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了。纪藿站在客厅里,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她低头看着那枚黑色的屏幕,指腹按在边框上,感觉到一点余温,从掌心传上来。
段烬站在走廊尽头。他没有过来,但他的声音从那里传过来,隔着一整个客厅的距离:“他说了什么?”声音不大,但落在空旷的客厅里,像石子丢进水面,一圈一圈的。
“七年前我走的那天,是你爸安排的车。”
段烬没有说话。他靠在墙上,手臂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他告诉你这个——是想让你走。”他说。
“我知道。”
“那你走吗?”
纪藿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玻璃台面凉凉的,手机落上去发出一声轻响。“不走。”
他看着她,没有动。
———
第二天,纪藿去了一个地方。地址是陆迟发来的:“他今天在南山别苑。”是一栋老宅,院子很大,种着一棵枇杷树,叶子油绿绿的,风一吹,叶片翻过来,露出背面浅色的绒毛。铁门开着,门卫看了她一眼,没有拦。
她走进去。客厅里,段怀安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旧相册。他头发花白,但背挺得很直,像一棵被修剪过的树。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
“你来了。”
“你知道我会来。”
“你来了,说明你还没想好怎么走。”他翻了一页相册,手指停在某一页上,“坐下来看看。”
纪藿没有坐。她走到茶几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本相册——是段烬的旧照片。七八岁的时候,站在一辆自行车旁边,车比他还高,他扶着车把,歪着身子。旁边站着一个女人,笑得眼睛弯弯的。
“这是他妈妈。”段怀安指了一下那个女人,“她走的时候,段烬六岁。他记得她的声音,但记不清脸。”
“你跟我说这些,是想告诉我什么?”
段怀安合上相册,抬头看她。“他从小对声音敏感。谁说话、什么语气,他能记住一辈子。你当年在急诊室说的那句话,他记了七年。可他记不住你的脸,因为你走了之后,他把所有关于你的东西都收起来了。那不是遗忘——是选择。”
纪藿站在客厅中央,手指垂在身侧。“那当年那辆车,是你安排的。你让他以为我是自己走的。”
段怀安的手指停在相册封面上。“他后来查过那天的记录。查到一半,停了。他没有翻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什么?”
“是你当时签的一份文件。”段怀安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张泛黄的纸。纸面上的折痕很深,像被反复折过又展开。“内容很简单——你愿意离开段烬,换他父亲撤销对他的所有调查。”他把纸推过来。“签字人是你。日期是七年前那天。”
纪藿低头看着那张纸,没有伸手去碰。纸是旧的,边角泛黄,但她认得那笔迹——是她自己的。一笔一划,规规矩矩,像签的时候手在抖,但压得很稳。
“为什么他还留着?”
“因为你走之后,他翻到了这张纸。他不知道你签过字,他一直以为是你自己走的。”段怀安把纸折好,放回抽屉里。“他等了七年,也没等到你回来解释。所以他娶了你。他想,如果你不回来,他就去找一个像你的人。”
纪藿站在那里,手指慢慢攥紧了。她没有碰那张纸,但她的指尖在空气中停顿了一下。“那他现在知道了吗?”
“还不知道。”段怀安看着她,“你还想让他知道吗?”
———
走出别苑,风迎面吹来。院子里的枇杷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树影在地上晃着,碎了一地。纪藿站在台阶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有一道浅红色的印痕,是刚才攥紧时留的,还没有完全消失。
手机震了。段烬的消息:“你去见我爸了。”
她打字,删掉,又重新打。“他留了一张纸。我签过字的。”
“什么字?”
“我同意离开你的字。”
对方沉默了。没有已读回执。她握着手机站在台阶下面,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拨。等了一会儿,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那我现在问你——你选谁?”
她看着那三个字。站了很久。然后她打字:“你。”
风又吹过来,枇杷叶被翻过来,露出浅色的背面,又翻回去,像一页一页翻动的书。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