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绡抬起小脸,扯着简弗之的衣袖小声问道:“叔叔,爹爹去哪里了,我怎么找不到爹爹?”
简弗之柔声哄劝,说自己会帮她去找。
另一边,简弗之悄悄带回噩耗,城墙上悬挂的示众尸首之中,便有灵绡的父亲。这件事他只敢私下禀报宇文滟,不敢让小姑娘听见半分。
夜色深沉。穆王一行人本就人手单薄,如今除开钟阿婉与宇文滟,又多了一个失去父亲的孩童,行动越发掣肘。
穆王心中思忖,太守已经搜查过村落,该抓捕的人也尽数抓捕完毕,村子应当暂时安稳。
不如把灵绡送回村中,拿出银钱托付乡邻照拂,往后再另行安排。
“不能把她送走。若是此地容不下她,我便直接带她回长安。”
宇文滟从门外迈步走入,简弗之紧随身后。一句话,引得屋内众人纷纷转头望来。
此刻的宇文滟,褪去了往日几分灵动天真,眉眼之间蒙上一层劫后余生的沉郁,仿佛历经一场大变。
杨思道见她语气强硬,唯恐她一时冲动闯出祸事,连忙上前规劝:“小姐,可别再添事端,殿下这般安排,也是顾全大局。”
宇文滟抬眼望向端坐上位的穆王:“我并非强人所难。殿下的考量没有错,可灵绡小小年纪,双亲俱亡,再送回满是伤痛回忆的故土,对一个孩子而言太过残忍。”
红玉连日来看着宇文滟屡屡拖累穆王,心中积攒的不满一时压不住,脱口说出重话:“小姐既然这般心软体恤,不如就带着你的心头牵挂独自回长安便是。”
“住口!”穆王厉声喝止。
杨思道连忙打圆场:“可长安如今形同龙潭虎穴,怎么能让小姐孤身回去。”
一旁的钟阿婉大气都不敢出,悄悄侧身向方武低声询问:“这位姑娘是何人?”
“是宇文庹将军的次女,宇文滟。”
宇文滟淡淡开口:“我倒是想一走了之,只怕我一旦离开,你们所有人,都要丧命于此地。”
满屋之人闻言,皆是满脸惊愕。
宇文滟朝简弗之递去一个眼神。简弗之上前,将自己打探到的内情一一道出。
霍仁的确借着伪造税册、私贩茶叶大肆敛财,逼得茶农聚众起事。这些穆王早已有所推测,却一直苦于拿不到实证。
而他们尚且不知,霍仁的靠山,正是皇后与王家。早在穆王动身奔赴蜀地之前,皇后便已经在此布下死局,压根就没打算让他活着走出蜀地。
也就是说,眼下他们要对付的,不单单是一个地方太守,还要时时刻刻提防皇后派来的杀手。
穆王神色凝重:“说到底,唯有拿下太守府,制服霍仁,我们才有一线生机。”
宇文滟道:“此事倒也不难。把转运使、提举茶盐司一众官员拿下,查抄府宅。账本、密信、人证,自然都能到手,说不定还能拿到他们的口供。”
穆王低声摇头:“朝廷命官,岂能说拿就拿。”
他缓缓看向宇文滟:“滟儿,计策固然可行,可若无确凿罪证,我们凭什么动手抓人?”
宇文滟唇角浮起一抹从容笑意,不慌不忙说道:“殿下乃是奉陛下旨意前来查案的皇子,他们理当配合查勘。”
穆王苦笑:“可现如今,我处境窘迫,连证明自己身份都做不到。就算勉强证明,一个已经失宠的皇子,又如何叫一众官员俯首听命。”
“未必要他们真心臣服。”
话音未落,宇文滟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卷轴,递到穆王手中。
穆王展开一看,双目骤然睁大,心中又惊又疑——这竟然是一道圣旨。
父皇何时下过这样一道旨意?转瞬之间,穆王猛然醒悟。
“这是伪造的!”
穆王猛地站起身,手持卷轴看向宇文滟,声音带着几分震颤:“此物你从何处得来?”
