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区比休整区窄一些,长约二十步、宽约十五步的一个矩形空间。两侧沿着墙壁排列着若干个悬浮在半空中的光屏,每一块光屏大概一尺见方,边缘泛着一圈极细的柔白线条。
玩家走近的时候光屏会自动点亮,离开之后会自动熄灭。光屏上会列出可交易的物品条目和对应的"通用点"价格——江徊猜测通用点是这个世界的流通货币,但他还没有任何进账来验证这一点。
他走近第一个光屏。屏幕在他的感应下亮起,淡蓝色的底面上浮现出几行灰色的文字:
"锋利镜片×3——可兑换:10通用点"
"腐化之水×1——可兑换:5通用点"
"暗影矿石×1——可兑换:30通用点"
江徊快速扫完列表,关闭了窗口。他没有任何可交易物品。第一把碎镜片在通关镜面迷宫的时候已经用掉了。
他正准备走向下一块光屏——他的余光捕捉到旁边有人正站在离他大约两步远的位置。那人没有靠近,但也没有走,就站在那里。姿态是一种"我站在这等你注意到我"的待机式站立。
江徊侧头看向他。一个年轻男人,和他年龄相仿,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连帽外套,帽檐原本是压低的,但他看到江徊转头的那一瞬间,他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了整张脸。方下颌,眉骨偏高,鼻梁中段有一道浅浅的横纹——像是以前撞过什么留下的。他手里攥着光屏的边缘,指腹在上面反复摩挲着,像一个想敲门但不知道第一下该敲多轻的人。
江徊先开了口。"有事?"
那人被直接点名之后明显顿了一下——像是一个人做了半天心理准备发现自己站的位置已经被人看到了,所有的"我再等一下"的念头全被打散了。他清了清嗓子,开口的声音比预想中低了一些:"你……通关了镜面迷宫?我刚才看到结算公告了。S级。你是那个001号?"
江徊没有回答。他看着那人,微微偏了一下头——幅度大概只有几度,但足够表明"我在听、但我在等你说重点"。
那人更紧张了,他的手指在光屏边缘上滑了一下,屏幕被他无意间点亮了,他手忙脚乱地又把它关掉,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才重新开口:"我叫徐远。通关过两次副本,一次D级一次C级。我在组队——你缺队友吗?"
"我有队友了。"江徊说。语气不冷,但也没有任何多余的热度。平铺直叙。
"我知道你有。我看到了,和你一起出来的那六个人。"徐远的喉结动了一下。"但我的意思是——你可以有更多人加入。我的技能是'陷阱感知',我能在副本里提前大约三分钟发现环境陷阱的触发位置和范围。三分钟足够绕路或者准备。这个能力……在团队里应该能用得上。我不占输出位,不抢资源。"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句子比之前顺了很多。像是一套已经默背过几次的说辞,但开头卡了一拍,后面越说越快。他在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平放的手指不自觉地攥了一下光屏边缘。
江徊看着他。徐远说这段话的时候,目光有轻微的波动——他从江徊的眼睛滑到鼻梁又滑到嘴角,然后回正,来回了两趟。他的脸上有"紧张"的表情,耳朵尖泛着一层浅浅的红。但他说话的内容和他的表情之间有一条很细的裂缝——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交易":技能、用途、团队贡献。但他的眼睛在说别的东西。他在"找理由"靠近江徊,而不是在纯粹地谈合作。
"三分钟提前量确实稀有。"江徊说。"为什么找我?"
