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四年八月十六日
许昌城里的秋意已经浓了,潩水河畔的桂树开得正盛,甜丝丝的香气顺着晚风,飘遍了大街小巷。清晨的朝阳从东方升起,金色的阳光洒满了旷野,也照亮了回许昌城的路。刘茜换上了侯府的服饰,带着那面用锦盒牢牢装好的锡镜,坐着帷车,朝着许昌城的方向驶去。
帷车刚到侯府的侧门,还没停稳,刘茜就看到了门口站着的熟悉身影。
是曹丕。
他身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站在朝阳里,身形挺拔,眉眼间满是掩不住的焦急。看到帷车停下,他立刻快步迎了上来,不等侍女掀开车帘,就亲自伸手,掀开了车帘,看到车里安然无恙的刘茜,悬了一夜的心,才终于落了地。
“你终于回来了。” 曹丕的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疲惫与心疼,伸手扶着她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扶她下了车,“你一夜未归,我在这里等了你一夜。我听春苔说,你在南郊的窑厂熬了快一个月了,你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看着她眼底浓重的青黑,看着她瘦了一圈的脸颊,还有手上磨出来的茧子,心疼得不行,眉头紧紧皱着,语气里满是责备,却又藏不住的温柔:“就算是要做什么东西,也不能这么熬自己的身子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冲儿和据儿怎么办?我怎么办?”
自她去了南郊窑厂,几乎天天早出晚归,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瘦了下去,他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又知道她的性子,决定要做的事,谁也拦不住,只能默默派人守在窑厂附近,护着她的安全,生怕她出半点意外。昨夜她一夜未归,他更是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在侧门口守了整整一夜,寸步未离。
刘茜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知道他也陪了自己一夜,心里一暖,对着他笑了笑,举起手里的锦盒,轻声道:“你看,我熬了这一个月,可不是白熬的,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曹丕愣了愣,看着她手里的锦盒,眼里满是好奇。他只知道她天天往窑厂跑,却不知道她到底在做什么,她不说,他也从不追问,只默默护着她就好。
刘茜拉着他,走到了侧门旁的僻静处,让冬溪守在一旁,不让旁人靠近,才缓缓打开了手里的锦盒,将那面锡镜,露在了朝阳里。
朝阳的金光落在镜面上,折射出耀眼的光泽,清晰的成像瞬间映了出来。
曹丕低头看去,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瞬间僵在了原地,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满眼的震惊与不敢置信。
他看着镜子里清晰无比的自己,连眉眼间的疲惫、发丝的纹路,都照得清清楚楚,纤毫毕现。他长这么大,用了无数面青铜镜,却从未见过这么清晰、这么明亮的镜子,简直像是把另一个自己,完完整整地复刻在了里面!
“这…… 这是什么?” 曹丕猛地抬起头,看向刘茜,眼里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这镜子…… 是你做出来的?”
“嗯,我叫它锡镜。” 刘茜笑着点了点头,合上了锦盒,“熬了一个月,失败了三十七次,终于做出来了。”
曹丕看着她,眼里的震惊,渐渐化为了满满的骄傲与心疼。他就知道,他放在心尖上的女子,从来都不是只会困在后院里的寻常妇人,她聪慧、坚韧,有着旁人想都不敢想的本事,总能给他带来天大的惊喜。
他伸手,轻轻拂去她鬓边的碎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低声道:“阿环你真厉害,有这等本事。只是往后,不许再这么熬自己了,我会心疼。”
刘茜的脸颊微微发烫,轻轻点了点头,避开了他过于灼热的目光,轻声道:“好了,我该回环翠居了,一会儿还要去主院,参加女君筹备的饮宴。这面镜子,我也要带过去,让府里的人都看看。”
曹丕瞬间就明白了她的用意。
她在这侯府里,素来低调,只靠着父亲的宠爱和两个孩子立足,府里不少人都嫉妒她,背地里嚼舌根,说她不过是个出身低微的孤女,只会以色侍人。而今天,她拿出这面惊世骇俗的锡镜,就是要告诉全府的人,她环如君,不是只会依附男人的菟丝花,她有自己的本事,有旁人比不了的能耐,谁也不能再小瞧了她去。
