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格沃茨一年级的暑假,像一块被悄悄浸凉的布,裹得人喘不过气。
艾利克斯回到塞尔温庄园的那一天起,猫头鹰寄给德拉科的信就越来越短。字迹清瘦、工整,却透着一股藏不住的轻飘,每一句都在重复:“我很好”“家里安静”“勿担心”。德拉科把那些信反复看了一遍又一遍,指尖一遍遍摩挲着信纸,越看心越沉。他太熟悉那个人了——艾利克斯真正安稳的时候,会安静地发呆,会轻轻皱眉看炼金术笔记,会在他吵闹时无奈地瞥他一眼。而不是这样,淡得像一缕随时会散掉的烟。
马尔福庄园的奢华空旷,让德拉科越发坐立难安。卢修斯对他在学校与格兰芬多走得近颇有微词,纳西莎整日担忧儿子在学校是否受委屈,可没有人真正问过他,他最牵挂的是谁。终于在一个闷热的午后,德拉科再也按捺不住,随便编了一个“外出拜访纯血世交亲友”的借口,幻影移形到了陋居附近的树林里。
他原本只是想远远看一眼哈利,确认对方平安,再琢磨怎么才能悄无声息地绕去塞尔温家。可刚靠近那片歪歪扭扭、却充满烟火气的红屋顶,就被眼尖的罗恩一眼逮住。
“马尔福?!”罗恩手里的面包“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整个人惊得跳起来。
哈利和赫敏听见动静,立刻从厨房里跑了出来。
德拉科僵在篱笆外,铂金色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乱晃,耳尖不受控制地泛红,嘴硬道:“我……我只是路过。”
赫敏一眼就看穿了他眼底藏不住的焦躁,轻声点破:“你是想去看艾利克斯,对不对?”
德拉科瞬间哑口无言。
韦斯莱夫人擦着湿漉漉的手从厨房走出,看到站在门口的少年,眉头下意识轻轻一蹙。马尔福这个姓氏,在她心里本就和傲慢、冷漠、纯血偏见绑在一起,她本能地戒备。可当她仔细看向德拉科——少年没有趾高气扬,没有颐指气使,只有一身藏不住的紧张、不安,还有一点无措的局促。再联想到这一学年学校里的变化:他不再嘲讽韦斯莱家的穷酸,不再主动挑事,巨怪事件里挺身而出,魔法石关卡中没有退缩,一直寸步不离守着那个身体孱弱、沉默寡言的塞尔温。
韦斯莱夫人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悄悄松了一截。
她叹了口气,解下围裙,朝德拉科招了招手:“别站在外面淋雨,进来吧。刚烤好的黄油饼干,还有热可可。”
德拉科彻底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被韦斯莱一家对待的可能——被呵斥、被赶走、被冷眼相对,却唯独没料到,是这样一碗冒着热气的甜可可,一盘香气扑鼻的饼干。
“我知道你出身的家族和我们不一样。”韦斯莱夫人把杯子轻轻推到他面前,声音温和却认真,“但在我这里,孩子只分‘心好’和‘心不好’。你没有伤害任何人,还护着你的朋友,这就够了。”
德拉科握着温热的杯子,指节微微发紧,喉咙发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长到十一岁,他是马尔福继承人,是纯血少爷,被人敬畏、讨好、疏远,却第一次被人简简单单当成一个“需要被照顾的孩子”。
那天下午,哈利、罗恩、赫敏、德拉科四个人挤在陋居小小的客厅里。没有学院对立,没有血统隔阂,只有对同一个人的担忧。
“艾利克斯的信真的很奇怪。”赫敏把那些简短的信摊开,眉头紧锁,“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正常。”
“他在学校就经常脸色发白,手会发抖,”哈利低声道,“那时候我们以为只是体质弱。”
罗恩也难得严肃:“他肯定有事瞒着我们。”
德拉科攥着口袋里那半片凤凰羽毛护身符,指腹一遍遍摩挲着那片柔软温热的羽毛,心一点点往下沉。