宇文滟早已不是初入穆王府时那般畏怯,坦然回道:“殿下不必追问来历。”
“你可知道伪造圣旨乃是株连九族的滔天大罪!”
“我自然清楚。”
穆王深深长叹:“旁人或许分辨不出真假,可我看得出来,陛下也看得出来。就算凭它渡过蜀地这一关,将来回到京城,我们又该如何向陛下交代?”
“这一点我早已想过。一人做事一人当。假圣旨是我拿出来对外宣称是陛下的密旨,所有罪责由我一力承担。”
穆王只觉得她太过糊涂。
宇文滟忽然转头看向一旁的钟阿婉,眉头微微蹙起,故作疑惑:“你又是何人?我从前怎么不曾见过你?”
满屋人皆是一愣,难不成宇文滟经受刺激,神志错乱了。
钟阿婉答道:“臣女是钟将军之女,钟阿婉。”
宇文滟继续追问:“钟家,那你的外祖父可是出自乌尤山万家?”
“正是,外祖便是乌尤山万家主。”
万家乃是隐于山林的武学世家,虽不问朝堂纷争,却时常下山接济受难百姓。
当即有人开口提议:“我们何不向万家求助?钟将军如今身陷牢狱,万家总不会坐视不理。”
钟阿婉轻轻摇头:“父亲与外祖素来不和,而且外祖向来绝不插手朝堂争斗,恐怕不会出手相助。”
穆王说道:“无妨,我们不必急于一时。霍仁行事张扬,迟早会露出破绽。”
宇文滟却不认同:“我们耽搁不起。明摆着霍仁早已和皇后串通,一心要置我们于死地,我们岂能坐以待毙?”
简弗之眉头紧锁,补充道:“不止如此,霍仁还勾结了不少地方豪强,手中蓄养大批私兵,一旦彻底发难,后果不堪设想。”
穆王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沉声道:“既然避无可避,那便放手一搏。”
方武私下问道:“殿下,您为何愿意相信宇文滟与简弗之所言?”
穆王神色平静:“事到如今,也只能选择相信。说不定,还能收获意料之外的转机。”
方武满心疑惑:“难道她身上,当真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穆王望向方武,嘴角掠过一丝浅淡笑意,随即又低下头去:“或许吧。”
灵绡已经沉沉睡熟。宇文滟走到门外,把一封信与自己的贴身玉佩交到简弗之手上,命他快马赶去乌尤山,交到万家主手上,求万家出手相助。
简弗之接过信物,翻身上马,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宇文滟回到屋内。灵绡受了惊吓,睡梦中微微发汗,身子不停轻轻发抖。
宇文滟伸手,缓缓顺着小姑娘的胸口安抚。一幕幕回忆涌上心头。
当年母亲遇害之后,师父把她带到一处全然陌生的地方。
举目无亲,她连放声痛哭都不敢,接连染病。没过多久师父又将她送走。那时候师父便是她在世间唯一的依靠。
在外漂泊两月,才又被接回,自那之后,她便改名换姓……
她不愿再继续回想。想要放下过往谈何容易,逝去的,是世间最疼爱自己的亲人。
穆王轻步走近,坐到宇文滟身侧,看了看熟睡的灵绡,又看向神色落寞的宇文滟,低声问道:“你当真打算将这孩子留在身边?”