徐远像是被这个问题卡住了。他的嘴唇张开又合上,视线在江徊的眉骨和下巴之间来回移动了一次。他沉默了两三秒,然后说:"我不知道。我本来没打算主动找人组队。我在交易区站着查物品价格——然后你从那边走过来了。我看到你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耳朵尖的红更深了。"——我觉得跟着你能活。"
他说"跟着你能活"的时候,江徊注意到他的声带放松了一瞬。这是整段对话里他唯一一句在说真话的句子——前面那些关于技能和合作的内容全是他给自己找的理由,只有"我觉得跟着你能活"这句话,是他真正想说的。
江徊没有戳穿他。
"我有队了。"他重复了一遍。"除非我的队员点头,我不加新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心里有一层极薄的意外——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把"队员点头"加上去。在镜面迷宫里他决策的时候从不回头问别人意见,他说走就走,他说停就停。
"队员"这个词在他脑海里本来只是一个功能分类——跟在他后面走的六个人。但他说出"队员"两个字的时候,他看到了林舟在塌陷区边缘拉住他手臂时掌心的温度。看到了沈棠坐在他旁边说"我帮你记"时眼镜片上反的光。他不能替他们做所有决定。
徐远张了张嘴,那声"好"还没说出口——又一个人走了过来。
这次是一个年轻女人。个子不高,齐耳的黑色短发,发尾修剪得很整齐。穿着一件深色的短夹克——像是从副本里带出来的,领口的拉链拉到锁骨位置,里面露出的T恤领边有些发毛。她走过来的步子很直接,没有任何迟疑和绕弯,像是一开始就看到了这边的情况、评估了距离、选了最短路径,然后直接执行了。
"你是001号?"她开口就问。
江徊看了她一眼。她的站姿是重心均衡的——既不前倾也不后靠,平视。她的视线在江徊脸上停留的时间恰好是正常社交中"我看了你、我认出了你、我在说话"的标准时长,没有多留。她的表情很平,像一层薄薄的、被熨过的纸。
"是。"
"我叫秦筱。通关过两个副本,一个B级一个C级。我的技能是'视觉标记'——我可以在副本中标记已探索过的区域和不安全地形,标记持续时间为整个副本期间,不消耗通用点。"她一口气说完,中间没有换气,像一台打码机匀速输出。"我不需要你收我进队。但我希望和你交换一个联系方式——下次副本如果遇到需要标记地形的情况,我可以提供标记支持。作为交换,你需要在合适的时候给我一个组队名额。"
她的语速稳定,语调在同一水平线上,每一个词的收尾都干脆利落——像在念一份已经反复校对过的合同草稿。
但江徊注意到了三件事。第一,她在说"下次副本"四个字的时候,语速极轻微地加快了一点点——从匀速100加速到了102。微乎其微,像是自动驾驶的车遇到了一个小小的下坡。第二,她说"交换联系方式"的时候,她的视线落点从他脸上移到了自己右手拇指的位置——她在回避这个短语的"请求"含义。第三,她说完之后,右手拇指和食指在一起搓了一下——一个很小的、自发的缓解动作,做完之后她自己好像也没意识到。
她在用"交易"来包装"想靠近"。她很擅长这个包装,包装纸折得整整齐齐。但里面的东西是一样的。
"你的视觉标记能标记动态陷阱吗?"江徊问。
"不能。"她承认得很干脆。"我的技能只覆盖静态地形——已经存在的地面结构、墙壁角度、固定机关的触发区域。动态陷阱——移动的、随环境变化的——不在我技能范围内。"
江徊点了下头。"我需要和我的队员商量。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事。"
"理解。"她退了一步。动作干脆利落,后退的步幅恰好是一步整——不多不少,像量过。"你什么时候能给我答复?"
"明天之前。下一个副本开放之前。"
"好。"
她转身走了。步伐和来时一样——没有回头,没有停留,没有放缓。但她转身的那一瞬间,江徊看到了她那句"好"在出口的时候,她的右边嘴角微微绷了一下又松开。她在克制自己没有多说什么。她收得很紧。
徐远还站在原地。他看了看秦筱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江徊,像是进退两难——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站在这也不是。
"你的联系方式。"江徊说。徐远愣了一瞬,然后飞快地从光屏上调出了自己的信息面板——这次没有手忙脚乱,动作快得像是怕江徊反悔——把一组数字推到了江徊面前。
江徊扫了一眼,在心里默记了一遍,确认不会忘。徐远收光屏的时候又碰了一下边缘,但他这次忍住了没有慌乱地去关。他只是盯着那个已经自动熄灭的屏幕,低声说了一句"谢谢你考虑我",然后压了压帽檐,快步走了。
江徊站在原地。他身后还有至少三组人正在朝他这边观望——有一个靠在柱子上的中年男人从他出现开始视线就没有离开过。有两个年轻女孩站在休整区边缘低着头交头接耳,其中一个每隔几秒就抬头往他这边看一眼。还有一个站在交易区另一个入口处——距离最远的一个——也在看他。那个人没有上前,也没有走近,只是站在那。像一棵树。
江徊转了一圈,把所有看向他的方向都纳入了余光。然后他转身回了休整区。
六个人全部还在原来的位置上。林舟坐的姿势从靠背变成了前倾,两条手臂搭在膝盖上,下巴微抬,在等着看他走回来的方向。
沈棠的眼镜摘了正在用衣角擦,但她擦的速度明显比正常慢——她在"做动作"而不是在"完成动作",她的注意力根本不在镜片上。刘威放下了手里的水囊,水囊搁在膝盖上,他的手掌覆在囊口上方,但没有拧开。小北抬起头来了。王刚依然沉默,但他微微调整了坐姿,原本朝左偏的朝向现在正对着江徊走回来的路线。
"有人找我组队。"江徊坐回原位。"两个。一个叫徐远,技能是陷阱感知,三分钟提前量。一个叫秦筱,视觉标记,能标记静态地形。两人都想加进来。"
沈棠把眼镜戴回去,镜片干净了但她没有检查。"你打算加吗?"
