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安醒的时候常征不在车里。
他睁开眼,后座的空间空了,只剩被体温焐热的座椅和一点汽油味。小指上还有被勾过的触感,像按了一个隐形的印。
他推开车门。
车停在一条河边。
不是戈壁了。不知道开了多久,地貌换了。河不宽,水清,从石头缝里淌过去,声音细碎。岸边有柳树,枝条垂到水面,风一吹就扫起涟漪。阳光是那种刚好的暖,不烫,晒在皮肤上像一块薄毯。
常征在河边。蹲着。袖子撸到肘弯,两只手浸在水里,在洗什么。
常安走过去。拖鞋踩在碎石上,响。
"你在干嘛。"
常征抬头。阳光打在他脸上,二十岁的五官被光描了一遍——眉骨的棱角,鼻梁的弧线,嘴唇上那道疤淡得快看不见。
"洗这个。"
他举起手里的东西。一个铁皮盒子。饼干盒。旧了,印着褪色的英文字,边缘锈了一圈。
常安认识这个盒子。
"你从车里翻出来的。"
"你睡着以后我翻的。"
"你翻我东西。"
"你的就是我的。"
常安蹲下来。溪水凉,他没伸手,就看着常征把盒子在水里冲。锈水顺着盒盖淌下来,褐色的,混进溪水里。
"里面有什么。"常安说。
"你猜。"
"照片。"
"还有。"
"钱。"
"三十七块六。"
"你数了。"
"我翻了。"
常征把盒子翻过来,打开盖子。水冲进去一点,把里面的东西打湿了。他用手挡着,从里面拿出一张照片,在水流下冲了冲,举起来。
常安看见了。
十四岁。河边。他自己。蹲着,鞋踩在水里,哭。不出声的那种。跟常征说的一样。
照片背面有字。常安写的。十四岁的字,歪歪扭扭:
常征 常安河边
没有"永远"。上次那张写了永远。这张没有。
"你那天拍的。"常安说。
"嗯。"
"你什么时候拍的。"
"你哭的时候。"
"你偷拍我。"
"你蹲在那里像一幅画。不拍可惜。"
常安低头。十四岁的自己,哭着,鞋踩在水里,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有一道划痕。阳光打在脸上,眼泪是亮的。
他看了很久。
"我那时候好丑。"
"好看。"
"不好看。"
"好看。"
"你骗人。"
"没骗。"
常征把照片放下,从盒子里又拿出一样东西。一张纸条。叠了很多层,打开的时候边缘碎了。上面的字不是常安的。
是常征的。
常安认得那个字——方方正正,一笔一划,像小学生写的。但每一笔都用力,笔尖戳破了纸。
2019年6月14日他今天又没来学校我去他家找他门锁着 我在楼下等了一下午没等到
2019年6月22日他来了瘦了手腕上有东西我没问他也没说
2019年7月3日他笑了一次今天就一次我记着
常安的手开始抖。
"你写了多久。"他说。
"到今天。"
"多少。"
"一本半。"
"一本半?"
"一本写完了。半本在——"
常征拍了拍裤兜。
"在身上。"
"你带在身上。"
"嗯。"
常安把照片还给常征。手碰到常征的指尖,凉的,溪水冰的。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写的。"
"你十三岁。"
"十三岁。"
"你第一次没来上学。我以为你搬家了。"
"没搬。"
"我知道。后来看见了。"
看见了。看见了什么。常安没问。但常征的手腕翻过来,虎口那两道疤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这两道。"常安说。
"修车。"
"你说了第四次了。"
常征没说话。他把照片和纸条放回盒子里,盖了盖,在水里又冲了一遍。锈冲掉了一些,露出底下原来的红色漆皮。
"你十三岁那年。"常征说。声音很平。"我去找你。你家的门开着。你坐在地上。"
他停了。
"地上有什么。"
"碎的。杯子。镜子。还有一个——"
"什么。"
"一个刀片。"
常安的手指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
"你手上全是血。"常征说。"我进去的时候你抬头看我。眼睛是空的。"
溪水的声音很细碎。柳树影子在水面上晃。
"我带你去医院。"常征说。"你不肯走。我抱你下去的。你咬我。"
他翻过手。虎口那两道。不是修车划的。是十六岁的牙。
"你咬的。"
"我咬的。"
"嗯。"
"我——"
"你当时不知道我是谁。"
常安的喉咙堵了。他记起来了。不是全记起来,是碎片——一只手,虎口流血,他咬的。他咬了一个人。那个人没松手。
"我抱着你。"常征说。"从三楼走到楼下。你咬着我不松。血滴了一路。"
他把手收回来,在水里洗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去医院。缝了四针。你缝了七针。"
