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锋花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塞德里克

赛里斯没想过，某天再见到的塞德里克会成为一具尸体。

第三项赛事的迷宫静卧在霍格沃茨的场地上，四周火把燃得噼啪作响，探照灯的白光斜斜扫过墨绿树篱，把攒动的人群映得明明灭灭。赛里斯站在赫奇帕奇队伍的后侧，脚跟抵着身后的石阶，周遭此起彼伏的助威声像隔着一层水。她漫不经心地望着迷宫紧闭的入口，等着这场耗时许久的比赛落个结果。

树篱挪动的闷响传来时，人群的欢呼拔到了最高点。可那声 “塞德里克” 还没彻底喊出口，就像被冰水猛地浇灭，齐齐卡在了喉咙里。

哈利从树篱缺口里踉跄着出来，半拖半扛着塞德里克，每一步都走得发颤。塞德里克的头歪靠在他肩上，金发被汗水和泥土打绺，垂在额前，眼睛紧紧闭着，四肢软塌塌地垂着，像一件失了重量的长袍。赫奇帕奇的黄黑长袍蹭满草屑，整个人毫无生气地被架着，在惨白的探照灯光下，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赛里斯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她确认了“死亡”这件事——没有呼吸起伏，肢体没有半分下意识的绷紧，连耳朵附近的肌肉都是全然松弛的。和她某次深夜里预想过的样子没什么不同：安静，轻飘，像燃尽的烛火，只剩一点冷掉的蜡。

她有些惋惜，但算不上难过，只是客观地想，原来一个十五岁的生命消失，就是这样一副模样。

人群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恐慌像涟漪一样从中心炸开。

最前排的赫奇帕奇学生最先反应过来，那个总跟在塞德里克身后打魁地奇的低年级男生，手里的横幅 “啪” 地掉在地上，印刷的字母皱成一团。

哈利哭喊着伏地魔复活杀死了塞德里克。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往后退，有人冲上前去想扶起哈利。迪戈里先生从他的座位上站起来——他本来是作为勇士家长被邀请来的。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不像一个刚听到儿子死讯的父亲。他从人群里挤过去，走到塞德里克身边，然后他的身体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像一座被从地基里抽走了钢筋的建筑。他跪在石板地上，把他的儿子从哈利怀里接过来，抱住了。

“我的儿子……我的儿子……”

他的声音不高，但所有人都听见了。那不是一个成年男人会发出的声音，是一个人的灵魂被活活撕开一道口子时，从裂缝里漏出来的气声。

秋从拉文克劳的人群里冲了出来，蓝色的围巾在风里飘成一道残影。她跑得太急，鞋跟磕在草地上差点摔倒，扶住旁边的人才稳住身形。就那样一步步走到塞德里克身边，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轻，像怕重一点就会吵醒他。然后猛地捂住了嘴，指缝里漏出细碎的抽气声，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衣襟上。她往后退了半步，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被身边的人扶着，无声动了动嘴唇，像是想喊他的名字，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蹲下身，悬在半空的手抖得厉害。指尖快要碰到塞德里克衣服的时候，猛地缩了回去，像被烫到一样。嘴唇剧烈地颤着，下唇被咬出深深的齿痕，眼眶红得吓人，眼泪成串地往下掉，砸在塞德里克沾了泥的手背上，砸出小小的湿痕。

赛里斯知道自己应该感到悲伤，或者恐惧，或者愤怒——周围所有人都在经历其中至少一种情绪，她能闻到空气中恐惧的酸味和泪水蒸发的盐味，这些味道像一层无形的膜裹住了整个会场，但她站在膜外面。

她看见邓布利多上前，也看见斯内普上前。

同样的，也看见了带着哈利离开的穆迪。

将怀里的瓦洛拉推向珀尔，赛里斯追上了两人的脚步——哈利刚回来，为什么不是交给在场的庞弗雷夫人，而是带走了他？

赛里斯急需一些别的什么东西将脑海中关于这场死亡的观测结果推出去，目标放在了两人身上，同时放出一只千纸鹤去找斯内普。

将唐克斯教的魔咒黏在哈利脚上，赛里斯跟在走廊拐角，看着穆迪将哈利带进了黑魔防教室。

值得庆幸的是，斯内普和邓布利多来得很快，他们甚至没看到走廊对面的赛里斯——以防穆迪突然出来，赛里斯并没有在那个教室所在的走廊里等。

之后的事情赛里斯依旧不清楚，她看到来人之后就离开了，只知道第二天的早餐时间，邓布利多宣布了伏地魔复活的消息。

但对于赛里斯来说，这一切即将烟消云散——这是她在霍格沃兹的最后三周，接下来的时间里只有考试和告别。

七年级的考试结束三天后，城堡里飘着松快又散乱的气息。走廊上随处可见捆好的行李箱和抱在怀里的课本，低年级的学生追跑着笑闹，空气里混着夏天的青草气和即将离校的散漫。

塞莉走在通往地下魔药办公室的石阶上，周遭的声响渐渐被石墙隔在外面，只剩下她的鞋尖踩过潮湿石面的轻响。她怀里抱着一摞赫奇帕奇的 N.E.W.T. 魔药课证书，斯普劳特教授把这份差事交给她时用的是那种“你办事我放心”的语气，塞莉接过来时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但她自己清楚，自己远比看起来的样子要雀跃的多。

