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皇帝
宇文滟本打算悄无声息翻过院墙,潜回自己院中。谁知双脚刚落地面,蓦然转头,竟看见穆王带着一众随从,正立在墙下静静等候。
她索性装作没有看见,打算径直走开。穆王却开口出声:“看来王府营建尚有疏漏,竟叫客人放着正门不走,要翻越院墙,倒是该好好修缮一番。”
话音落下,穆王缓步走到宇文滟面前。宇文滟本就身形娇小,望着身形高大的穆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不敢抬眼与他对视。
穆王缓缓开口:“滟儿小姐,恕我冒昧,为何这般晚才归来?据我所知,宇文府的宴席,早就散场许久了。”
宇文滟心头一紧,心底生出几分怯意,勉强扯出一抹笑意:“都怪我贪恋长安的美酒与街市盛景,才误了时辰。至于宇文府的宴席……以我的身份赴那场宴,不过是自取难堪,所以我便早早离席了。”
穆王目光微微一动,缓缓颔首,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纵然如此,夜深之时,小姐孤身在外终究不妥。往后若是想要出游,只管知会一声,王府护卫随时可以听候调遣。”
宇文滟心中惴惴,轻声应答:“多谢殿下关怀。只是滟儿素来习惯独来独往,不愿劳烦旁人。今日只是偶然,往后我定会多加留意。”
穆王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微微抬手,示意随从退到一旁。他目光深邃地望着宇文滟,仿佛能够看透她心底所思所想,却没有再多盘问半句。
末了,他淡淡说道:“既如此,小姐请回吧。希望下回,你能恪守我们当初定下的约定。”
宇文滟微微屈膝行礼,转过身,身形轻快地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穆王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夜风拂动宇文滟的裙裾,可她的内心却并不平静。她能感觉到穆王的视线还落在自己身上,却没有回头。
她踏着月光铺就的小径,快步穿过庭院。院中花草的香气随着晚风飘散,却依旧抚平不了她心中的波澜。
这个穆王,待人总是冷冰冰的,为何还要这般盯着旁人的行迹?
终于回到自己房中,关上房门的一刻,她才算真正松了一口气。她靠在门扇上,深深吸气,想要驱散心中纷乱的思绪。走到窗边推开木窗,夜风与皎洁月光一同涌入屋内。望着漫天星辰,宇文滟在心底暗暗打定主意。
这时,白沁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热水缓步走入房间,脚步略显沉重,神色飘忽,明显心事重重。
宇文滟敏锐捕捉到她神情的异样,关切问道:“小白,你怎么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
白沁轻轻放下水盆,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
她缓缓开口:“小姐,你半路私自下马车这件事,消息还没传回穆王府,就已经传到陛下耳中。龙颜不悦,当即派人前来王府,狠狠训斥了殿下一顿。”
“什么!”
宇文滟大为诧异。自己不过是个寄人篱下、出身卑微的庶女,平日里被达官显贵监视也就罢了,怎么连皇帝都这般留意自己的一举一动。
她本想追问,皇帝还说了哪些话。转念一想,白沁终究是宁妃身边的人,自己问得过多,反倒容易惹出是非。
她暗自思忖,自己究竟做了什么,竟引得帝王这般关注?难道往后一言一行都要步步小心,这般细碎的小事,也逃不过旁人耳目吗?
另一边,穆王的书房之内。
红玉满心愤懑,只因为宇文滟私自外出,害得殿下遭到陛下斥责,落了个办事不力、未把圣谕放在心上的罪名。
方武在一旁皱眉道:“这么说来,咱们王府之中的一举一动,都尽在陛下掌控之下?”
穆王斜倚软榻,身上披着宽松睡袍,夜深人静,神态带着几分散漫,正捧着书卷阅读。
听见方武的话,他从容回道:“倘若陛下当真对穆王府事无巨细全都知晓,凭我做过的那些事,早已被废黜无数次,我又怎能安安稳稳坐在这里读书。”
方武依旧满心疑惑。穆王继续解释,陛下此番举动,实则是在敲打提醒他,切莫轻忽了宇文滟的安危。
次日清晨。
穆王要外出赴约,把宇文滟留在府中。出门之前,特意嘱咐她研读《易经》,待自己归来,便要当面考校。
可宇文滟心猿意马,根本静不下心读书,抵挡不住困意,坐着便打起瞌睡。
白沁过来提醒她,她却摆了摆手:“放心吧,殿下不过是怕我四处闯祸,找些事困住我罢了,不会真的来考我的。”
说完,她望见院内那株海棠,花开得如火如荼。这棵树就在大院之中,正门进来便能看见。初来之时还未到花期,所以她从前并未留意。
宇文滟蹲下身,细细端详沾着泥土的片片花瓣。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男声:“小姑娘,你是从何处来的,为何独自蹲在这里?”
