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五郎哈哈一笑,十分满意宋引山的回答。
然后他兴致勃勃地冲那个背影道:“九公子,别喂鱼了,回头看看这姑娘好还是不好。”
九公子?纪微平?宋引山些许震惊。
“我早与你说过,不会再帮你,何苦诓我来到此地。”九公子背对着他回道。
聂五郎轻笑了一声,听不出是何意味。
纪微平从容地转过身子,上下扫了宋引山一眼,丢出一句:“除容貌外无甚稀奇。”
宋引山一听险些被口中的茶水呛到,纪微平和纪微生二人于容貌身形上无一相似,单就说话方面还真是如出一辙——都挺毒的。
纪微生常年习武身形强壮有力,但纪微平从小体弱多病不曾学武,身姿单薄飘零,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聂五郎继续道:“若只是容貌,我也不会把她带到这里了。”
说完,他将手中未喝完的茶水泼在了宋引山手臂上,袖子登时湿了大半,宋引山一下子跳了起来:“你作甚?”
宋引山连忙甩袖子擦干衣袖,闻到衣袖上飘出一阵浅浅的茶香。
聂五郎笑着开口:“我这茶乃是以升止鸟的唾液为底研制而成,沾此茶可透身体之本香,请公子仔细辨认。”
升止鸟,又称食人鹰,善追踪,喜食人肉、人欲以滋补身体,其唾液腐蚀性极强,凡人骨头碰到其唾液后不出片刻就会化为一滩浓液。
宋引山听到这话眉毛鼻子皱成一团。
她刚刚喝了好几口聂五郎倒的茶。
这人怎么这么恶心。
纪微平闻言脸色微变,走近宋引山,一靠近便闻到了一股浓郁的木质香,如置身湿热山林。
“沉昙木?”
聂五郎没说话,只笑笑。
沉昙木?那是什么?宋引山悄悄在自己身上嗅了嗅,并没闻到什么奇特的味道啊。
之后,纪微平和聂五郎这两人用眼神交流了一下,宋引山看着他们神秘莫测的表情只觉得脑袋疼,这两人打什么哑谜呢。
她还没来得及猜出哑谜是什么,便被聂五郎送回了石室。
之后的两天,宋引山开始在屋子里胡吃海塞,穿金戴银,使唤起聂五郎派给她的奴仆也是格外地顺手,一副已经习惯了锦衣玉食生活的样子,肚子上胖一小圈,面色也变得更加红润,聂五郎看着很是高兴。
第五天,宋引山向他提出一个请求。
这里地势广阔,一个地方呆腻了,她想四处转转。
兴许是聂五郎见她丝毫没有逃跑的想法,便准许了她这个请求。
他说:“以后在这里,不需要我的命令,你想去哪里便去哪里,只要你开心,什么都行。若是你愿意,你还可以成为这里的女主人。”
宋引山拒绝了他的后半句话:“我当个客人就好,女主人就不必了。”
这里地势回环往复,每个房间的布局都十分相似,让人看得眼花缭乱,颇有进入迷宫之感。
聂五郎派了一个年龄尚小的侍女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宋引山每进入一个地方闲逛她都会很细心地把她碰过的东西记下来,然后呈给聂五郎看。
这日宋引山进了一间文玩室,手里把玩着一个巴掌大的玉瓶,侍女自然又开始尽心尽力地记录,宋引山突然问她:“你知道五郎喜欢和厌恶的是什么吗?”