“好。” 曹丕看着她,眼里满是支持与笑意,“我陪你过去。我倒要看看,谁敢再对你有半分不敬。”
刘茜笑着摇了摇头:“不用,我自己去就好。你放心,我能应付。”
她要靠自己的本事,在这侯府里站稳脚跟,而不是永远躲在他的身后,靠着他的护持。
曹丕看着她眼里的坚定与光芒,也不再坚持,只是点了点头,柔声道:“好,那你万事小心。若是有人敢为难你,立刻让人告诉我,我就在前院,半步都不会离开。”
“好。” 刘茜应了下来,对着他挥了挥手,带着春苔,转身朝着环翠居的方向走去。
回到环翠居,刘茜先去看了两个孩子,曹冲和曹据看到她回来,都扑上来抱着她的脖子撒娇,黏了好一会儿。她简单梳洗了一番,换了一身得体的石青色曲裾深衣,化了淡淡的妆容,将那面锡镜用锦盒装好,带着春苔朝着主院的方向走去。
今日是八月十六,按照卞夫人定下的规矩,府里所有的姬妾,都要到主院饮宴,这是内宅里最重要的场合,谁也不能不去。
等刘茜到主院的花厅时,府里的姬妾们已经到得差不多了。
花厅里摆着十几张食案,案上摆满了精致的点心、瓜果、酒浆和菜肴,桂花香从院外飘进来,混着女子身上的脂粉香,热闹非凡。卞夫人端坐在主位上,身着正红色的织锦曲裾,头戴赤金步摇,妆容精致,眉眼温婉,正笑着和身边的宗室女眷说话,一派主母的威仪。
其他的姬妾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穿着各色华服,头戴珠翠,笑语盈盈地闲谈着,说着家常,比试着身上的首饰、新做的衣裳,时不时传来一阵娇俏的笑声。
刘茜依旧选了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安安静静地喝着茶,没有凑上去与人闲谈,也不出半点风头,像往常一样,做个透明人。
可就算她再低调,也依旧是众人目光的焦点。
不少姬妾的目光,时不时地飘向她,有嫉妒,有羡慕,也有几分藏不住的轻蔑。她们依旧觉得,刘茜不过是仗着生了两个儿子,得了曹操的宠爱,才能在府里有这般地位,本身不过是边让的未亡人,根本上不得台面。
尤其是之前被曹丕杖责过的李姬、王姬几人,看着刘茜的眼神里,更是满了怨毒与不屑,凑在一起,时不时地对着她指指点点,低声说着闲话,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周围的人听到。
“哼,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会生儿子吗?除了以色侍人,还会什么?”“就是,出身那么低微,不过是别人的破鞋罢了,也是君侯不嫌弃当年才被带了回来,也敢在咱们面前摆架子,真当自己是主子了?”“你看她那身衣裳,素净得跟什么似的,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果然是小门小户出来的,上不得台面。”“等着吧,君侯现在新鲜,宠她两年,等再过几年,她人老珠黄了,看她还能不能这么得意。”
闲言碎语飘进耳朵里,刘茜却像是没听到一样,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喝着茶,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若是放在以前,她或许会生气,会在意,可现在,她已经不在乎了。
这些躲在背地里嚼舌根的妇人,眼界就只有这后院的一方天地,只会靠着男人的宠爱争风吃醋,她们永远不会明白,靠男人的宠爱得来的尊荣,终究是镜花水月,只有握在自己手里的本事,才是永远不会被夺走的底气。
她懒得与她们争辩,因为很快,她就会用事实,让所有人都闭上嘴。
宴席过半,酒过三巡,花厅里的气氛愈发热闹。
坐在李姬身边的王姬,拿出了一面巴掌大的青铜镜,对着镜子,小心翼翼地补着唇上的口脂,一边补,一边皱着眉抱怨道:“真是烦死了,这破镜子,模模糊糊的,连口脂涂没涂出界都看不清,每次补妆都要费半天劲。”
“可不是嘛。” 李姬立刻接话,叹了口气道,“咱们用的这青铜镜,就算是最好的,也还是模糊不清。我听说西域那边有琉璃镜,成像能清楚些,可一面巴掌大的,就要上百金,还未必能买到,真是愁人。”
“谁让咱们是女子呢?这辈子,不就指着这张脸过日子吗?连自己的脸都看不清楚,真是憋屈。”
一众姬妾纷纷附和,一个个都抱怨起了铜镜的模糊,语气里满是无奈。
就在这时,一直安安静静坐在角落的刘茜,忽然放下了手里的茶杯,抬起头,对着众人微微一笑,温声开口道:“各位姐姐,若是不嫌弃,我这里倒是有一面镜子,还算清晰,拿出来给各位姐妹看看,解解闷。”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花厅,瞬间让喧闹的花厅,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角落里的刘茜,眼里满是好奇与不解。
环阿曜?她能拿出什么好镜子?难道还能比西域的琉璃镜还好不成?