一名身着玄色锦袍、头戴帝王冠冕的男子立在她身后。宇文滟转过身,男子面上带着几道浅浅皱纹,唇上两撇短须,更添几分沉稳深沉。望向她的目光带着几分温和慈爱,唇角微微扬起。
宇文滟带着几分戏谑回道:“这里是穆王府,我自然便是府里的人。”
男子微微一笑,又问,自己时常来此处,从前怎么从未见过她。
“我前几日才刚刚入府。”
“既然刚来,住得可还习惯?”
宇文滟点头应下,随即反问:“先生是来拜访穆王殿下的吧?他今日外出不在府中,您要不要改日再来?”
男子略一沉吟:“无妨,我去他书房等他,你来为我引路。”
宇文滟领着男子往书房走去。奇怪的是,一路上,包括白沁在内,所有仆役全都不见踪影。
书房房门紧闭。她转头看向身侧男子,对方神色淡然,不见半分访客该有的恭谨。
男子示意宇文滟把门打开。她心中虽有犹疑,还是伸手推开了房门。
房内安安静静,一排排书卷整齐陈列,宽大书案一尘不染。男子径直走到案后坐下,拿起桌上摊开的书卷:“这书,是留给你读的?”
宇文滟立在一旁,轻轻点头,规规矩矩侍立一侧。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穆王神色慌张大步冲进来,看见端坐案后的男子,当即跪倒在地,声音微微发颤:“儿臣拜见父皇。”
见此情景,宇文滟也连忙随之跪倒:“臣女宇文滟,拜见陛下。”
皇帝抬手,示意二人起身。他看向宇文滟:“你方才,便已经猜出朕的身份了?”
宇文滟含蓄一笑:“陛下,小女子只是阅历尚浅,却并非愚钝之人。”
皇帝含笑,示意宇文滟走上前来。宇文滟回头瞥了一眼穆王,只见他依旧神色恭谨,半点不敢松懈。
宇文滟缓步走到御前。皇帝拿起那本《易经》,缓缓发问:“何为爻?”
宇文滟心中一惊。本以为出题考问的会是穆王,没想到竟是皇帝。
她小心捧起案上空杯,轻轻晃了晃,试探着反问:“莫非,便是这般?”
皇帝眼底掠过一丝失望,却没有出言斥责她。转头看向穆王,话语一语双关:“李承适,你的教导果然别具一格。满长安城谁不知道你才学出众。”
穆王立刻伏身跪倒,反应极快:“儿臣知罪。”
宇文滟也跟着跪下,急忙辩解:“并非殿下教导不周,陛下。只是臣女天资愚钝,实在没有读书的天分。”
殿内一时间鸦雀无声,气氛冷寂。宇文滟又接着说道:“臣女自幼丧母,无人教习,如同野草一般长大。若是哪里做得不好,还请陛下责罚臣女,万万不要怪罪殿下。”
说话之间,她还抬手假意拭去眼角的泪水。
皇帝神色微微松动,难得生出几分恻隐,抬手示意二人起身,迈步向庭院走去。
庭院之中,一众仆役整整齐齐跪了一地。院中摆放着一大一小两口箱子。
皇帝开口:“女孩子家,本该多修饰打扮。这些东西,你便拿去使用。”
说罢,他面带笑意,目光温和看向宇文滟。
转瞬,他神色一敛,转头望向穆王,恢复严父的姿态:“人安置在你的府里,日常吃穿用度,不可太过俭省。”
皇帝离去之后,穆王命人把两口箱子抬进宇文滟的住处。
大箱之内,尽是做工考究的各色衣衫,面料柔软华美,还萦绕着淡淡的熏香,里外厚薄各式衣物一应俱全。
另一只小巧檀木箱子,则满满当当盛放着精致首饰。
皇宫御书房内。
黄公公焦急地来回踱步,看见陛下归来,连忙迎上前,恭恭敬敬行礼:“陛下您总算回来了。皇后娘娘已经数次派人来请您,老奴都快要招架不住了。”
皇帝快步走入殿中,淡淡开口:“朕这位皇后,倒是处处爱替朕思虑周全。”
片刻,语气稍稍放缓:“不见一见那孩子,朕终究放不下心。”
黄公公顺着话奉承:“陛下这般牵挂,倒好似羡慕宇文将军家有两个女儿,如同探望自家闺女一般。”
皇帝落座,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缓缓说道:“你是不知道。那孩子虽流落民间,心性却极好,眼底既有纯粹天真,又透着几分机灵。看来这些年,照看她的人没有亏待于她。”
皇帝膝下一共有四位皇子。大皇子早早夭亡;二皇子便是穆王李承适,已经成年,居于宫外;三皇子乃是皇后所生;四皇子年纪尚幼,还未赐下封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