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被远远甩在云层之后,旧飞车在阴沉压抑的天空下低空疾驰,机翼划破湿漉漉的风,发出低沉的嗡鸣。车厢里一片死寂,只有雨点疯狂砸在玻璃上的噼啪声响,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德拉科始终将艾利克斯紧紧抱在怀里,用自己那件厚实的长袍牢牢裹住他冰凉的身体,仿佛要将自己身上所有的温度都渡给这个浑身湿透、轻得可怕的少年。
艾利克斯的头轻轻靠在他的肩窝,银白色的发丝还在往下滴着冷水,浸湿了德拉科胸前的衣料。
他明明冷得浑身发颤,牙关克制不住地轻叩,却依旧没有一声呜咽,没有一句示弱,只有紧紧攥着德拉科衣襟的手指,骨节泛白,细微地、控制不住地发抖,将他强行压抑到极致的情绪,暴露得一干二净。
哈利紧握着飞车的操纵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青,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罗恩坐在副驾驶,双手死死攥着身前的栏杆,原本总是咋咋呼呼的少年,此刻一言不发,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愤怒与心疼。
赫敏坐在后座,将一条干燥柔软的毛毯轻轻盖在艾利克斯的腿上,指尖微微颤抖,眼眶自始至终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肯落下。
他们都看得清清楚楚,艾利克斯眼底藏起的冷漠。
艾利克斯不是懦弱,不是无力反抗,而是——不能……他们究竟拿捏了什么把柄。
飞车摇摇晃晃落在陋居旁边的草地上时,韦斯莱夫妇早已撑着伞,在门口焦急地等候。
看到被德拉科小心翼翼抱在怀里、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的艾利克斯,韦斯莱夫人瞬间倒吸一口冷气,捂住了嘴,原本想要问出口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什么也没多说,只是立刻侧身让开门口,声音急促又温柔:
“快!快进来!别让孩子再吹冷风了!金妮,去拿热水!弗雷德、乔治,找干净的衣服来!要最软的那种!”
与冰冷阴沉、如同囚笼一般的塞尔温庄园不同,陋居狭小、拥挤、墙壁甚至有些歪斜,却在这一刻,暖得让人鼻尖发酸。
壁炉里的干柴噼啪燃烧,跳动的金黄火焰铺满了整个客厅,将冰冷的湿气一点点驱散。空气中弥漫着黄油饼干、姜茶与烤面包的香气,是艾利克斯从未在自己家里感受过的、鲜活又温暖的人间烟火。
德拉科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小心翼翼地将艾利克斯放在沙发上,生怕一个不小心就碰疼了他。
他蹲下身,伸手轻轻碰了碰艾利克斯冰凉的指尖,只一碰,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骄傲与别扭的绿蓝色眼睛,此刻只剩下压抑不住的慌乱与心疼,连声音都在发颤:
“你怎么这么冰……你到底在那里忍了多久?”
艾利克斯垂着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水汽,像沾了露水的蝶翼,轻轻颤动。他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干涩,却依旧平静得让人心疼:
“我没事,不冷。”
韦斯莱夫人端着一杯滚烫的姜茶快步走来,蹲在他面前,将温热的杯子塞进他冰凉的手里。
她的目光轻轻扫过艾利克斯手腕处从袖口露出来的、新旧交叠、深浅不一的浅淡痕迹,又看了看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眼眶瞬间红了一圈。这位一向心软的妇人,没有追问任何关于塞尔温庄园的事,没有提一句虐待与伤害,只是用粗糙温暖的手掌,轻轻覆在艾利克斯的手背上,声音放得极柔极轻:
“孩子,先把姜茶喝了,暖暖身子。湿衣服一定要换掉,不然会生病的。别怕,这里是陋居,在这里,没有人能欺负你。”
“谢谢您,韦斯莱夫人。”
艾利克斯轻轻点头,声音很轻,却带着真诚的感激。哪怕刚从那样黑暗屈辱的地狱里出来,他依旧保持着超乎年龄的冷静与克制,不崩溃,不诉苦,不控诉,仿佛所有的伤害与疼痛,都被他强行压进了心底最深的地方。
等艾利克斯换上一身宽松柔软的干净衣服,喝完一整杯热姜茶,苍白的脸色终于稍稍缓过一丝血色,客厅里的其他人也都自觉地安静下来,将空间留给他们五个。
韦斯莱夫人最后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少年,轻轻带上了客厅的门,只留下一句温柔的叮嘱:
“有事随时叫我,我们都在。”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壁炉里的柴火噼啪一声,炸开一点火星。
罗恩率先憋不住了,他攥紧拳头,压低声音,又气又心疼,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音量:
“那些人简直太过分了!他们怎么敢这么对你?!我们去告诉邓布利多教授!他一定有办法救你和你母亲!”
