流都有,怕有些杂乱,也怕制镜的工艺泄露出去。”
刘茜闻言,抬眼看向车窗外,晨雾已经渐渐散了,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挑着担子的货郎、赶着牛车的商贩、背着书箧的文士、腰间佩剑的游侠,来来往往,人声渐渐喧闹起来。
“先去看看再说。” 刘茜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地段好是最要紧的,人多眼杂的问题,总能想到办法解决。核心的镀膜工序,我们自己人盯着,不让外人接触就是了。”
制镜的核心机密,从来都不是琉璃片的打磨,而是背面的锡汞齐镀膜工艺。这一步,她从来只让春苔这个心腹侍女帮忙,连王阿福师徒都只负责打磨琉璃片,从未接触过核心步骤。只要把这道工序牢牢攥在自己手里,就算工坊人再多,也不怕工艺泄露。
春苔连忙应声:“是,奴婢都听如君的。”
说话间,帷车已经缓缓驶入了城南最热闹的市集中心。
车轮停在了街边,春苔先下了车,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事,才扶着刘茜缓缓下了车。两个护卫一左一右地跟在身后,不着痕迹地隔开了往来的人流,警惕地看着四周,护着刘茜往街边的铺面走去。
脚下的青石板路被往来的车马磨得光滑发亮,街道两旁的铺子鳞次栉比,粮铺、布庄、酒肆、铁器坊、胭脂铺、药坊,一家挨着一家,幌子在秋风里招展。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酒肆里的谈笑声、铁匠铺里的打铁声,此起彼伏,汇成了一片鲜活热闹的人间烟火。
这里是许都最繁华的地段,左边是金市,专门经营金银珠宝、丝绸锦缎,往来的都是世家大族的内眷与管事;右边是好几家在许都颇有名气的酒肆,颍川、南阳来的文士,各地来的游侠,都爱在此处饮酒聚谈,人来人往,摩肩接踵,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刘茜要找的那间铺面,就在这酒肆与金市之间,临街的二层小楼,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 “吉铺招租” 四个大字。
她停下脚步,站在铺面门前,抬头看着门楣上的招租告示,又左右看了看周遭的环境。这位置确实极好,往前几步就是金市,世家女眷往来不断,正好方便接订单;后面的院子临街开了侧门,原料和成品的运输也方便,不会走前面的铺面惹人注意;唯一的缺点,就是旁边的酒肆人多眼杂,往来的人鱼龙混杂,确实需要多费些心思防备。
她看得入神,脑子里正盘算着铺面的改造与工坊的布局,没留神身后有人快步从酒肆里走出来,她正好转身想跟春苔说话,二人便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
“哐当 ——”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响起。
那人手里提着的陶制酒坛瞬间脱手,掉在了青石板上,摔得四分五裂。里面上好的黄酒洒了一地,浓烈醇厚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混着街边的桂花香,直冲鼻腔。
刘茜被撞得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脚下踩到了湿滑的酒液,身子一歪,幸好身边的春苔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才没有摔倒在地。两个护卫瞬间上前一步,将刘茜护在身后,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警惕地看向对面的人。
“如君,您没事吧?” 春信连忙扶着她站稳,上下检查着,语气里满是担忧。
“我没事。” 刘茜稳住了身形,摇了摇头,心里有些歉意,毕竟是自己转身没留神撞到了人,刚想开口跟对方道歉,抬头看向眼前的男人时,整个人却瞬间僵在了原地。
如遭雷击。
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手脚冰凉,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连呼吸都停滞了。
眼前的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文士长衫,衣摆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他身形依旧挺拔,却比记忆里瘦了太多,颧骨微微凸起,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鬓角竟已染上了几分刺目的霜白。那张脸,依旧是她刻在骨子里、融进血脉里的模样,俊朗的轮廓没变,可眉眼间却没了当年南阳阴府里的意气风发,只剩下了洗不尽的沧桑与落寞,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与死寂,像一潭死水,再也掀不起半分波澜。
是阴桓。
是那个她曾经爱恨交织的男人。是那个在南阳秋日里,让人一鞭子一鞭子,打掉了她未出世的孩子的男人,让前世的刘茜带着遗憾离开的男人。
时隔四年。
她从南阳阴府里含恨而死的刘茜,变成了许都武平侯府里的环夫人,从身死魂消到重活一世,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这个男人,再也不会与前世的恩怨有半分牵扯。
却没想到,会在许都闹市之中,以这样猝不及防、狼狈不堪的方式,与他重逢。