李姬嗤笑一声,抱着胳膊,阴阳怪气地开口道:“哦?环如君还有什么稀罕镜子?难不成,是西域来的琉璃镜?拿出来给我们开开眼呗。”
她的语气里,满是不屑与嘲讽,显然是觉得刘茜拿不出什么好东西,不过是哗众取宠罢了。
刘茜也不恼,只是微微一笑,对着身边的春苔点了点头。
春苔立刻应声,上前一步,将手里捧着的那个精致的锦盒,放在了花厅中央的案几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那个锦盒,好奇里面到底装着什么东西。
在众人的注视下,春苔缓缓打开了锦盒,将那面圆形的锡镜,完完整整地露了出来。
当镜面正对着花厅里的灯笼,清晰的影像映出来的那一刻,整个主院的花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针落可闻。
所有的姬妾,都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案几上的那面镜子,脸上瞬间爬满了震惊与不敢置信,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连呼吸都忘了。
只见那面镜子,镜面光滑如水,亮得晃眼,里面清晰地映出了花厅里的灯笼,映出了每一个人的脸。连脸上的细纹、眉毛的根数、发丝的分叉、耳上的珍珠耳珰有几个切面,都照得根根分明,清清楚楚,纤毫毕现!
这哪里是镜子?
这简直是能照见人魂魄的神物!
和这面镜子比起来,她们平日里视若珍宝的青铜镜,甚至是传说中的西域琉璃镜,简直就跟废铁一样,根本不值一提!
“天呐!这…… 这是什么镜子?!怎么能这么清楚?!”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王姬,尖叫一声,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快步冲到了案几最前面,死死地盯着那面镜子,看着镜子里清晰无比的自己,惊得浑身都在发抖,“我的天!我脸上的这颗小痣,都照得清清楚楚!连我头发上的簪子,都看得明明白白!这简直是神物啊!”
“我看看!我也看看!”
其他的姬妾瞬间反应过来,一窝蜂地围了上去,争先恐后地凑到镜子前,想要照一照。当看到镜子里清晰无比的自己,连脸上的毛孔都看得一清二楚时,一个个都发出了此起彼伏的惊呼声,激动得脸都红了。
“我的天!太清楚了!我活了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这么清楚的镜子!”“比起这个,咱们平日里用的铜镜,简直就是瞎子用的!这也太神奇了!”“这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怎么能把人照得这么清楚?简直是神迹啊!”
女眷们围在镜子前,一个个激动得不行,你推我挤,都想多照一会儿,看着镜子里完美复刻的自己,惊叹不已,看向刘茜的眼神里,已经从之前的轻蔑与不屑,变成了满满的震惊、羡慕,甚至是崇拜。
就连主位上的卞夫人,也再也坐不住了。她放下手里的酒杯,起身走了过来,侍女连忙上前,分开围在镜子前的姬妾们,给她让出了位置。
卞夫人俯身,拿起了案几上的那面锡镜,拿在手里,反复翻看。镜面光滑冰凉,背面的漆层平整光滑,看不出半点异样。可当她把镜面转向自己,看到镜子里清晰无比的自己时,哪怕是素来沉稳、见惯了奇珍异宝的她,也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倒吸了一口凉气,眼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她当了曹操这么多年的女人,见过的奇珍异宝数不胜数,西域的琉璃镜、安息国的宝石镜,她都用过,可从未见过这么清晰、这么明亮的镜子。连她眼角的细纹,鬓边的碎发,都照得清清楚楚,分毫毕现,简直是闻所未闻的神物!
