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小时后,江徊带着六个人站在了新的副本入口前。
入口是一扇巨大的圆形拱门,门框由深灰色的石砖垒成,每一块石砖的表面都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干枯的藤蔓从砖缝里垂下来,末梢卷曲着,像某种干涸了很久的植物的手指。拱门的最高处距离地面大约三米半,弧度平缓而古老。
拱门内侧没有通道,没有门板,只有一层不断流动的灰色雾气——浓稠的、像被反复搅拌过的水银与牛奶的混合体。那层雾气从拱门的内缘向里延伸,深不见底,没有光能穿透它。
但只要你站在拱门前面,你就能感觉到一种极其微弱的吸力——它不拽你的衣服,不拽你的头发,它拽的是你周围的空气。空气以每分钟大概几厘米的速度缓慢地被拱门吞进去,你的耳朵因此能听到一种极低频的、近似大海涨潮时远处传来的那种持续的低响。
公屏上的倒计时已经归零。当数字从"00:00:01"跳到"00:00:00"的那一刹那,拱门上方的石砖缝里开始渗出淡金色的光。那些光像有人把液态的金属从砖缝里慢慢倒进去一样,沿着干枯藤蔓的纹路向下流淌,在拱门的正中央汇聚成一个半透明的金色光幕。光幕的表面像被风轻轻吹动的水面一样有极细的波纹在移动。
光幕上浮现出两行字。第一行是深灰色的,几乎和拱门的颜色融为一体,但第二行是金色的,像用烧红的铁笔在玻璃上刻出来的:"第二副本:时钟小镇。""进入后即刻封闭。全员存活方可通关。"
江徊站在拱门前,把这两行字看了大约五秒。然后他转头看了身后的六个人一眼。
林舟的站姿是防御性的——重心偏低,右脚比左脚往后多退了半个脚掌,像做好了随时应对冲击的准备。
沈棠在搓自己的拇指关节,搓得关节处微微泛红但她没停。
刘威把手插在口袋里攥着拳头,拳头抵着口袋内壁把布料撑出一小块硬角。
小北站在刘威和王刚中间,两只手绞着自己衣角的下摆,绞得布面上全是细密的褶。
王刚的肩膀是平的,但他的眼皮比平时低了一线。
"全员存活。"江徊重复了这四个字,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都听清楚。"这四个字的意思是——只要有一个死了,整个副本就不算通关。我们要保证所有人都出来。"
林舟点头。沈棠搓关节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把手放下来了。
"走。"江徊第一个迈进了灰色雾气。穿过拱门的感觉像是走过一道极厚极冷的水帘。在接触雾气的那一瞬间,耳朵会被一种低沉的嗡鸣填满——不是尖锐的,是那种大型发电机在空旷厂房里运转时从墙壁传来的那种共振。
它持续了三秒,然后像是有人在耳边合上了一个开关,嗡鸣声被完整地切断了。紧接着,脚下的触感从暖灰色合成材料变成了冷硬的、带着微小颗粒感的土石。江徊睁开眼。
天空是深蓝色的。纯黑的那种深蓝,没有月亮、没有星星、没有一丝云。整片天空像一块被涂了哑光漆的巨大幕布,任何一个方向都看不到光的来源。
但小镇本身有光——石板路两侧每隔大约十步就立着一根老式的铁铸灯柱,灯柱大约两米高,顶端是六边形的玻璃罩,罩子里燃着煤气灯式的橙色火焰。
火焰不大,每一盏大约只有火柴盒的体积,但它们在无风的天气里也在轻轻晃动。不是被风吹的。它们自己在动,像火焰的内部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打转。
江徊扫视四周。他站的位置是小镇的一条主街,宽度大约能并行三辆马车。街面铺着大小不一的深灰色石板,每一块都被踩磨得光滑发亮,像是被无数人的鞋底打磨了几十年。
街道两侧是两三层的旧式楼房,红砖墙面、木质窗框、窗台上摆着干枯的花盆。门廊上方悬挂着生锈的铁质风铃,但风铃不会响——它们停在那里,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整条街道干净得不正常。石板路面上没有落叶、没有灰尘、没有任何人为活动的痕迹。但每一扇窗户的窗帘后面,都有影子在晃动。
六个人陆续从江徊身后走了出来。林舟最后一个穿过雾帘,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那扇圆形拱门已经完全消失了。他的身后只剩一面完完整整的红砖墙,砖缝里填着灰泥,表面爬着干枯的藤蔓,像是从来没有任何门存在过。
"沈棠说的对。"林舟低声说了一句。他的声音在空旷寂静的街道上异常清晰,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没有水的深井里,声音传播出去之后又被两旁的墙壁反射回来,在耳膜上留下了一道微弱的尾音。"没有回头路了。"
"往前走。"江徊迈开了步子。
他的鞋底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在整条街回荡——每一步都是"嗒、嗒、嗒"的清脆,像节拍器放在空旷的房间里。
他听到了那些回音的间隔,然后在脑子里测算了一下。这条主街的总长度大约两百米,两侧楼房的进深大约八到十米。小镇的整体规模不大,但街道的规划很规整,像被精确测量过的棋盘。
他们沿着主街走了大约五分钟。两侧楼房的窗户全部是暗的——但窗帘后面有影子。那些影子贴着窗帘的内侧缓慢地移动着,不靠近窗边,也不远离。像被固定在某个轨道上的摆锤。左、右左、右。每一个窗口里的影子都做着同样的摆动,幅度相同,节奏相同。
"那些窗帘后面的影子……"小北缩在队伍中间,声音压到了几乎耳语的程度。"他们为什么不出来?"
"他们在等。"江徊说。
"等什么?"
"等我们走到某个位置。"
江徊停住了。他知道这个判断从何而来——他从那些影子摆动的频率里看到了一个规律。左、右、左、右,每一组左右的周期是零点八秒,和他之前在镜面迷宫里观察鳞片镜墙时用的时间感是同一套计量系统。
零点八秒的周期意味着它们的摆动频率和某个东西同步——不,是某种东西在和它们同步。这条街道上的所有窗帘后的影子,都是被同一条"线"牵着的。它们在等那个牵线的东西发出下一步的指令。
他抬头看了一眼最近的一盏街灯。灯柱是铸铁的,表面覆着暗红色的铁锈,但灯柱的底座上刻着一行小字。字迹被锈蚀了大半,笔画模糊不清,但他凑近了把脸偏到侧光的角度,从残余的笔画里辨认出了几个字:
"时间"——后面几个字被锈吃掉了,但隐约可见"永远"和"停在"的轮廓——然后是一组更小的字,刻得极浅,像是怕人看见一样:"午夜。"
江徊直起身,目光顺着灯柱向上看。六角形玻璃罩里的橙色火焰正在极其缓慢地旋转着,像有人用极细的线在火焰中心拧了一个看不见的旋。
"午夜。"他轻声重复了一遍。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没有手表。但这不重要,因为整个小镇的空气里没有任何一丝"白天"的气息。没有温差、没有晨昏的变化、没有任何时间往前走的痕迹。午夜。永恒的、被冻住的午夜。
就在这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