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回到车上的时候,露水把常安的拖鞋浸透了。
他缩在后座,脚踩在常征的外套上,脚趾还是凉的。常征从前座探过身来,把空调出风口掰向下面,暖风吹着他的脚踝。
"你脚冰的。"常征说。
"你摸摸。"
常征伸手到后座,握住常安的脚。掌心是热的,二十岁的手,有茧,粗糙,但温度烫人。他攥了一下,拇指按在脚心。
常安缩了一下。"痒。"
"你脚底板也怕痒。"
"你什么时候摸过我脚底板。"
"你十四岁。夏天。河边。你把鞋踢飞了踩石头,脚底划了一道。我给你包创可贴。"
常安不记得了。但常征记得。每一个细节都记得。像在脑子里存了档案,按时间排列,随时能调出来。
"你记得好多。"常安说。
"你记得的少。"
"不是少。是——"
是黑的。那段记忆是黑的。十四岁以后有一段,像被谁拿橡皮擦过,擦得只剩碎片。常征是从那段黑里走出来的。不是走进去,是走出来——带着他。
车重新上路。常征开六十了。夜里山路,弯多,他不敢快。
常安趴在后车窗看后面。公路在月光下变成一条银色的带子,被车碾着往后退。什么都没有。没有车,没有人,没有灯。只有他们。
"常征。"
"嗯。"
"你带我走的时候——那个人没追来?"
安静。
"没有。"常征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为什么。"
"因为我不让他。"
"你怎么不让的。"
"我带你去过的地方你不用再想了。"
常安听懂了。不是"没追来"。是常征做了什么。做了什么他不让常安知道的事。
他没问。
"你手。"常安说。
"什么。"
"虎口那两道疤。"
常征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动了一下。
"修车划的。"
"不是。"
"就是。"
"你骗我三次了。"
"第四次就不骗了。"
"你说第四次就不骗了。"
"嗯。"
常安没再追。他翻了个身,面朝车顶。暖风吹着脚,脚趾慢慢不冰了。他看着车顶的绒布,一小块一小块的格子,被月光从车窗照进来,一格一格的。
"你睡吧。"常征说。
"你开慢点。"
"六十。"
"再慢点。"
"五十。"
"嗯。"
车在夜里走。山路的弯一个接一个,常征的方向灯闪一下,拐过去,再闪一下,再拐。像心跳的节奏。常安听着听着,眼皮沉了。
快睡着的时候他听见常征在哼歌。没有词,只有一个调子。很低,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像被磨过很多遍的石头,圆了,滑了。
常安认识那个调子。他十四岁的时候常征哼过。河边。他蹲着哭,常征站在后面哼这个。没有词。就一个调子。
他没问过那是什么歌。现在也没问。
他睡着了。
常安再醒的时候天刚亮。车停在路边,引擎没关,暖风还吹着。他坐起来,脖子又僵了,后座睡久了腰也酸。他往前看——
常征趴在方向盘上。睡着了。一只手垂着,另一只手还搭在挡位上。二十岁的背弓着,T恤后背皱成一团,后颈露出一截皮肤,晒黑了,但有一道白的——是衣领常年遮着的地方。
常安爬过座椅中间的空隙。膝盖跪在前座之间,够到常征。他伸手,指尖碰了碰常征的后颈。
常征动了。没醒,但肩膀缩了一下。像被碰到的地方有知觉。
"常征。"
"嗯。"
"你睡了多久。"
"不知道。"
"你别趴着睡。"
"没地方躺。"
常安看了眼后座。窄,但两个人挤一挤能躺。他推了推常征的肩膀。
"过来。"
"干嘛。"
"后座。躺一下。"
"你先躺。"
"一起。"
常征抬头看他。眼睛没完全睁开,困的。二十岁的脸在晨光里很软,没有平时那种硬。像卸了什么东西。
"一起?"
