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额敲定之后,班里的风波彻底平息下来。
所有人都看清了谢棱宇的坦荡,没有半分争抢的狭隘,也再没人敢随意嚼舌根,说两人的关系古怪别扭。只是大家看向靠窗那桌的眼神,依旧藏着掩不住的好奇与吃瓜意味。
往后几日,华雨棠几乎泡在了画室里。
为了即将报送市级联展的作品,他一遍遍打磨插画细节。领口的垂丝海棠、裙摆错落的音符,每一处墨色深浅、线条弧度,都被他反复调整,极致苛求完美。
往日里针锋相对的拌嘴、互怼、审美拉扯,忽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谢棱宇依旧坐在他身侧,画着自己的现代风设计稿,却总会在不经意间,余光黏在旁边少年的侧脸上。
华雨棠作画时格外专注,眉眼沉静温柔,没有平日里对峙时的锋芒,也没有捉弄他时的狡黠。炭笔在纸面轻轻游走,动作从容又舒展,阳光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投出浅浅的阴影,温柔得不像话。
偶尔遇到画面和服装版型衔接的细微问题,他会主动转头问向谢棱宇。
“这里的音符弧度,会不会和你成衣的剪裁冲突?”
“海棠阴影再加重一分,会不会压住领口的留白?”
他不再固执坚守自己的古韵审美,会认真倾听谢棱宇对结构、比例、整体观感的专业判断。
谢棱宇也一改往日嘴硬毒舌的模样,放下偏见,中肯又细致地给出修改建议。
“弧度再收一点,贴合腰线的解构线条,整体会更统一。”
“阴影浅一点,古韵留白才是精髓,过重会显得冗杂。”
一个虚心请教,一个耐心提点。
没有争执,没有对立,两种相悖的审美,此刻只为同一幅作品相融磨合。
周遭偷偷观察的同学,看得暗暗称奇。谁能想到,开学初见就针锋相对、险些动手的两个人,如今会这般默契融洽。
午后的秋风温柔和煦,驱散了残留的燥热,画室里安静闲适,只剩笔尖摩挲画纸的沙沙轻响。
某次修改完最后一处细节,整套作品彻底定稿。
华雨棠放下炭笔,长长舒了口气,紧绷了数日的眉眼彻底舒展,唇角不受控制地轻轻弯起。
那抹笑意很浅、很淡,不像捉弄他时的戏谑,也不像礼貌性的浅笑,干净又温柔,裹挟着完成佳作的释然与轻松,冲淡了他周身古韵自带的清冷疏离。
就像深秋枝头残存的柔花,温柔得猝不及防。
谢棱宇的视线,恰好直直落在他弯起的嘴角上。
这一瞬,他骤然出神。
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碎片——画室里被抵在画板上的对峙、那句嚣张的“老实点,不然就抽你”、电线杆的调侃、每次审美争执的针锋相对、还有那日他坦荡让出参赛名额时,少年眼底的错愕。
明明是处处和他相悖、最爱逗他炸毛的人,可此刻温柔浅笑的模样,却莫名晃了他的眼。
一阵莫名的燥热,毫无征兆地从耳尖窜起,顺着脖颈蔓延开来。
明明已是深秋,秋风微凉,画室通风通透,半点燥热都没有。
可谢棱宇的耳朵,却烫得惊人。
那点温热越来越明显,扰乱了他所有的思绪,手里的铅笔顿在纸面,再也落不下去一笔。他不敢再看华雨棠的笑脸,不敢让对方察觉自己异样的失态,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乱糟糟的。
慌乱席卷全身,他几乎是仓皇地收回目光,生硬地开口,找了个连自己都觉得离谱的借口:
“我去小卖部买瓶冰水。”
话音未落,他不等华雨棠回应,直接起身,抓起口袋,脚步仓促地转身冲出画室。
背影利落又匆忙,带着藏不住的慌乱,眨眼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画室里瞬间只剩华雨棠一人,维持着浅笑的姿势,微微怔住。
他看着空荡荡的身侧座位,看着少年仓促逃离的背影,眼底浮起浓浓的疑惑,低声喃喃自语:
“大秋天的……买冰水?”
眼下秋风萧瑟,早晚凉意刺骨,就算正午阳光和煦,也半点不燥热,根本没人会在深秋买冰水解暑。
这个借口,离谱得可笑。
华雨棠轻轻挑眉,心底满是不解。他完全猜不透,刚刚还好好交流作品的人,怎么突然就性情大变,慌慌张张地跑了。
走廊空空荡荡,晚风穿堂而过,哪里还有半分谢棱宇的影子。
而教学楼的楼梯拐角,隔绝了画室所有的视线与光线。
谢棱宇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微微低头,胸腔里的心脏毫无章法地怦怦直跳,力道又重又急,撞得他胸腔微微发颤。
耳尖的滚烫迟迟没有褪去,燥热感萦绕不散。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耳朵,指尖触到一片灼热,瞬间收回手,眼底满是茫然与无措。
活了这么多年,他向来冷静自持、杀伐果断,掌控得住所有情绪,掌控得住班级所有人,掌控得住自己的设计与人生。
可偏偏,栽在了华雨棠一个浅浅的笑容里。
他不懂这种慌乱的心悸是什么感觉,也不愿深究。
只知道,方才那短暂的出神,那猝不及防的心动,是他从未有过的、全然陌生的体验。
楼梯间安静无人,只有秋风卷着落叶的轻响。
少年靠着墙壁,任由心脏剧烈跳动,独自消化着这场突如其来、无迹可寻的慌乱。
而遥远的画室里,华雨棠依旧望着门口的方向,眼底的疑惑迟迟未散。
他还不知道,自己不经意的一抹浅笑,彻底打乱了那个清冷骄傲、从无软肋的少年的心跳与方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