“不行。”
艾利克斯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却坚定,一字一句,打断了他。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总是平静清冷的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慌,只有一片沉得吓人的理智与隐忍。那不是弱者的妥协,是强者为了守护重要之人,被迫戴上的枷锁。
“告诉任何人都没用。他们把我母亲软禁在庄园最深处,她身体孱弱,身不由己,她的安危、她的痛痒,全都捏在那些旁系族人的手里。”
“我只要有一丝反抗,一丝求救,他们就会立刻对我母亲下手。”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发哑,却依旧清晰:
“我不能拿她冒险。”
德拉科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刺出细微的血痕,他却浑然不觉。
少年胸口剧烈起伏,原本的骄傲与别扭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压抑到极致的愤怒与心疼。他终于明白,终于彻彻底底地明白——
艾利克斯在学校里那些失眠、耳鸣、指尖发冷、突然失神的时刻,从来都不是什么天生体弱。
他在巨怪面前、在魔法石关卡前、在所有危险时刻的冷静与强大,也从来不是毫无软肋。
他的强大,是为了护住母亲,硬生生逼出来的。
他的隐忍,是为了不让母亲受伤害,心甘情愿扛下来的。
“所以你就任由他们欺负你?跪在冰冷的雨里,被打,被骂,被羞辱,被当成东西一样践踏——全都自己一个人扛?”
德拉科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不是愤怒,是疼,是疼到骨子里的无力。
艾利克斯沉默了很久,目光望向窗外依旧滂沱的大雨,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却带着千钧重量:
“我能打,我能反抗,以我的魔力和炼金术,我可以瞬间让他们所有人都站不起来。
但我不能。
我动手的那一刻,遭殃的是我母亲。”
“我忍,不是怕他们,是怕我保护不了她。”
“她是我小时候,唯一对我好的人。
在塞尔温庄园那样冰冷黑暗的地方,她是我唯一的光。”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崩溃,没有哭喊,却让在场的另外四个人,心脏像是被狠狠刺穿,疼得无法呼吸。
赫敏捂住嘴,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发烫。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
“那……那我们就什么都不能做吗?我们就这样看着你回去,看着你继续受苦?”
艾利克斯轻轻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极淡、却异常坚定锐利的光芒。那是属于双强的锋芒,被他藏在隐忍之下,从未熄灭。
“不是现在。
我现在还不够强,还没有足够的力量,没有足够的底气,把我母亲从塞尔温家彻底带出来,让她彻底脱离威胁。”
“等我再强一点。
等我强大到,没有人敢再用我母亲威胁我。”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的四个人。
哈利,罗恩,赫敏,三个从一开始就和他学院对立、立场不同,却在他最绝望的时候毫不犹豫站在他身边的格兰芬多。
还有德拉科,那个在暴雨里失控冲过来,脱下外套裹住他,不问缘由、不问对错,把他从地狱里抱出来的少年。
艾利克斯轻声开口,语气认真而郑重:
“今天在庄园里发生的事,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不是因为羞耻,是不想给你们带来麻烦。塞尔温家的水很深,我不想把你们卷进来。”
“我的家事,我自己会解决。”
德拉科猛地看向他,绿蓝色的眼睛通红,声音压抑却异常坚定,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解决。”
“马尔福家,从来不会看着自己的人被欺负。
塞尔温家那些人对你做的一切,我都记着。”
他没有说“我帮你报仇”,没有说“我保护你一辈子”,更没有任何越界的告白与承诺。十一岁的少年,还不懂那些复杂沉重的情意,只懂最直白、最纯粹的守护——
这个人,我要护。
这个人的母亲,我也记在心上。
他扛的一切,我陪他一起扛。
德拉科伸出手,动作有些笨拙,却异常坚定,轻轻握住了艾利克斯微凉的指尖。
不暧昧,不越界,没有任何多余的心思,只有一个最简单纯粹的动作:
我在。
我不走。
你不是一个人。
艾利克斯的睫毛轻轻一颤,长久以来一直紧绷到极致、仿佛随时都会断裂的肩背,在这一刻,第一次,微微放松了一点点。
他没有抽回手,任由德拉科就这样握着。
壁炉的火光在两人交握的指尖跳跃,温暖一点点驱散冰冷,一点点渗入心底。
哈利、罗恩、赫敏相视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他们没有再多问,没有再多劝,没有再提任何冲动的计划。
他们只需要让艾利克斯知道——
从今以后,他再也不是独自在黑暗里挣扎的人。
他有朋友,有无论发生什么,都会站在他这边、守着他、陪着他的朋友。
这一夜,艾利克斯留在了陋居。
德拉科也没有回马尔福庄园,执意守在客厅的沙发边,像一只警惕又固执的小兽,半步不离,生怕一转身,那个人就会消失在黑暗里。
夜深人静,其他人都已经睡熟,客厅里只剩下壁炉里柴火燃烧的轻响。
艾利克斯睁着眼,望着跳动的火光,沉默了很久很久,终于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谢谢你。”
德拉科一愣,别扭地侧过头,却没有松开握着他的手,声音闷闷的:
“谢什么?”
“谢谢你能来。”
艾利克斯的声音很轻,很轻,像一片落在心尖上的雪,
“谢谢你,在我最狼狈、最不堪、最绝望的时候来。”
谢谢你不问我为什么忍,不问我为什么不反抗。
谢谢你不问缘由,不问回报,把我从冰冷的雨里抱走。
德拉科喉咙发紧,眼眶微微发烫,最终只是别扭地哼了一声,却又极轻、极认真地补充了一句,像是承诺,又像是本能:
“艾利克斯,以后,我都在……”
艾利克斯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那是极淡、极浅、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却是自他回到塞尔温庄园以来,第一次,真正发自内心的、放松的笑意。
“好。”
窗外大雨依旧滂沱,夜色依旧阴沉。
但陋居里的灯火,却亮得温暖,亮得安稳。
黑暗之中,终于有了光。
孤身一人扛了这么多年的少年,终于不再是独自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