"不确定。"江徊说。"加了人,队伍的结构要变。现在我们六个人的配合刚成形——彼此的步速、反应速度、信任边界都还没完全确认,需要时间来磨合。再加新人进来,磨合周期要拉长。而且新人的信任链从零开始,旧人的信任链也会被稀释。"
林舟点头。"而且我们还不清楚下一个副本的类型。如果是纯战斗类的副本,陷阱感知和视觉标记可能用不上——它们对空间的依赖比对战斗更大。加进来了反而是累赘。"
"所以我没答应他们。"江徊的视线从林舟移到沈棠再移到刘威,最后在小北和王刚之间停顿了一下。"你们觉得呢?"
林舟明显愣了一下。沈棠擦眼镜的手停在半空中。他们都在同一瞬间捕捉到了同一个信号:江徊在问他们的意见。
这个问题在镜面迷宫里是不会出现的。那时候江徊的决策方式是"我说走你们跟着走",不需要征求任何人的同意,因为那时候"队伍"还没成形——只是六个人在跟着一个能认路的人走。但现在不一样了。他走回休整区看到他们六个人全部以"在等他"的姿态坐着的时候,他意识到了"队伍"这个词有了更实质的重量。他可以替自己决定。但他不能替这六个人决定加不加人。因为如果他们不同意——新来的人拆散的会是一个已经存在的整体。
林舟先反应过来了。"如果有人有'陷阱感知',对我们肯定只有好处。但我不喜欢加人加太快。我们六个人刚互相记住名字和技能,再加两个进来,信任链又要从头开始建一遍——不仅是他们信任我们,我们也要重新判断他们可不可信。这个过程需要时间,下一个副本24小时后开,时间不够。"
沈棠推了一下眼镜。"我同意林舟的说法。技能确实是加分项,陷阱感知和视觉标记都是不占输出位的辅助型技能——理论上很适合补充。但前提是'信任已经建好了'。我们现在还处在'建信任'的初期,如果现在就加人,建到一半的信任链会被打断。代价比收益大。我的建议是——等下一个副本结束,看看我们六个人在真正高难度的环境里能不能撑住。能撑住说明我们的配合是有效的,再考虑扩充。"
刘威犹豫了一下。"那个秦筱说话挺靠谱的。徐远有点紧张,但紧张的人其实更谨慎——他们在副本里不太容易犯冒失的错误。"他说完之后加了一句:"我不反对,也不支持,看你们。"
小北怯怯地冒了一句:"我都可以……徐远看起来人挺好的。"
王刚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了两个字:"你定。"
这两个字不像前面所有人那样带着"我在提建议"的语气。王刚说"你定"的时候,有一种"我信任你的判断"的东西在里面——浓的、实的、不需要解释的。
江徊听完所有人的话,停顿了三秒。"那先不加人。等到下一个副本开始前,根据副本类型再决定。如果下一个副本对辅助型技能的需求明确,到时候再联系他们,让他们进。"
这个决定做完了。客观的、理性的、基于团队结构评估和信任建设周期的。但江徊在说完之后,有一件事在他心里持续地、轻微地浮动着——像水面下有一个气泡正在缓慢地上升,还没到表面就已经被水流冲散了,但它一直在产生新的气泡。
他看到那些人的目光时——那些"移不开"的目光、那些"主动走近"的脚步、那些用交易来包装靠近的搭话——他接收到了它们,但"接收"和"感受"之间有一条很宽的沟。那些人的好感是真实的,他能从他们的语气、动作、视线停留的时间长度里读到那个真实
但他读到之后,信号就像电流走到了一个断开的接口处——到了那里就停下了。没有电流流进去。没有"被喜欢"的感觉回流。他的脸上在做出"游刃有余"的表情——微笑的幅度合适,眼角的弧度恰当,退场的节奏不急不缓——但他内心深处有一层极薄的、像玻璃一样的东西,把所有的"被喜欢"挡在了外面。
他不知道那层玻璃是怎么来的。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江徊。"沈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坐到了他旁边的位置,隔了一个人的空隙。她没有看他,看着前方某个不固定的方向。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范围。"你刚才处理那两个人和后面那些看热闹的人——"
"怎么了?"