侍女停顿了一下没有回答她,继续记录。
“你说我会不会成为这里的女主人?”宋引山继续问。
这下侍女脸色变了,惊讶地望向宋引山。
宋引山是第一个被聂五郎带到这里的女人,每日里山珍海味轮番伺候,金银珠宝不要命似的送,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她有多特殊。
再加上聂五郎在石室里对宋引山说的话并没有屏退旁人,侍奉的人都听到了,如今宋引山突发此言,不无根由。
“你与我说说,”宋引山回头对侍女道,“你同我说了,我就会让五郎高兴,五郎高兴我就高兴,到时候,你自然也能跟着高兴了。”说着宋引山褪下手腕上的金镯子套在侍女手上。
侍女的神色从一开始的面无表情和警惕变成了欣喜,开口道:“聂公子喜吃鲜肉,喜玩木雕,喜穿红衣,喜饮升止茶酒,厌恶昆虫,厌恶雨水,厌恶黑夜,厌恶风雨雷电。”侍女一口气说了一大堆。
宋引山吸了口凉气,好家伙,这么多,险些没记住。
从文玩室出来后宋引山又进了一间干燥的屋子,里面所有东西一应俱全,一走进去就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木质香,里面的床榻是以羽毛为饰,地上铺满了柔软的地毯,走上去一点脚步声也听不见。
床榻的正对面挂着一对极大的赤羽,煞是好看。
这瞧着便是聂五郎住的地方了。
案牍上,摆了一棵盆景树,宋引山凑近看了看,发现那些木质香便是从棵盆景树上散发而来。宋引山伸手摸了摸树上的叶子,不曾想叶子边缘是锯齿,一下子将她手指划破,渗出一颗血珠。就在这一刻原本绿意盎然的盆景树突然快速枯萎,变成了一段褐色的枯木。
整个房间骤然爆发出一股浓郁的木香。
宋引山含住自己的指尖,吸吮去鲜血,那股木质香猛然在舌尖炸开。
原来如此。
宋引山嘴角勾起微笑,然后无措地后退几步,远离盆景树。
侍女早在她划破手指的时候就退了出去,宋引山环顾四周,最后选择在地毯上席地而坐,望着盆景发呆。
半柱香的时间,聂五郎便走进了这间屋子。
一进屋看见的就是宋引山坐在地上懵懂地看树发呆的模样,漂亮的脸蛋上还隐约有几道水痕,让人见了便心生怜悯。
聂五郎深吸了一口房间里的香气,压制住内心的躁动,走到宋引山旁边,蹲下后伸手捏住了宋引山的下巴,眼神黏腻而心疼:“怎么了?”
“对不起,你这棵树好像不欢迎我。”宋引山垂眸低语。
“有了你,它便不再重要。”聂五郎低声道。
“是吗?”宋引山眼睛里闪着泪花,娇翠欲滴。
聂五郎哪里受得了一向冷言冷语的宋引山这副模样,惯常的冷静警惕全都被抛到了一边,香味全都涌入了他的脑子,牵动着他每一根血丝。
“不过,你做了错事,是要有惩罚的。”
聂五郎的声音逐渐低沉沙哑,眼神发欲。
接着,他左手一挥,房间门瞬间合上。
屋内香味四散,暖意攀升。
“你想怎么罚?”宋引山往后瑟缩了一下。
聂五郎用手撑在地上,爬向她,“让我咬一口。”
宋引山犹豫了片刻,直到聂五郎似乎快要等不及,她才把手腕伸到聂五郎面前。
手腕上的指印仍然存在,十分显眼。聂五郎一挥手便将印记消除,洁白的手腕伸到他的嘴边。
聂五郎张嘴便覆了上去。
……
夜晚渐至,宋引山靠在羽床上看着自己的被纱布包上的手腕发愣。
竟然这么容易么?
她的血对很多生灵都有吸引力这一点她是知道的,她一开始不明白聂五郎为何一直执着于她,直到她看见那棵盆景树,那对赤羽,再结合侍女说的话便全都想通了。
升止鸟,食人鹰,也并无传说中那般吓人嘛。
聂五郎喝了她的血之后不知是怎么了,神色失常地跑了出去,看样子短时间内是不会回来了。这间屋子对宋引山体内灵力的压制极弱,甚至可以说是没有的地步。
落云在腰间稳稳盘着,宋引山坐在床上开始打坐入定。
“一契分阴阳,一语过秋江。不闻旁人语,只听故人肠。”
宋引山本想通灵寻一下司阳,却不知怎的,像是睡着了一般开始进入梦境。
朦胧间她发现自己出现在一片黑色的雾气之中,脚下是坚实的土地,举目四望不见活物,只有一片茫然。
这是何处?
