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五郎来了,”宋引山低声道,“我去躲一躲。”
她手上的印记还没消,若是不巧被他看见了,岂不是就坐实了她闯入梦香楼的事了么。
眼下还有更为重要的事情要办,不宜和他对上。
“我陪你。”司阳当即说道。
“不用,你且在这儿安心看戏,只当不知道就好。”说完,宋引山从容不迫地起身朝院子的西边而去。
还是那套说法,宋引山借口更衣,一老妪便领着她往后院去了。
刚巧她的身影消失在前院,聂五郎的身形就出现在司阳和谢忧的桌前,脸上带着惊喜道:“这不是玄机阁的司大人和谢大人么,鄙人何其有幸竟能在这小小戏院偶遇两位大人。”
司阳头也没偏,眼睛盯着台上,喝了一口茶,只“嗯”了一声就算是打过了招呼。
谢忧则笑着回了一句:“好巧,聂老板也来此处听戏。”
两人的态度十分冷漠,十分明显地表现出了不想和这人有过多交谈的样子,但聂五郎却好像没看见似的,一撩衣摆竟就在他们旁边那桌坐了下来,幽幽地饮了茶水,看着台上说:“这戏不错,两位大人如此悠闲,想必是此前命案的凶手已经抓到了,不然也不会有此闲心来这里看戏。”
聂五郎端坐在桌前,细长的手指捏着茶杯吹了吹然后调侃似的看向这两人,眼神里既没有对朝廷机构的尊敬,也没有畏惧,更多的是年长者面对稚嫩少年人的淡定从容和几分不屑。
谢忧毫不客气地反问,“聂老板这不也不问酒楼俗事跑到这里来听戏么?”他偏着脑袋挑眉,“听说聂老板的酒楼不日前失了火,可有好好安抚在场的贵人?”
“多谢谢大人关怀,并无大事。”聂五郎嘴角含着得体的微笑,并没有因为谢忧的反问恼怒,而是把目光转向一直专心致志听戏的司阳,“听闻那日司大人也在酒楼吃酒,不知可有受到惊吓?”
司阳头也没回:“并未。”
“那令妹呢?”
司阳的呼吸在聂五郎问出口时稍有停滞,然后微微偏头毫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聂五郎蛇蝎般紧盯着他的眼睛,轻启玉唇:“也无大碍,静养几日便好。”
“此事实为在下之过,待令妹好转定然亲自登门请罪。”
他言辞十分诚恳,但司阳却在话语中感受到了一种属于毒蛇一样粘腻的贪婪。
他知道,对方是盯上宋引山了,也知道闯入他府邸的就是宋引山,只是碍于自己的身份还没发作,名义上宋引山是他的妹妹,他虽然未在众人面前表露出他皇子的身份,但只一个玄机阁东堂主的身份就足以让对方忌惮。
狗鼻子五郎果然名不虚传。
司阳第一次彻底转过头,眼神冷冽地看着聂五郎,嘴里带着与生俱来的贵气,冷冰冰道:“你凭什么认为你有资格登我的门?”
声音不大却有足够的威严。
细风拂过,聂五郎一瞬间脸都僵住了,似乎是没想到司阳会说出如此嚣张的话来。
他好歹是京城名楼的老板,年岁又长,平日里遇到的人都对他十分尊敬,甚至包括当今国师,但司阳竟如此不把他放在眼里。偏生玄机阁位高权重,他也不敢对对方如何。
“是在下唐突了。”聂五郎咬着牙道。
司阳收回眼神,不再理他。
谢忧拼死压制住想要扬起的嘴角,默默在心里给司阳竖了个大拇指。看到聂五郎强壮镇定地起身离开后他终于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原来位高权重是这种感觉,好爽。”
“宋姑娘已经暴露了。”司阳皱眉道。
“意料之中,瞧聂五郎这架势是不会善罢甘休了,他迟早会找到宋姑娘,你打算一直以妹妹的身份护着?”
“……”
“这聂五郎可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喜欢阴着来,你总有疏漏护不住的时候。”谢忧提建议道,“依我看,你倒不如把她送进宫,宫里面他总不敢动手。”他是知道司阳身份的,他要安排个女子进入宫中轻而易举,甚至放到当今圣上身边都是顺手的事,宫墙森严,聂五郎再长的手也不敢伸进宫里。
司阳没说话,脑海里没来由地想起了阴雀山中宋引山面对傒囊时从容不迫的神态,面对群山大雪时潇洒恣意的身姿,她是肯定不会进宫的。那里面没有自由。
况且他其实也不知道宋引山到底是什么人,她说自己是仙师,但做派却更像阴阳师,她也从未对自己说过她的事,从阴雀山相遇到现在,他们真正相处的时间不过几日。细想来他们之间能有这些交集还要归功于宋引山是个善良的人,一直在义无反顾地帮助他。
他这么能利用她的善良,把她囚禁在身边?
“我不会把她囚禁在我身边。”他心里是这样想的,竟然就这样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
话音刚落,谢忧像是听到了什么恐怖的话似的惊恐道:“你在说什么?谁让你干这种事了!咱们不是在讨论这么帮宋姑娘逃脱聂五郎的追杀吗?”