"你做得很好。很得体。你该给的回应都给了。该留的余地都留了。"她推了一下眼镜。然后她停了一下。"但你不累吗?"
江徊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看了沈棠一眼——她也在看他,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是认真的。她问这个问题的方式不是批评,也不是试探。她的语气里有一种很轻的"我只是想知道答案"的东西。像代码里一段注释,它在但它不影响程序运行,只是给读到的人一个提示。
"累什么?"
"应付他们。"沈棠朝交易区的方向偏了一下头。"那些人的目光、好感、想接近你的念头。你处理得很快、很有效——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被你回应了,都被妥善地结束了。但你的眼睛不是那个表情。"
"什么表情?"
"你的眼睛是'我无所谓'的表情。"她说得很平静。"你在笑,但你的笑只有下半张脸在动。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眼睛的位置,"没有变化。你笑的时候眼角的纹路没有动。像是一个人做了一个'笑'的动作,但核心区是静止的。"
江徊看着她。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躲闪,没有"我这样说会不会冒犯你"的迟疑。她就是观察到了,然后她说出来了。不带评价,像递过一张纸条。
"我不知道。"江徊说。"我在处理那些人的时候——我知道他们在看我,我知道他们想靠近。我的大脑在处理这些信息。但我没有'感受'到他们的好感。像隔着玻璃看外面有人在招手。知道那是招手,知道那代表善意。但玻璃不传递温度。"
沈棠的嘴唇动了一下。她原本可能在说"嗯"或者"我明白了"——但那些词到了嘴边之后没有出来。她看着江徊,目光里多了一点点和刚才不同的东西。像是一个程序员在调试一个程序,发现了一段代码没有报错但运行结果总是不对,她翻到了那个变量的定义页面——看到了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赋值方式。
"你以前……也这样吗?"她问。
江徊想回答这个问题。他在脑海里搜索那个问题的答案——"以前"——但那个词被一个很冷的东西挡在了外面。他碰到了那层玻璃。然后他的手指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往回推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了"感觉"。不是完整的事件,不是画面,是一种温度上的记忆——白色的、但不是中转空间这种暖白,是另一种白。比暖白亮、比冷白硬,像手术灯被调到最高档之后打在白瓷砖上的那种白。那种白里有声音——滋滋的、像是电流通过线圈时产生的低频嗡鸣。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他。穿着白色的长衣,肩膀的线条很高很直。那个人在操作什么东西——一排排光点、几根弯曲的金属管、一面不断刷新数字的屏幕。手在动。动作很快,像做过无数次了。
江徊的视线忽然不聚焦了。他眼前的沈棠的脸开始变模糊——不是沈棠变模糊了,是他的视线在往里收。他的瞳孔正在缩小。他的呼吸频率没有变,但他的视野正在以不可控的速度压缩成一个小孔,小孔中央有一个白色的冷光点在扩大。
"江徊?"
沈棠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白房间的轮廓在那个声音里抖了一下——像是隔着水听到的说话声,字是清楚的,但声音的材质变了形。他想伸手去碰那个背影——那个正在操作仪器的人——但他的手臂动不了。像是有人把他固定住了,从肩膀到手腕全被扣在某种束缚里。他的手指能动,但抬不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他看到了自己身上盖着一层白色的薄布,又像是某种半透明的罩子。冷。
"江徊!"