宋引山伸手在雾气中挥了挥,只见她手掌所过之处带起纯白的烟雾,与黑色的交缠在一起。
紧接着,白色的雾气随着她的动作越来越多,逐渐和黑色平分秋色,将这片领域变成了黑白分明的旷地,犹如八卦图。
宋引山的脚下慢慢显现出一条清晰的路,踏上去后一步一朵小花绽放,煞是好看。
宋引山便顺着路一直往前走,过了不久一棵十分高大粗壮的古树出现在她眼前 。龟裂蜿蜒的树皮,繁茂滴翠的枝干,树冠上悄然绽放的纯白色花朵,还有隐约散发着的青色光芒和若有若无的香气。
宋引山想,这大概是某个人的灵台罢。
通常修行之人,在习得术法之后,不论习得多少,身体里都会出现灵台,灵台是术法的根源,也是一个人内心世界的真实写照。一般情况下灵台是何模样会与此人修习的术法相关,譬如修道之人灵台多是瑶池仙境,捉妖师灵台多是妖兽横行的秘境。即是什么人,经历过什么事,灵台就会形成一个相似的内心世界。
宋引山进入过自己的灵台,虽然不见全貌,但也能看出是蜿蜒绵亘的山川河流。此灵台不是她的。
难不成是聂五郎的?
可灵台一般不让外人进入,她怎么会到这里来?
宋引山站在树下很是不解,此灵台黑白相缠,阴阳相交,十分荒凉,只有这棵树可堪慰藉,食人鹰可不喜欢。
会是谁的呢?
宋引山盘腿坐下,然后靠在树干上,突然觉得眼睛有些酸涩,意识不听使唤地混乱了起来。梦里竟然也能睡觉,宋引山慢慢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到有人在轻轻触碰她的脸颊,冰冰凉凉的,如同玉石。
她悄然睁开眼睛,入目的竟然是司阳疑惑惊喜的面庞。
这里难道是司阳的灵台?
可司阳乃是王公贵族,命格上佳,灵台怎会如此?
“司阳?”宋引山叫了他一声。
司阳又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发,自言自语道:“我这是在做梦么?”
“司阳?”宋引山又喊了一声。
司阳像是没听到一样单膝跪在她面前,嘴唇微动:“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宋引山确认了,司阳好像听不见她说话。
“我也不知为何。”尽管知道他听不到,宋引山还是回答了。
“不知道你现在有没有危险,临去前你只说让我放心,也不见你用通灵阵与我说话,我该如何放心。”
宋引山安慰道:“我没事,已经找到破解之法了,你只需顾好自己便好。”
当然,司阳是听不到的,自顾自说着他的话,宋引山听了几句便觉得烦了,梦里边这人话还挺多的,于是起身想去找找看能不能快点离开这里。
黑雾因为白气的到来逐渐散开,宋引山看到古树后面居然有一片沼泽地,只是这沼泽地上的草木竟然全是枯萎的。
宋引山不禁想到,司阳是经历过什么?灵台怎会是这副模样?
沼泽的水面黑漆漆的,宋引山习惯性地便想拿灯去照照,看看水里是何情况,她刚拿出灯弯腰探了探,一双手臂便从身后将她拥住,然后让她回过身去。
司阳看着她的脸,满是惊喜,嘴里喃喃道:“真的是你,真的是你……”
“当然是我了,给我松开。”宋引山挣扎了一下没挣脱。
司阳继续说:“出现在我梦里的人一直都是你是不是?可我从前并不认识你,也不知你是谁。”
“那是因为你脑子出问题了。”宋引山没好气道。
见司阳还不把她放开,她只能自己努力,但是在这里她有些力不从心,挣扎之中被司阳逼到了树干前,粗粝的树皮硌着她的背,带来清晰的触感。
司阳一只手撑在她的耳边,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靠得极近,那张脸莫名带了几分妖冶,吐出话来:“在梦里你也总是想把我甩开么?”
宋引山试图逃离,但是身体被他卡得死死的,根本无法动弹。
司阳靠得越来越近了,二人几乎鼻尖对着鼻尖,他湿热的气息打在宋引山的脸颊上,带来酥酥麻麻的痒意。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让我如此……”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4章 假囚禁,误入灵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