周围的人来人往,叫卖声、谈笑声、酒肆里的划拳声,在这一刻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嗡嗡地在耳边响着,却什么都听不清了。刘茜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前世那些尘封在记忆深处、被她死死压在心底的往事,如同决堤的潮水一般,瞬间汹涌而来,将她彻底淹没。
她想起了南阳的初遇。那年她刚从战乱的关中逃出来,流落南阳,身无分文,又带着襁褓中的弟弟刘炫。在她走投无路自卖为婢的绝望时候,是路过的阴桓买下了她,将她带回去。他是南阳阴氏的嫡长子,是南阳城里有名的才子,俊朗温柔,意气风发。虽然后来强行纳她为侍妾,却待她极好,说要护她一辈子。府里人人都羡她,说她好福气,一个关中过来的孤女,遇上了阴大郎这样的良人。
她想起了自己诊出怀孕的那天,满心欢喜地回府,想给他一个惊喜。却没想到,等来的不是他的欣喜,而是铺天盖地的盛怒。有人在他面前搬弄是非,说她与同在南阳行医的张仲景先生过从甚密,说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
她想起了那落下的十七鞭子。牛皮鞭子一鞭子下来,就能抽破衣衫,在皮肉上留下一道狰狞的血痕。他红着眼睛,像疯了一样,任凭她怎么解释,怎么哀求,都不肯让人停手。第十七鞭子抽完,她身下流出血来,腹内传来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剧痛,她看着他眼里的震惊与慌乱,只觉得无尽的疲惫与绝望。
她想起了那个秋日,她躺在冰冷的床榻上,孩子没了,身子也垮了,四个月后,刘茜油尽灯枯。他跪在床边,一遍遍地跟她道歉,说他错了,说他后悔了,求她原谅。可她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心中只有一个愿望:阴桓,愿生生生世世,永不相见。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眼,就成了曹操府里的环夫人,成了如今的环阿曜。
四年了。
她以为那些爱与恨,那些痛与悔,那些刻骨铭心的生死,都随着前世的死亡,被永远埋葬在了南阳的风雪里。可当阴桓再次出现在她面前的这一刻,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记忆,那些刻在骨血里的伤痛,还是瞬间席卷了她,让她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连眼眶都微微发热。
而站在对面的阴桓,在看清刘茜脸的那一刻,整个人也彻底僵住了。
酒坛摔碎在脚边,黄酒浸湿了他的衣摆,冰冷的液体渗进布料里,贴在皮肤上,可他却像是毫无察觉。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女子,瞳孔骤然收缩,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抬起手,指尖颤抖着,想要触碰她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了,生怕这只是自己日思夜想产生的幻觉,一碰就碎了。
他的嘴唇哆嗦着,口中喃喃地、近乎梦呓一般地唤着那个刻在他心尖上、日日夜夜念了四年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无尽的难以置信,还有压抑了四年的思念与悔恨:
“茜儿…… 是你吗?茜儿…… 我的茜儿……”
四年了。
从她死的那天起,他就活在了无边无际的悔恨与痛苦里。
他守着空荡荡的阴府,守着她的牌位,日夜活在自责里。他一遍遍地想,如果那天他没有听信谗言,如果他没有让人对她动手,如果他能多信她一点,是不是她就不会死,他们的孩子也不会没了。可这世上,从来没有如果。
他亲手害死了自己最爱的女人,害死了自己未出世的孩子。
这四年来,南阳的家业他无心打理,族里的事务他一概不管,整日里浑浑噩噩,以酒度日,人不人鬼不鬼。族里的长辈骂他不成器,昔日的朋友渐渐疏远他,他都毫不在意。他的茜儿没了,他的人生,也早就没了意义。
后来,他听说张仲景先生被朝廷征召,去了许都行医。他想起她生前最敬佩张仲景先生,总说先生的医术仁心,是医者楷模。他便收拾了简单的行囊,离开了南阳,辗转来到了许都。他也不知道自己来这里能做什么,只是想着,他来走一走,看一看。
他在许都待了半年,每日里就在酒肆里买醉,浑浑噩噩,行尸走肉。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会这样在无尽的悔恨里,直到死去。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闹市街头,在撞碎了一坛酒的瞬间,见到一张与刘茜一模一样的脸。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鼻梁,一样的唇形,甚至连她此刻微微蹙眉、指尖轻颤的小动作,都和他记忆里的茜儿,分毫不差。
不是像,根本就是。
是他的茜儿,是他找了四年,念了四年,悔了四年的茜儿。
她还活着。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在他脑子里轰然炸开,让他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原本死寂的眼底,瞬间燃起了疯狂的光亮。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想要抓住她的手,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了,带着哭腔,一遍遍地唤着:“茜儿,真的是你!你还活着!太好了…… 你还活着……”
“阁下是什么人?!好生无礼!”还是身边的春苔先回过神来。
“这是武平侯府的环夫人,岂容你一个陌生男子随意冲撞冒犯?!再敢上前一步,休怪我们不客气!”