“明天,”他哑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我们一起去塞尔温庄园。”
第二天一早,天空阴沉得可怕,乌云沉甸甸压在头顶,细雨无声飘落。
四人搭上韦斯莱先生那辆充满魔法气息的旧飞车,低空飞行,一路朝着塞尔温庄园的方向而去。
越靠近目的地,气氛越压抑。
没有鸟鸣,没有风声,连空气都冷得发僵。
塞尔温庄园矗立在荒原中央,高大、阴冷、肃穆,像一座沉默的囚笼,没有一丝生气,没有半点烟火气,只有冰冷的石墙和黑压压的树木。
“我们从后院绕过去。”哈利压低声音。
四人悄悄落地,收起飞车,踩着湿滑的草地,沿着冰冷的围墙往后院走。
然后,他们在看到眼前一幕的瞬间,全部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倾盆大雨不知何时已经落下,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地上,溅起冰冷的水花。
庭院中央那片光秃秃的空地上,一个少年孤零零跪在雨中。
银白色的头发被雨水彻底打湿,一缕缕贴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单薄的白色衬衫早已湿透,紧紧黏在身上,勾勒出少年过分清瘦、却依旧挺拔的肩背。他没有撑伞,没有遮蔽,就那样直直跪在冰冷的雨水里,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却死死低着头,一声不吭。
而在他周围,站着四五个塞尔温家的旁系子弟,年纪都比他稍大一些,脸上没有半分同情,只有肆无忌惮的恶意与冷漠。
“跪好,谁让你动的?”一个年长少年抬脚,不轻不重却带着羞辱地踹了踹艾利克斯的膝盖。
艾利克斯身体猛地一晃,肩背绷紧,却依旧纹丝不动,连眉峰都没有皱一下。
“一个从小就被家族认定心思阴暗、连情绪都稳定不住的废物,也配占着嫡系的位置?”另一个女孩冷笑一声,弯腰,狠狠揪住他湿漉漉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看看你这副可怜样子,在霍格沃茨装得再乖巧有什么用?回到家,你依旧是那个被我们踩在脚下的东西。”
艾利克斯苍白的脸颊被迫扬起,雨水顺着他削尖的下巴不断滑落,眼尾泛红,眼眶里蓄满了水汽,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肯让一滴眼泪落下来。那双总是平静清冷的眼睛,此刻没有空洞,没有麻木,只有一片冰冷的隐忍——那不是懦弱,是强行压下去的、足以掀翻一切的怒火。
他不是不能反抗。
以他的魔力、炼金术、冷静头脑,他可以瞬间让眼前这几个人站不起来。
他不是不敢反抗。
在霍格沃茨,面对巨怪、面对恶咒、面对危险,他从来都是第一个冲上去的人。
他忍。
他跪。
他受。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他的母亲。
母亲是他童年唯一的光,是他在这座冰冷庄园里唯一的温暖。
此刻,母亲被软禁在庄园深处,身体孱弱,身不由己,性命与情绪,全都捏在这些旁系族人手里。
他们明明白白告诉过他:
“你乖一点,安分一点,你母亲就能少受一点苦。
你敢闹,敢反抗,敢向外人求救——
我们有的是办法让她生不如死。”
所以他忍。
所以他受。
所以他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创伤、所有的躯体化疼痛——耳鸣、发冷、手抖、窒息感,全都死死压在心底,一声不吭。
他是双强,不是弱者。
他的强大,从不是用来打架、报复、发泄的。
他的强大,是用来护住自己生命里最后一点光——他的母亲。
“整天病恹恹的,一会儿手抖一会儿耳鸣,谁知道你是不是装可怜博同情?”