"你缝了四针我没缝。"
"你缝了七针。手腕。深的那道。"
常安低头看自己左手腕。黑T恤袖口遮着。他撸上去。三道红点还在。但下面有一道旧的。粉白色的。弯的。从那一年留下的。
"你带我走的时候。"常安说。"从那个地方。"
"嗯。"
"你做了什么。"
常征把盒子从水里捞起来,放在岸边石头上。水从盒缝淌出来,滴在碎石上。
"我回去了一趟。"他说。
"回哪。"
"你住的地方。"
"你回去干嘛。"
"拿东西。"
"拿什么。"
"你的东西。"
"还有什么。"
常征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像溪水里的石头。
"我让他别找你。"
"谁。"
"那个人。"
常安没说话。
"我跟他说,你跟我走了。他再来找你我弄他。"
"你——"
"我弄不了他。"常征说。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我让他怕了。"
虎口那两道疤。不是咬的。常征说的是"第四次就不骗了"。
"有一道是咬的。"常征说。"有一道不是。"
"那一道是什么。"
"他拦我。我推他。玻璃碎了。我手按上去了。"
常安的嘴张着。合不上。
"你为了带我走——"
"我为了带你走。"
"你手——"
"好了。"
"你——"
常安说不下去了。他蹲在溪边,看着常征的手。二十岁的手,两道疤,虎口的茧,指甲缝里的黑。每一道痕迹都有名字。都是他。
"你凭什么。"常安的声音碎了。
"凭我喜欢你。"
"你凭什么喜欢我。"
"我凭什么不能。"
"你看你自己的手——"
"我的手怎么了。"
"两道疤。一道我咬的。一道为他弄的。"
"都是为你。"
"你二十岁——"
"你说了八遍了。"
"八遍也不够。"
"那就九遍。"
常安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溢出来的那种。是突然的,大颗的,砸在溪边石头上,砸在常征洗盒子的水里。
常征没擦。他伸手,湿的,凉的,捧住常安的脸。
"你哭起来还是跟十四岁一样。"他说。"不出声。就掉。"
常安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你十四岁哭的时候也是。"常征说。拇指擦过他的颧骨,把眼泪蹭掉。"眼泪掉在水里。你看涟漪。"
"你记得。"
"我记得。"
"你记得所有。"
"你所有的事我都记得。"
溪水慢慢流。柳树影子晃。阳光从叶缝漏下来,碎在两个人脸上。
常安伸手,握住常征的手腕。握着那两道疤。拇指按在上面。
"疼不疼。"他说。
"早不疼了。"
"现在呢。"
"现在不疼。"
"你骗人。"
"没骗。"
常安低头。嘴唇碰在那两道疤上。
很轻。像常征亲他眉心那样轻。
常征的手没动。手指在常安脸侧张开,又合拢,攥了一下他的头发。
"你别——"
"我亲你的疤。"
"我知道。"
"你别让我亲。"
"我没说不让。"
常安又碰了一下。左边那道。右边那道。然后额头抵在常征的手背上。
溪水从指缝流过去。凉的。
"常征。"
"嗯。"
"我不划了。"
"你说过了。"
"这次是真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亲了我的疤。"
常安没说话。他攥着常征的手腕,脸埋在掌心里。十六岁的眼泪把二十岁的手背打湿了。
"你手上有我的牙印。"他说。
"嗯。"
"还有玻璃的。"
"嗯。"
"全是我的。"
"全是你的。"
"你活该。"
"我活该。"
常安抬起头。脸上全是泪,鼻子红,眼睛肿。十六岁的狼崽子,哭起来还是十四岁那只猫。
常征看着他。伸手,拇指擦掉他下巴上的水。
"走吧。"常征说。"前面有镇子。给你买双鞋。"
"我拖鞋还能穿。"
"拖鞋不能爬山。"
"爬山?"
"前面有山。"
"什么山。"
"不知道。看见再说。"
常征站起来。伸手拉常安。常安握着那只手站起来。两道疤贴着他的掌心。
他没松。
常征也没抽。
两个人沿着溪边走回车。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一个高,一个矮。一个二十,一个十六。手牵着手,走在戈壁和山之间。
溪水在他们身后慢慢流。铁皮盒子放在岸边石头上,盖子开着,照片被风吹得翻了个面。十四岁的常安蹲在河边,哭着,阳光打在脸上。
背面那行字被水洇开了一点。但还能看见。
常征 常安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