"嗯。挤一挤。"
常征没说话。他推开车门下去,绕到后座,拉开门。常安往里面挪了挪。后座窄,两个人躺不下,只能侧着。常征挤进来,腿长,膝盖顶着前座椅背。
"你脚。"常征说。
"你腿。"
两个人调了一下位置。常安缩在里侧,靠着车门。常征在外侧,面朝他。两个人侧躺着,脸对脸,膝盖碰着膝盖。
晨光从车窗照进来,打在常征的睫毛上。金色的。他闭着眼,呼吸慢慢变长。
"你还没睡。"常安说。
"在睡。"
"你眼睛没闭。"
常征把眼睛闭上了。
常安看着他的脸。二十岁。近看能看见细小的东西——鼻梁上有一颗淡痣,右眉尾断了一截(什么时候断的?),下唇有一道小疤。都是他没注意过的。或者说注意过但没敢看这么近。
他伸手,碰了那道唇疤。
常征的嘴动了一下。
"你别摸。"
"疼?"
"痒。"
"你嘴唇上怎么弄的。"
"打架。"
"跟谁。"
"跟你。"
"我什么时候打你了。"
"你十五岁。拿筷子戳的。"
常安想起来了。吃饭的时候常征说了什么他不爱听的,他拿筷子比划,常征挡了一下,戳嘴唇上了。当时出了血。常征说没事。
"你那次还出血了。"
"嗯。"
"我说了对不起。"
"你没说。"
"我说了。"
"你骂了我一句对不起。"
常安笑了一下。很小的。
"那现在说。"
"说什么。"
"对不起。"
"不说。"
"为什么。"
"你二十岁了。一道疤而已。"
"我说了你就得说。"
"不说。"
常征睁开眼。近。太近了。睫毛几乎扫到常安的脸。眼睛里有晨光,有常安自己的倒影。
"那我不要对不起。"
"要什么。"
"你别死。"
常安的笑没了。
"你每次都说这个。"
"因为每次都怕。"
"怕什么。"
"怕你哪天又——"
常征的手抬起来,碰了常安的手腕。隔着黑T恤的袖口,按在那一排红点上。
"又什么。"
"又划。"
"不划了。"
"你说真的?"
"真的。"
常征的手没松。按着,拇指隔着布料压在那道最深的上面。
"你发誓。"
"我发誓。"
"发誓不算。"
"那什么算。"
常征没答。他低头,额头抵在常安额头上。两个人的额头贴着,热的。呼吸交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我看着你。"常征说。"你活着我就看着你。你不划。"
"你看着我就够了?"
"够了。"
"你二十岁。你的人生——"
"我的事我自己管。你管你自己活着就行。"
常安的鼻子酸了。他没哭。咬着下唇,咬得发白。
"常征。"
"嗯。"
"你亲我一下。"
安静了。
晨光在车里移动了一寸。白杨树的影子从车窗爬进来,落在常征的肩上。
常征没动。额头还抵着。呼吸停了一拍。
然后他偏了一下头。嘴唇碰在常安的眉心上。
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没有重量,但涟漪从那里散开,一圈一圈,到常安全身。
"够了。"常征说。声音哑的。
常安闭眼。
"不够。"
"够了。"
"再来。"
"不来了。"
"常征。"
"嗯。"
"你嘴唇上的疤。"
"怎么了。"
"不疼了。"
常征没说话。他退开一点,看着常安。十六岁的脸,晨光里,眼睛里有水但没有掉下来。嘴唇抿着,下巴绷着。
"你十六。"常征说。
"我知道。"
"你十六。"
"你说了两遍了。"
"因为你是十六。"
"那又怎样。"
"没什么。"
常征躺回去。后座窄,两个人膝盖还碰着。他闭上眼。
"等你长大。"他说。
"什么。"
"等你长大再说。"
常安没说话。他看着常征闭着的眼睛。睫毛在晨光里投下影子。嘴唇上那道疤淡粉色的。
他伸手,小指勾住常征的小指。
常征的小指弯了一下。勾回来了。
没睁眼。
车外白杨叶子响。溪水慢慢流。两个人的呼吸一前一后,慢慢合上同一个节奏。
二十岁和十六岁。挤在后座。世界很大,他们很小。但此刻刚好够两个人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