“马尔福家那个小子在学校护着你又怎么样?离开了学校,你什么都不是。”
“乖乖听话,不然,你母亲今晚就别想安稳睡觉。”
最后一句,像一根针,狠狠扎在艾利克斯最致命的软肋上。
他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发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混着雨水滑落。
肩背绷得几乎要断裂,却依旧没有动。
辱骂、推搡、揪头发、踢踹、言语羞辱……他们肆无忌惮,毫无顾忌,笃定他不敢反抗,笃定他不敢求救,笃定他为了母亲,可以任由他们践踏。
这座巨大而冰冷的庄园,像一堵堵密不透风的墙,把所有的暴力与绝望,死死关在里面。
艾利克斯一动不动地跪着,任由雨点砸在身上,任由那些恶意倾泻在自己身上。他不反抗,不辩解,不哭闹,不是因为懦弱,是因为——他不能。
他以为,这个暑假会和以前无数个暑假一样,熬一熬,就过去了。
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安静、足够听话、足够隐忍,就可以护住母亲平安。
他以为,在霍格沃茨那一点点短暂的温暖,只是偷来的光,梦醒了,就该回到黑暗里继续扛。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会在这一刻,在他最狼狈、最屈辱、最不堪的时刻,被人撞见。
德拉科站在雨帘外,整个人彻底僵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冻成冰,又在下一秒疯狂地冲上头顶。
他认得那件湿透的衬衫。
认得这头被雨水打湿的银白色头发。
认得这个明明可以掀翻一切,却偏偏死死忍耐、纹丝不动的背影。
是艾利克斯。
是那个在学校里冷静强大、成绩优异、擅长炼金术、会在危险时刻毫不犹豫挡在他身前的人。
是那个会把凤凰羽毛悄悄做成护身符放在他门口、会在他冷战时默默难过、会在他开心时眼底泛起一丝浅淡暖意的人。
是他拼了命也要护在身后的人。
原来他一句又一句的“我很好”,全是谎言。
原来他的手抖、耳鸣、失眠、苍白、虚弱,从来都不是什么天生体弱。
原来是为了护住母亲,他才硬生生扛下所有虐待、家暴、羞辱、排挤、冷暴力。
原来他在霍格沃茨拼命抓住的那一点点光,回到这座牢笼里,就会被当成软肋,反复拿捏、反复践踏。
“你们——在——干——什——么——!!!”
一声失控到破音的怒吼,在暴雨中炸开。
德拉科几乎是疯了一样冲了过去,绿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滔天的怒意与猩红,每一步都踩在雨水里,溅起大片水花。他一把狠狠推开围在艾利克斯身边的几个旁系子弟,力道大得让对方连连后退,脸色瞬间惨白。
没有人敢阻拦。
少年身上那股被彻底激怒的马尔福戾气,像一把出鞘的刀,冰冷、狠厉、骇人。
德拉科甚至没有多看那些人一眼,他所有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跪在雨里、浑身湿透、却依旧挺直脊背的少年身上。他动作急促却又异常轻柔地脱下自己身上干燥厚实的外套,弯腰,小心翼翼却不容拒绝地裹在艾利克斯单薄冰凉的身上。
宽大的外套带着德拉科身上干净的雪松气息,带着他身体的温度,一下子将艾利克斯整个人都裹了起来,隔绝了外面冰冷的雨。
艾利克斯茫然地、缓缓地抬起头。
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视线模糊一片。
他看着眼前失控愤怒、眼眶通红的少年,整个人彻底懵了,像是在做梦,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德拉科……”
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破碎的哽咽,还有被撞破所有狼狈后的无措与恐慌,“你们……怎么会……”
德拉科没有说话,一个字也没有说。
他弯腰,伸出手臂,小心翼翼、无比轻柔地打横将艾利克斯抱了起来。
少年轻得可怕,浑身冰凉,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在他怀里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我们走。”
德拉科的声音冷得像冰,却抑制不住地发颤,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抱着怀中人,转身,一步一步,头也不回地走出这座冰冷、黑暗、充满创伤的塞尔温庄园。
哈利、罗恩、赫敏立刻跟上,三个人脸色都苍白得吓人,眼眶泛红,却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眼底压抑不住的心疼与愤怒。
雨还在下。
德拉科抱着怀里湿透、发抖、却依旧脊背挺直的少年,将人紧紧护在自己胸前,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挡住所有冰冷的风雨。
艾利克斯把脸轻轻埋在他温暖的颈窝,鼻尖萦绕着熟悉的雪松气息。
压抑了整整一个暑假的眼泪,终于混着雨水,无声地落了下来,滚烫地砸在德拉科的衣领里。
他为了母亲,甘愿坠入地狱。
而现在,有人不顾一切,从地狱里,把他抱走了。
抱歉宝宝们 我把后面的存稿搞错了!!发成后面的情节了OMG 今天更新的时候才发现[敲木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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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五章 马尔福不发飙你把人家当病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