她走得并不快。

这条路她走了四年——晚上七点到九点，带着需要处理的魔药材料和需要清洗的坩埚。她闭着眼睛也能数出这段路需要转几个弯：出了赫奇帕奇公共休息室右转，经过那排总是漏水的石像鬼排水口，下一个长坡，再左转两次，就能看到斯内普办公室的门。那扇门和别的办公室门不一样，没有装饰性的浮雕，没有黄铜名牌，只有一整块被打磨光滑的深色橡木，上面残留着几个被魔药烟雾腐蚀出的暗色斑点。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那叠证书，米黄色的羊皮纸边缘齐整，最底下压着她自己的那一张。这是她故意放的——等斯内普把前面六张签完，最后一个翻开她的。等他的羽毛笔落在她的证书上，写下那个她认识了七年的签名。然后她就可以看到他看到她的成绩时的表情，这样她就可以说谢谢。

最后，这些薄薄的羊皮纸就会被收入学校档案，连同“西弗勒斯?斯内普”这个名字一起，永远定格在她的学生时代里，他永远是她的魔药课教授，这层关系写进纸里，盖上火漆，任谁都改不了。

她只是需要把这件事精确地控制在自己手里——一件无法更改的事，一个比任何承诺都更绝对的客观定位。

可脚步落在石阶上，还是比平时沉了半分。像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抽走了一块，空落落的，抓不住，也说不出。

走到办公室门口，她抬手敲了三下门，力度平稳。

火把在墙面上投下晃动的暖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她想。

“进。”

里面的声音比平时更哑，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像绷到极致的琴弦。

塞莉推开门，一股混着各种药香的蒸汽迎面扑来，暖得发闷。

空气中流连着一种更陌生的、让人后脑勺发紧的苦。它像被烧过的金属，又像某种在地下埋了很久的东西被挖出来之后散发出的第一缕气息。她的鼻腔在上学时见过更复杂的魔药材料，但这股气味让她的喉咙本能地收紧了。

斯内普坐在他的办公桌后面。

抬起头时，塞莉看清了他的脸——眼下浮着很深的青黑，眼尾布着细密的红血丝，向来一丝不苟的领口松了一颗扣子，鬓边的黑发被蒸汽濡湿了几缕，贴在苍白的皮肤上。他周身气压很低，眉峰拧着，是压着烦躁的模样，可看见是她，眉头微微松了一丝，没像对待犯错的学生那样开口刺人。

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划过，发出干燥的沙沙声。办公桌上摊着半本摊开的魔药手稿，他的左手边摆着一排已经装瓶的药剂，液体在玻璃瓶里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绿色，像是被污染了的湖水。右手边是一只正在冷却的坩埚，锅底残留着焦黑色的残渣，边缘凝结了一圈暗红色的晶体。

他正在写的显然不是课堂记录——羊皮纸上罗列着密密麻麻的公式和魔药，大概是在进行某种新的药剂实验。

但他通常不会选择这种时候做实验——除非，他已经完全忙不过来了。

“把证书放在桌上。”他说。声音比平时更低，像是用砂纸碾过每一个音节。他没有问塞莉为什么来，没有问其他学生为什么让她代交，没有问任何多余的问题。

赛里斯上前两步，果然闻到了独活草和坏血草的味道。

塞莉走到桌前，把怀里的一摞证书轻轻放在手稿旁边，动作自然地将最底下属于自己的那一张，顺理成章地留在了整摞的最下方。她把证书放在桌角，走到门口那张简易操作台边坐下来——大概已经很久没有学生再来了，这里甚至留下了一层灰。

她习惯了等。那三年里她在这间办公室里等了许多个夜晚——等坩埚冷却，等药剂沉淀，等斯内普检查完她处理好的材料然后点一下头说“可以了”。

等待对她来说不是折磨，是一种节奏。

她今天似乎注意到了一些不同以往东西。

斯内普的手指——那只握着羽毛笔的手比平时更用力，指节绷紧，笔尖在羊皮纸上压出了几道几乎刺破纸面的凹陷。他的左手放在桌上，五指微微张开，指尖压在桌面上，像是在按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不让它弹起来。他写字的速度很快，但每一笔都有一种近乎暴力的克制——笔画没有变形，但墨迹的浓淡不均匀，说明他在某些笔画上停顿了太久。

发丝在壁灯下泛着油腻的暗光，有几缕黏在耳后，像是被汗水反复浸透又风干之后的样子。

他也没有换袍子，领口的边缘有一圈深色的汗渍，袍袖上沾了几滴暗绿色的药剂，布料被腐蚀出几个微小的焦痕，他显然没有时间——或者没有精力——去用清理咒。

这是七年来，赛里斯第一次看到如此狼狈的斯内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