卞夫人抬起头,看向角落里的刘茜,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震惊与好奇,开口问道:“阿环,这面镜子,到底是哪里来的?当真是稀世神物啊。”
一瞬间,整个花厅再次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刘茜,等着她的答案。
刘茜缓缓起身,对着卞夫人敛衽躬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抬起头,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温声开口道:“回女君的话,这面镜子,不是什么稀世神物,是我自己琢磨着配方,找工匠一点点试做出来的,我给它取名,叫锡镜。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只是比铜镜成像清晰些罢了。”
一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瞬间在花厅里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惊呆了,看着刘茜的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
什么?!
这等惊世骇俗、堪比神物的镜子,竟然是环如君自己做出来的?!
她们原本以为,这面镜子,定然是曹操寻来送给她的稀世珍宝,却万万没想到,竟然是她自己琢磨着做出来的!
一个深宅后院的妇人,竟然能做出这样连天下都少见的神物?!
这怎么可能?!
一时间,整个花厅里炸开了锅,女眷们看着刘茜的眼神,彻底变了。再也没有半分之前的轻蔑与不屑,只剩下了满满的震惊与敬佩。
她们终于明白,为什么曹操会对她这般宠爱了。
这个女人,不仅生得貌美,性子温婉,竟然还有这般惊世骇俗、闻所未闻的本事!这哪里是寻常的后院妇人?这简直是神人啊!
之前还在阴阳怪气嘲讽刘茜的李姬几人,此刻脸色惨白,站在人群里,头都抬不起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们之前还嘲笑刘茜只会以色侍人,没什么本事,可现在才发现,人家随手就能做出这样的神物,跟人家比起来,她们才是真正的上不得台面的跳梁小丑。
卞夫人也愣了许久,才回过神来,看着刘茜的眼神里,满是探究与震惊,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她活了半辈子,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能在深宅后院里,琢磨出这样的惊世奇物。
她定了定神,对着刘茜笑着道:“阿环,你当真是好本事。这么神奇的镜子,竟然是你自己做出来的,真是让我们都大开眼界了。这镜子,比起西域的琉璃镜,好了何止百倍千倍,当真是独一份的奇物。”
她顿了顿,又笑着道:“说起来,过几日宫里的贵人,还有几位大臣的家眷,要到府里来赴宴,到时候,还要借阿环的这面宝贝镜子,给大家开开眼,让她们也看看,咱们侯府里,有这样的稀世奇物。”
“女君说笑了,女君若是喜欢,我回头让工匠再做一面更好的,给女君送来。” 刘茜温声应道,不卑不亢,得体大方。
“那我可就先谢过阿环了。” 卞夫人笑得愈发温和,看向刘茜的眼神里,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宴席的后半段,彻底变了风向。
之前对刘茜爱答不理的姬妾们,纷纷凑了上来,围着刘茜,姐姐长妹妹短地奉承着,语气里满是讨好与羡慕,一个个都想问问这镜子是怎么做的,能不能也求一面。
刘茜始终保持着淡淡的笑意,不疏远,也不过分亲近,得体地应对着众人的奉承,既没有泄露半句制镜的工艺,也没有扫了众人的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宴席散了之后,刘茜带着春苔,走出了主院,朝着环翠居走去。
秋日的晚风,吹起她的衣袂,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春苔跟在她身边,满脸的骄傲与兴奋,笑着道:“如君,您看到了吗?刚才那些姬妾,看您的眼神都变了!一个个都凑上来奉承您,再也没人敢说您的闲话了!李姬她们几个,脸都白了,连头都不敢抬!真是太解气了!”
刘茜笑着摇了摇头,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锦盒,指尖轻轻抚过盒面。
解气是其次的。
重要的是,她的第一步,已经成功了。
这面小小的锡镜,已经让她在这侯府之中,彻底站稳了脚跟。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敢小瞧她这个 “出身低微” 的环如君,再也没有人敢说她只会以色侍人,也没人说他是边让的破鞋了。
她也终于不用再只靠着曹操的宠爱,在这深宅后院里小心翼翼地活着。她有了自己的本事,有了自己的依仗,有了能护着自己和孩子的底气。
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刘茜抬起头,看向天边的圆月,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坚定的笑意。
未来的路还很长,乱世的风雨还在后面,可她再也不会怕了。
因为她手里握着的,是属于她自己的,谁也夺不走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