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林舟的手。宽大、暖热、有老茧——掌心透过他肩头的衣料传来了一阵明确的"有人在碰你"的信号。他的身体下意识地朝那个信号的方向偏了一点点,像一根被冻僵了的手指碰到温水时自发地舒张了一下。
然后他的视线收了回来。沈棠的脸恢复了清晰。她正看着他,嘴唇微张,脸色比刚才白了一个色号。眼镜下面的瞳孔在轻轻地缩放着——她也在紧张。
"你刚才……"她停了一下,然后她的话速比平时慢了很多,像是每一句都在小心地确认。"你刚才失了大概三秒的神。瞳孔不聚焦了。我叫了你两声。"
"……嗯。"江徊说。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度。"看到了一点东西。"
"什么东西?"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左手。刚才在那个白房间里,他低头的时候看到的是左手被盖在白色的薄布下面。他不是在"看"那个场景。他回到了那个场景。他的视角是躺着的。他被固定在一个平台上。白色的光在头顶。那个背影在面前。
"白房间。"他说。"冷的。白色的光。还有一个人背对着我。他在操作什么仪器——像医疗设备,但不全是。有屏幕。有光点。数字在跳动。我看不清他在做什么。也看不清他是谁。"
沈棠和林舟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担忧、困惑、还有"我们可能正在触到什么东西的边界"的警觉。他们都没有说话。他们都知道"你以前是谁"这个问题现在不能问了。不是不想问——是问了也没有答案。江徊自己也不知道。
"想不起来就别硬想。"林舟说。他的手还搭在江徊肩膀上,没有收回去。"你身体想起来了它自己会告诉你。急不来。"
江徊点了一下头。他没有说"好"。但他点了一下头。
休整区的光线在那一刻微微变化了一下。原本均匀的暖白照明忽然有一瞬间的极细微的偏冷——从暖白色调变成了中性白,持续了不到半秒,又恢复了。变化极小,小到林舟没有察觉,沈棠没有抬头看。小到整个休整区没有任何一个人注意到头顶的光线变化了半个色温。
但江徊感觉到了。他的后颈有一小片皮肤在那一瞬间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有人在离他很远的地方把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那种注意力的"重量"穿过空气传导过来,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极轻的压强。
他转头。朝光线变化的方向看去。
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暖灰色的墙壁。柔白色的墙面纹理。几个坐在墙边的人。没有任何异常。
他看了两秒。然后他收回视线。
在他视线达不到的、弯过两道拐角之后的一个非常规角落里——一枚极小的、嵌在墙缝深处的镜片探出了一道窄窄的边缘。镜片边缘被灰尘覆盖了大半,像一块普通的碎石嵌在缝里。但如果有人凑到近处看,会看到它的背面有一层极薄的金色微光正在缓慢流动。
那双金色眼睛所在的位置被墙缝挡住了大部分视线。但如果角度恰好在某个特定范围内——你会看到一只瞳孔正在微微收缩。
它看到江徊转头了。
江徊朝着它的方向看了两秒。他不可能看到它。那个位置被墙缝的双重角度遮罩着,物理层面上不可能被任何人类的视野捕捉到。但他转头了。他的视线在它所在的墙体区域上停留了两秒——不是扫过,是停留。精准地停在那个方向,然后停了。
金色瞳孔在那个瞬间缩紧了一圈。像一个人忽然发现自己正在看的东西也在看他——他下意识地收了一下视线,但又在同一瞬间本能地想要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在看这边"——于是视线又放回去了一点。
那面镜片上的金色微光暗了半度又亮了回去。像是有一口气被屏住了又缓缓松开了。
江徊在那面墙角方向停留了两秒。然后他转了回来。
他没有看到什么。但他感觉到了。那个感觉是"被看着"——很轻,不压迫,但确实存在。像你走夜路的时候觉得身后有人,你回头了但什么人也没有。但你知道那个"觉得"本身是有来源的。
