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转空间比他们离开的时候更"满"了。
江徊带着六个人从副本入口的雾气中走出来的时候,暖灰色的地面在他脚下重新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弹性触感。入口通道两侧站着的人比他记忆中多了将近一倍——有人靠在墙上闭着眼,有人在低声和同伴交谈,有人正在交易区的光屏前快速滑动手指。
但他踏出雾气的那一瞬间,通道附近至少有七八个人的目光同时朝他的方向偏了过来。不是扫一眼就移开的那种——是"停住了"。像有人在你低头走路的时候忽然抬头看到一盏亮着的灯,目光被固定在了光源上,要花几秒钟才能重新动起来。
江徊没有回应任何一道视线。他带着队伍走回休整区之前那组空着的软座,七个人依次落座。
小北一坐下就缩进了椅背里,整个人像一块被拧干了的海绵刚被放进水里一样慢慢地松开了。
沈棠摘下眼镜用衣角擦镜片,右手虎口上多了一道浅红的勒痕——她从钟楼铁门的锈蚀边缘上蹭到的,自己没注意到。
林舟坐的位置依然是最外侧——他习惯性地用自己把那六个人和过道之间隔开了。
"二十四小时。"江徊说。"下个副本之前有二十四小时休整。足够睡一觉、补充食物和水、整理装备。"
他的声音不大,但通道方向那几道目光在听到他说话的时候同时微微偏了一下方向——它们在"对准"发声的位置。
江徊感觉到了。他把那几道目光的方向记在了脑子里,然后继续说话,音量不变。"如果有人在休整期间找到你们单独交易或者打听信息——你们的应对方式是:说'你找江徊'。"
沈棠擦镜片的手停了一下。"你在担心什么?"
"不知道。"江徊说。"副本里出过什么事,副本外就有可能出同样的事。换了一种形态而已。"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在休整区的地面上缓慢扫过。他在看那些人的位置分布——主通道入口有三个人在交谈,他们的目光来路是从他进入中转空间的第一时间就跟上了的。交易区边缘有一个人在光屏前站着,手指在屏幕上移动的频率明显比正常浏览慢——他在等什么东西。靠墙柱子的阴影里有一个人,全程没有移动过位置。
"你们注意到没有。"江徊的声音放低了一度,"我们进入中转空间之前——副本入口那边显示的玩家编号数量是多少?"
沈棠推了一下眼镜,她快速回忆。"主屏上滚动显示的数据在我看的时候大约有四十到五十个活跃编号在循环。但我没有精确计数。"
"没关系的,我数了。"江徊说。"我们进入副本之前,主屏上滚动的活跃编号是47个。现在——我们出来才三分钟,主屏上的活跃编号已经变成了53个。多出了6个人。如果我们离开的时候有6个人同时通过了其他副本,那他们应该和我们差不多时间出现在中转空间。但我们现在在这个位置坐了四分钟——我没有看到任何一组新面孔从入口通道走出来。"
林舟的后背在那句话之后微微挺直了。"所以那六个人——"
"——在我们进入副本之前就已经在中转空间里了。只是他们的编号没有显示在主屏上。说明有些人有办法'隐藏'自己的活跃状态。或者——"他的语速没有变化,但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刚才靠墙阴影里的那个人身上,那个人正在缓慢地调整站姿。"——有些人不是普通玩家。"
空气里有一瞬间的安静。小北原本正在松开的身体又缩回去了一点。刘威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沈棠的睫毛快速眨了两下——她在把"47"到"53"这个差值放入自己的逻辑框架中处理。"如果他们能隐藏编号,也能隐藏别的东西。"
"对。"江徊说。"我注意到他们了。现在他们也该注意到——我已经注意到他们了。"
他站起来,朝休整区边缘的补给窗口走去。步伐均匀,姿态和他在副本里一样稳定。他在窗口前站了大约十秒,用新获得的通用点换了几份食物包和净水囊。在他转身准备回去的时候——他听到了第一句话。
"……就是他吧,001号。"
声音不大,但在这片相对空旷的休整区里,任何一个在正常社交距离内的人都能听到。说话的人站在交易区边缘——一个穿深色短夹克的男人,大约三十岁,和旁边另一个更高更瘦的人低声交谈。他们以为自己的音量是在"私语"的范围内。
江徊拿着食物包走回软座。他坐下来,把食物包分开递给每个人。"吃。吃完休息。"
他吃东西的速度比平时慢——他的耳朵在工作。他在"听"那些散落在休整区不同角落里的对话片段,把它们拼合成一张逐渐清晰的对话分布图。
"——那个001号,你知道吧?长得……"
"——两个副本都是S级,才两个副本……"
"——我听说他的档案在系统里是空的。你看过他的编号显示吗?001号从一开始就是001号"
"——'死不了的美人'有人在说他是系统自己放进来的……"
"——空白档案什么意思?意思就是他根本没有'以前'……"
"——可能是系统生成的NPC……"
"——也可能是最早的玩家,一直没死过,所以档案被洗了……"
"——不管是什么,他不正常……"
"——你看到刚才有多少人在看他就知道了……"
江徊咽下了嘴里的食物。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把"空白档案"这个词的发音位置记住了——说这个词的人是一个中年男性的声音,声带偏粗,说话时带着轻微的鼻音。位置在交易区第三个窗口左侧。他又把"系统自己放进来"的措辞的来源也对应到了另一个位置。一个更年轻的声音,说话时有明显的咬下唇习惯。
沈棠也在听。她吃东西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倍,叉子悬在半空中停了几次。她看了江徊一眼,江徊微微摇了一下头——意思是"现在先不动"。
休整的二十个小时里,流言像水一样从缝隙里渗进来了。有人"不经意"地走到他们休息的区域附近,停下来系鞋带,耳朵朝着他们的方向。有人"路过"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旁边的一个空水壶,弯腰捡起来的时候视线从江徊脸上滑过。有人在交易区的光屏上"公开"查询玩家001号的档案——光屏上确实弹出了一个提示框:"该玩家档案访问权限:受限。"
"受限"两个字出现在公共光屏上的时候,休整区里的讨论音量明显上升了一格。江徊能听到四面八方传来的"你看到了吗"和"受限是什么意思"和"普通玩家的档案怎么可能受限"。
他没有抬头。他正在把食物包装纸的边缘折成整齐的窄条,一条一条地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