泪水顺着宇文滟的侧脸悄悄滑落,却没有落入穆王的视线。她低声说道:“爹娘都不在了,我实在不放心把她交到旁人手里。”
穆王道:“可你自己尚且前路飘摇,又有谁能够放心你?你尚且还是个半大姑娘,又哪里有能力护得住另一个孩童。”
“可除此之外,又能有什么别的办法。”
宇文滟转头看向穆王,泪眼朦胧,千般委屈尽数凝在眼眸之中,无声诉说着自己的过往与无可奈何。
穆王轻叹一声:“我们总会寻到出路。”
次日,穆王向外寄出数封书信。他经营多年,在外依旧留有一部分旧部人脉,只待援军赶到,便可展开行动。
可苦苦等候两日,既不见援军到来,也没有半分回信。
显而易见,整个蜀地,已经尽数被霍仁封锁掌控。
就在这时城中传来急报,霍仁罗列出勾结流寇、意图谋害皇子的重罪,将要处斩钟将军。
钟阿婉瞬间泪如雨下,苦苦哀求穆王一定要救下自己的父亲。
眼下穆王手中势单力薄,贸然劫狱无疑是以卵击石。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院外脚步声大作,乌尤山万家的人马浩浩荡荡,挤满了整个院落。宇文滟默默退到一旁,静观局势变化。
穆王见到这般阵仗,心中大为震动。领头之人上前,说奉万家主之命,特地前来助穆王一臂之力。
穆王转头看向钟阿婉,心中满是疑惑:她不是说外祖不愿插手朝堂之事吗。
钟阿婉同样满心不解。自从母亲过世之后,父亲便和外祖隔阂日深,怎么会在这个关头毅然出兵相助。
不管缘由如何,援兵到来终究是一件大好事。穆王当即吩咐方武调度人手,定于次日行动,营救钟将军,夺回蜀地的控制权。
处斩钟将军的前一夜,方武带领万家的一众武林好手,联合己方人手发动突袭。
霍仁的私兵毫无防备,很快便被击溃,霍仁本人也在混乱之中被生擒。
方武趁热打铁,迅速控制蜀地一众大小官吏。
一切进展得太过顺遂,穆王心底却隐隐不安。霍仁背后站着皇后,对方不可能放弃除掉自己的绝佳机会,怎会这般轻易落败。
皇后自然留有后手,而且布置得极为周密,一批顶尖杀手,早已埋伏在太守府四周伺机而动。
另一边的皇宫坤宁殿。
皇后盛怒之下,挥手将案上摆设尽数扫落在地,器物摔得满地狼藉。
她的父亲王大人早已见惯女儿这般暴怒模样,只是静静立在原地,等她发泄完毕。
皇后厉声质问:“你为何要把蜀地的杀手全部撤回!那是除掉李承适最好的时机!一旦他活着回到京城,又会继续和我作对!”
面对女儿的怒火,王大人神色淡然:“倘若我不及时将人召回,这批杀手恐怕就要尽数折损在蜀地,甚至还会把祸水引到你的身上。”
皇后满脸不信:“李承适手下能有多少人手,这借口未免太过牵强。”
王大人缓缓开口:“李承适人手固然不足,可别忘了还有一个宇文滟。”
皇后心中压根不曾将宇文滟放在眼里,满脸不屑:“哼,区区一个无名无分的庶女,不过是个拖后腿的罢了,有什么值得忌惮。”
“是不是庶女我不去计较。我只知道,这个女子本该死在灵山,为何如今依旧好好活在世间。”
“灵山!”
听见这两个字,皇后浑身一震,猛地站起身,脑中飞速回想旧事,脚下一软,重重坐回椅上,声音都带上几分颤抖:“难道……她不是早就已经……”
这一回,轮到王大人面露讥讽,冷笑道:“说到底还是你行事疏漏,斩草而未除根,才会生出今日这些麻烦。”
皇后满心不解,追问父亲是如何查到这些内情。
早在宇文滟初入长安之时,王大人便对她的身份心存怀疑,几番调查,线索却总被一股无形力量阻拦。
后来听闻她身陷蜀地,本以为她就此出事,不料竟是有人暗中全力护着她。
顺着线索一路追溯,保护她的人,是来自齐国那股举足轻重的势力,而据王大人所知,那人曾经在灵山待过。若是宇文滟当真得到那一方势力看重……
皇后听得咬牙切齿,心中悔恨不已,恨自己当初没有将灵山彻查到底,叫她侥幸活了下来。
如今局面越发棘手。不光要提防她追查她母亲当年被害的真相,更要担忧她与穆王彻底站在同一阵线。以她背后的力量,将极难对付。
王大人缓缓告诫:“蜀地耳目众多,不宜动手。等他们离开蜀地返回京城的路上,便是我们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