春苔的话,像一盆冰冷的水,瞬间从头顶浇下,浇醒了沉浸在失而复得的狂喜里的阴桓,也瞬间拉回了浑浑噩噩的刘茜。
刘茜猛地回过神来,指尖狠狠掐进了掌心,尖锐的刺痛让她瞬间清醒。
是啊。
她已经不是南阳阴府里的刘茜了。
她现在是曹操的环夫人,是曹操的妾室,是曹冲和曹据的生母。她有了新的人生,有了要拼尽全力守护的孩子,有了自己要走的路。前世的恩怨,前世的爱恨,都已经结束了。
阴桓,是过去的人,是前世的噩梦,她不能再让他,扰乱自己现在的生活。
想到这里,刘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了心底翻涌的所有情绪 —— 震惊、痛苦、恨意、茫然,所有的一切,都被她死死地压在了心底,一丝一毫都没有露在脸上。
她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与阴桓之间的距离,脸上恢复了环夫人该有的清冷与疏离,眼神平静无波,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淡淡开口道:“阁下认错人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没有半分波澜,仿佛眼前这个男人,真的只是一个不小心撞到她的陌生人。
“妾身与阁下素不相识,方才是妾身转身不慎撞到了阁下,打碎了阁下的酒坛,损失妾身会照价赔偿。还请阁下自重,不要胡言乱语,失了体面。”
说完,她对着春苔递了个眼色。春苔立刻会意,从钱袋里取出一串五铢钱,放在了旁边的石阶上,算是赔偿酒壶的钱。
阴桓脸上的狂喜与激动,瞬间僵住了。他看着眼前女子冰冷的眉眼,听着她嘴里 “素不相识”、“认错人了” 的话,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心口瞬间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疼。
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声音沙哑得厉害:“不…… 不可能…… 茜儿,你怎么会不认识我?我是阴桓啊!你看看我!你怎么可能不认识我?!”
他不信。
他绝对不会认错。
就算她换了身份,换了名字,就算她装作不认识他,就算她眼里没有半分过去的情意,他也认得。那是他的爱妾,他怎么可能认错?
“阁下再敢胡言乱语,冒犯我们家如君,我们就不客气了!” 两个护卫上前一步,手按佩刀,厉声呵斥,周身的杀气瞬间释放出来,死死地盯着阴桓,只要他再敢上前一步,就会立刻动手。
他们是曹操亲自派来保护刘茜的,自然不会让一个陌生的疯癫男子,惊扰了环如君。
刘茜却连看都没再看阴桓一眼,仿佛他只是路边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头。她拢了拢身上的襦裙,对着春苔淡淡道:“我们走。”
说完,她便转过身,朝着来时的路,快步走去。原本打算去看铺面,被阴桓这么一搅和刘茜也没心情看了,便打算过几天再来。
她的脚步很稳,脊背挺得笔直,没有丝毫的停顿,没有回头看一眼。哪怕背后那道目光,像带着火一样,死死地黏在她的背上,哪怕她的指尖,依旧在袖口里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她也没有半分犹豫。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
前世的刘茜,已经死在了。现在活着的,是环夫人,是曹冲和曹据的阿娘。她不能回头,也回不了头了。
春苔和两个护卫连忙跟上,紧紧护在她身边,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阴桓,护着刘茜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阴桓站在原地,看着她决绝离去的背影,直到那抹淡青色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依旧僵在那里,动弹不得。
脚下是酒坛的碎片,黄酒浸湿了他的衣摆,冰冷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到四肢百骸,可他却浑然不觉。周围的路人对着他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他也像是完全没有听见。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一串冰冷的五铢钱,又抬起头,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嘴里喃喃地、一遍遍地重复着那个名字:“茜儿…… 茜儿……”
声音里的震惊与狂喜,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烈到化不开的执念与疯狂。
他没有认错。
就算她换了身份,成了曹操的环夫人,就算她装作不认识他,就算她用最冷漠的眼神看他,他也知道,那就是他的茜儿。
他找了她四年,等了她四年,在无尽的悔恨里熬了四年。
终于,他找到她了。
阴桓缓缓抬起头,看向武平侯府所在的方向,原本死寂的眼底,燃起了偏执而疯狂的火焰。
不管她现在是谁的夫人,不管她身边有谁护着,不管她愿不愿意认他。
他的茜儿,他弄丢了一次,绝不会再弄丢第二次。
这一次,他就算是拼了性命,也要把她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