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霞光漫进教室,把窗沿的西府海棠枝叶染成暖橘色。教室里大半同学都去食堂吃饭了,只剩寥寥几个人收拾画具。
直到脚步声轻轻落在桌边,谢棱宇才抬眼。
华雨棠背着画板回来了,身上还沾着一点音乐室里淡淡的松香,眉眼舒展,显然在那边待得很尽兴。他拉开椅子坐下,把画板摊开,抽出一张新起的草图推到两人桌子中间。
“在音乐室听曲子的时候想到的,想试试新方案。”
谢棱宇垂眸看去。
依旧是给他的现代成衣做配套插画,只是这一张和之前藏在角落的淡墨海棠完全不一样。
画面里的人物上半身领口处,缀着几枝垂丝海棠,花瓣柔婉,胭脂色浅浅晕开,不多,只作为领口的点缀,不铺张、不泛滥;视线往下,裙摆延伸铺开,线条化作流转的五线谱,大大小小的音符顺着衣料的弧度错落排布,顺着衣摆起伏,像琴声落在布料上。
古韵的海棠,和现代的音符,被揉在了同一张画面里。
谢棱宇盯着画,沉默了好一阵子。
不得不承认,这个想法并不糟糕。
海棠不再是孤立的古风意象,音符也不是生硬堆砌的装饰,顺着服装版型走,一上一下,一柔一灵动,刚好能搭上他利落的解构剪裁,不会像上次那样显得割裂突兀。甚至比之前藏在背景里的淡影,更贴合整件衣服。
心底里,他其实悄悄认同了。
可骄傲不允许他痛快地夸出口,一想到之前两人没完没了的对峙、还有画室里“电线杆”那档子玩笑,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冷硬地砸了出来。
“太丑了。”
华雨棠本来还带着一点期待,听见这三个字,眉梢微挑,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指尖轻轻点了点画纸上的音符:
“丑?哪里丑。海棠承古韵,音符载乐声,是我听曲子的时候慢慢琢磨出来的,比单纯的背景暗纹有生气。”
谢棱宇移开目光,假装不在意,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自己设计稿的纸边,嘴硬到底:
“海棠放在领口太扎眼,音符铺在下摆乱糟糟的,看着繁杂,破坏衣服本身干净利落的结构感。”
嘴上挑着毛病,目光却又忍不住落回那张草图上,反复打量领口那几瓣垂落的海棠。
华雨棠哪里看不出来他口是心非。他太清楚谢棱宇了,这人但凡是真的觉得不堪入目,根本不会盯着画看这么久,只会扫一眼就不耐烦地撇开眼。
“你要是真觉得难看,”华雨棠慢悠悠把炭笔拿起来,作势要擦掉,“那我就擦掉,换回之前背景淡海棠的版本。”
“等等。”谢棱宇下意识开口拦住,说完又觉得自己反应太快,脸色微僵,生硬地补了一句,“……也不是完全不能留。”
华雨棠停下动作,抬眼看向他,眼底笑意更深:“哦?刚刚不是说太丑?”
谢棱宇耳尖微微发热,别开脸,不肯和他对视,声音放得更冷:
“丑归丑,比之前的方案好一点。领口海棠缩小,颜色压淡,音符不要太多,精简一些,别密密麻麻铺满裙摆。”
他嘴上依旧不松口夸,却实实在在给出了修改方向,句句都踩在让这张画变得更好的点子上。
华雨棠低低笑出声:“明白了,口嫌体正直的电线杆。”
“你能不能别总提这个。”谢棱宇的脸更沉了,带着一点恼意,却没有真的发火。
“行,不提。”华雨棠很爽快地应下,握着炭笔,按照他说的开始调整。领口的海棠花枝收短,墨色压得更浅,只留淡淡的轮廓;下摆的音符筛掉大半,只留零星几个,顺着衣料曲线疏疏落落地散开,克制又灵动。
改完之后,整张画一下子通透起来。
上有海棠含韵,下有音符流转,古风的温柔和音乐的现代感相融,稳稳衬着谢棱宇先锋感的服装设计,主次分明,不再冲突。
谢棱宇默默看了许久,心里不得不承认,这样搭配起来,意外的和谐。可他依旧吝啬一句夸赞,只淡淡丢下一句:
“勉强能看。”
华雨棠放下炭笔,侧头看他:“只是勉强?”
“不然你还想听我说好看?”谢棱宇斜睨他一眼。
“也不是不行。”华雨棠语气轻松,“你夸我一句,下次借东西,我可以不跟你抢规矩。”
谢棱宇想起阳台那些便利贴,嗤了一声:“我的规矩对所有人一视同仁,不用你让。”
话是这么说,可他看着桌上这张融合了海棠与音符的插画,心里那股别扭的火气,早就散得差不多了。
窗外西府海棠的枝干笔直挺立,而画里垂丝海棠低眉婉转,伴着跳动的音符。
两种他原本以为永远无法兼容的东西,在华雨棠的笔下,找到了落脚的地方。
他忽然隐隐意识到,或许古韵和潮流,也不一定非要拼个你死我活。
只是这份心思,他绝对不会当着华雨棠的面说出来。
天色慢慢沉下去,教室里的灯光次第亮起。
两人一个改设计细节,一个微调插画笔墨,不再激烈争执,只剩下笔尖擦过画纸的沙沙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