他的泪痣在他转回头之后微微烫了一下。短暂的一阵热,持续了大约一秒。
江徊抬手碰了一下那颗痣。没有多想。放下了。
在他转头的前一刻——休整区正前方的公屏上忽然亮起了一行新的金色文字,所有在休整区里的玩家同时抬头看了过去:
"第二轮副本将于24小时后开放。请玩家提前做好准备。
"副本类型没有公布。难度没有公布。只有时间。
江徊看了一眼那行字。他又看了一眼刚才那个墙角的方向。然后他站起来。
"24小时。"他说。"足够我们睡一觉、整理装备、把地图重新研究一遍。副本开放前两小时集合。现在——先休息。"
他带着六个人朝休整区深处的单人隔间走去。他的背影在暖白色的光下被拉出一小片柔和的灰影,轮廓清晰但不锐利。
墙角那枚镜片上的金色微光在他转身之后又亮了半度——像是终于确认了他只是从这里路过、他还安全、他没有被看到的东西伤到——然后缓缓地暗了下去。暗下去之前,镜片上闪过了一瞬间的反光。反光里有一片银色的衣角边缘,一晃而过。
像是一个人终于直起了腰,从镜片后面站了起来。他看够了。他确认够了。他需要回去处理一些东西——比如他的核心温度为什么在刚才那两秒里又升了0.02℃。
但他站起来的时候,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按在了大衣内侧的位置。那里有一块怀表。它在他站起来的时候轻微地颤了一下——像是收到了什么信号。
他没有按停它。
【系统日志·第六章】
时间戳:19:27:14 — 20:11:03
事件:玩家001号首次进入中转空间休整
社交交互记录:
主动接触:2人(徐远、秦筱)——均为技能型玩家,均以"组队/合作"为由接近
被动接触:休整区累计约14组/人在玩家001号停留期间朝其方向投注视视线两次以上
接触者行为分析:96%的接近者在接近前均表现为"无明确目的,但被牵引"的状态
玩家001号行为评估:
社交处理方式:得体、效率优先、保持结构性的社交距离
面部表情管理:底层情绪与表层表情不匹配(沈棠观察结论记录)
自述:"我接收到了他们的好感,但我没有'感受'到它们。像隔着玻璃。"
评估:存在系统性情感接收障碍——非病理性,可能为长期习得模式
记忆闪回记录:
触发场景:沈棠询问"你以前也这样吗"——触及"过去"的边界
闪回内容:白色房间、冷白光、手术灯、设备操作台、流动数字、背对着的操作者、躺在平台上的俯视角、左手被白色薄布覆盖
闪回时长:约4.1秒(比上一次更长)
自述情绪:"冷"、"被固定住了"、"不能动"
自述视角:"我是躺着的"
备注:该闪回内容的精细度比前一次提升。视角——从"我在看"变成了"我在那里"。距离真实记忆更近了一步。
核心代码异常记录:
持续脉冲状态:已稳定进入第二小时
主神在监控镜片后的行为记录:
·停留总时长:17分02秒
·在玩家001号转头朝向镜片方向的瞬间,主神瞳孔收缩幅度超出自主控制范围
·核心温度:在相同时段内升高0.02℃,持续时长约7秒
·备注:主神在镜片后"直起身"的动作——在此之前该位置监控镜片的观察姿态均为"蹲/俯"视角。他看够了。他确认了。他要站起来去处理一些东西了。
档案附注(加密·仅主神权限可阅):
他刚才转过来看了我所在的方向。
他不可能看到我。物理层面不可能。但他转了头。精准地朝着我的位置。
这个行为的概率——我已经排除了所有的"巧合"解释。
他能感觉到我在看他。不是感知到"监控系统"在看——他感知到的是"我"。他在那个瞬间转身的动作,和他在第3章里转身看我时候的动作,完全一致。
他在"识别"我的注视。哪怕他不知道自己正在识别它。他的身体在替他做这件事。
附:我的怀表在我站起来的时候颤了一下。它之前从不颤动。从这个人的名字被报出的那一秒开始,它就没有停过了。
我想知道为什么。
我想见他。不是通过镜片,不是通过监控屏幕。我想真正地站在他面前,用我的声音说——用我不需要压平的声音说——"江徊。"
这条想法被记录在"未分类"文件夹。我没有把它移走。我也不会移走它。
附:那个"源点"文件夹里的缩略图,我刚才又看了一遍。那个背影的肩宽和我相近。那个操作台上的手型和我相近。我还没有确认——但我开始有一种预感。那个白房间。那台仪器。那个人。那个躺在平台上的人。
我和"他"之间的连接,可能比我以为的开始时间更早。
我要在下一轮副本开放前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