司阳猛然回过神来,是啊,他刚才在想些什么?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谢忧怪异地看着他,试探地说:“你要是不想把她送到宫里,我就带她回我们仙师府,刚好宋姑娘对神仙术法类的东西颇有天赋,说不定也能修仙入道。”
“不行。”司阳一口回绝。
谢忧好笑地看了他一眼,幽幽道:“你拒绝有什么用,你又不是宋姑娘。”
司阳:“……"
院中的戏曲声还在源源不断地响起,聂五郎走出了戏院,空气中潮湿的青草香争先恐后地涌入他的鼻中。
但这样的味道远不及他在那个女人身上闻到的一半香。
守门的老翁把大门关上。
聂五郎回头看了一眼,轻轻勾起嘴角,“已经闻到你的味道了,逃不掉的。”
……
谢忧想象中靠砸钱办事的办法没有行得通,戏班的班主拒绝了他见面的请求,他甚至动起了硬闯的心思,但是被宋引山拦住了。
宋引山拍拍他的肩膀,道:“你今日要是闯了进去,明日你强闯民宅的事情就会传遍京城。”
她提议道,“这里没有收获,别处也会有的,要想打听戏班的事,让你们玄机阁的探子去打听一番即可,听闻玄机阁夜不收能探听天下大事,但凡是有点名头的事情都会被收录在夜不收的档案里,想必里面也有关于极乐宴和青鱼戏班的,何必亲自跑一趟。”
谢忧一听觉得很有道理,当即决定驾车回府。
但是走了一段路之后他突然反应过来,惊讶道:“阿山姑娘怎会知道这么多玄机阁的事?”
宋引山语气自然地回道:“玄机阁举世闻名,我知道这些也不足为奇。”
谢忧半信半疑。
玄机阁的存在确实不是什么秘密,有心之人只要随便一打听就能知道。只是夜不收算是玄机阁内比较隐蔽的组织,她为何也会这么了解呢?
“赶紧走吧。”宋引山催促道。
谢忧便也不在追问。
只有司阳,坐在马车内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宋引山后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遮挡住了眼底的情绪,让人捉摸不透。
谢忧很快就回到玄机阁去找夜不收的人查探消息,司阳则说还有其他要事需要处理。
宋引山一个人回了天上人间,迅速回屋瘫在床上。出去这一趟坐马车坐得她骨头都快散架了,浑身骨头疼,从来没有如此累过,她觉得买马车赶路这个想法可以先搁置一下了。
休息好之后兰明赫给她送来了晚饭,陪她一起吃。
鸡鸭鱼肉摆了满满一桌,还有其他山果时蔬,把宋引山都看呆了。
“这会不会太破费了。”她咽了咽口水。
“不会,简单吃点,你还有别的想吃的就跟我说,我吩咐厨房去做。”兰明赫羞赧道。
“那我就不客气了。”宋引山拿起筷子迅速将盘子里的菜一扫而光,好久没吃过如此美味的饭菜了,宋引山吃得肚子都圆了一圈。吃饱喝足后瘫坐着放空了脑袋。
“宋姑娘,你们要查的事情有着落了么?”兰明赫和她对坐着,同样吃得十分餍足。
“算有了吧。”宋引山回道。
兰明赫嘴唇嗫嚅了一下,她本想问这件事之后宋引山会几时离开,但又问不出口。这几年她行踪飘忽不定,隐秘难寻,不是她主动现身兰明赫怕是这辈子都不会再遇到她一次,她怎么会愿意把今后会去往何处告知于她。
兰明赫喝了口酒,另外找了话题,“你要的那把剑已经放在酒池子里泡了一天一夜,何时去取?”
几日前宋引山托人不知从哪里送来了一把长剑,剑身湛蓝,不似寻常铁剑。宋引山把它封进酒池里,直言一天一夜后再取出便是一把旷世神剑。
兰明赫不懂剑术,但既然宋引山说了那会是一把神剑她便坚信不疑。
浸泡神剑的酒池在后院的地窖里,里面摆满了酒缸,在地窖的角落里,有一个新挖的池子,里面倒满了天上人间的各种名酒,而那把剑被宋引山很随意地丢了进去。
兰明赫领着宋引山来到酒池边,池子里散发出了极其浓烈的酒香,只闻上一口就能使人如痴如醉,流连忘返。
宋引山用指尖沾了一点酒放进嘴里,从舌尖上漫延出一股厚重醇香但又隐隐多了几分腥甜的滋味。
她回身对兰明赫道:“今晚我要守着这里,谁都不要来打扰我。”
兰明赫从她的神情中看出今晚她可能是要熔炼这把剑,顺从道:“好,保证不让旁人靠近这里一步。”
兰明赫走后宋引山盘腿坐在酒池边,双手捧了一捧酒水在手心之中,原本无色的酒水变成淡红色的液体顺着她的指缝中缓缓流出,逐渐沾染到她的衣袖之上。
引魂灯骤然出现在她身旁,照亮了整个地窖。
她头顶的玉铃铛凭空轻响,似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在小小的地窖里徘徊不散。
落云从她腰间滑落,飘至地窖的入口之处蓄势待发,仿佛只要有人敢推门而入它就会一棒敲死对方。
宋引山的姿势从盘腿而坐变成跪坐,然后将手伸进酒池子里将那把剑捞了起来。已经看不清这剑原本是何颜色,只能看出现在剑身已经被染得通红。
下一刻,宋引山将剑尖对准自己的腹部,用力捅了进去。
疼痛如潮水一般袭来,宋引山深吸了一口气,更用力了些。
鲜红的血液顺着伤口处缓缓流出,染红了她的衣衫,渐渐地渗进地里,顺着地上的蛇形沟壑流进酒池,与里面的红色酒水融为了一体。
铃铛瞬间如炸雷一般响起。
宋引山在铃声中慢慢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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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聂五郎,无功而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