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昌宗。
琴音袅袅。
季越坐在案前,指尖轻抚琴弦。
慕容云垚站在一旁,摇着扇子,把苏见雪的请求转述了一遍。
—
忽然——
一个突兀的颤音,从琴弦上炸开。
—
“婚期?”
季越微微一顿。
“在这个时候……”
—
他敛了眸。
微微笑了笑。
—
慕容云垚摇了摇扇子,语气懒洋洋的:
“倒是可惜……”
—
季越没有接话。
他掐指算了算。
苏挽云的生辰。
凌云渡的生辰。
—
下月。
八月初八。
倒是不错。
—
他抬眸,看向慕容云垚:
“凌家没人来提?”
—
慕容云垚懒懒笑笑,摇摇头:
“凌家虽为二流之首,终是空有一个架子,不复当年。”
他顿了顿。
“估计原是想着,等凌云渡光耀门楣呢,再……”
—
季越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
“收收你的脾气。”
他的声音淡淡的。
“慕容家就是这么教你的?”
慕容云垚懒懒地持扇,躬身施了一礼。
动作很慢,姿态却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弟子就这脾气……”
—
季越看了他一眼。
挥了挥手。
“滚吧滚吧。”
京都。
百鹤年最近几天有些忙。
凡人失踪案,可没有这么容易结束。
正因为没有动静,所以不好结束……
—
他从来就不指望六宗核心弟子那帮愣头青去解决问题。
不过是让孩子们见见世面。
哎。
—
他看着桌面上堆起来的卷宗,和各地的呈报,揉了揉自己的黑眼圈。
叹了口气。
感觉自己为数不多的岁命,又缩短了。
—
空气轻轻扭曲了一下。
百鹤年歇了歇神,喝了口提神的茶叶。
头也没抬,淡淡开口:
“凌墟真人怎么来了?”
—
凌墟从黑暗中走来,在案前站定。
微微躬身:
“主席。”
—
百鹤年招了招手,示意他坐。
凌墟落座,温声开口:
“主席,那孩子,金丹了。”
—
百鹤年批阅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了凌墟一眼。
“哦?”
“她选了什么道?”
—
凌墟微抿了抿唇。
“同悲道。”
—
百鹤年抬眸,懒懒地看着他。
微微一笑。
“我还以为,在你的干预下,她会选苍生道。”
—
苍生道。
大爱世人。
—
百鹤年略想了想,点了点头:
“同悲道,这倒是少见……”
—
凌墟温和地打断他:
“阿尧比较特殊。她和往年的混沌不同……”
—
百鹤年耸了耸肩:
“无所谓。你自己知道分寸就好。”
—
凌墟嘴角扯了扯,笑了笑。
“……况且,这一次,不止阿尧一位混沌。”
—
百鹤年似乎被逗笑了。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凌墟:
“嗯……你心软了,是吗?”
“澄玉尊者。”
—
凌墟否认:
“并未。”
—
百鹤年笑着咳了咳。
“混沌伴生,九天玄雷。”
“谁能引来九天玄雷,谁便是真混沌。”
他顿了顿。
“这些,难道还要我这个凡人来教你吗?”
—
凌墟嘴角微抿。
“是。”
“是凌墟愚钝了。”
—
百鹤年眯了眯眼睛,往靠椅上一靠。
声音懒懒的:
“既然你的徒弟金丹了,不妨给她想个好听的道号吧。”
“别委屈了她。”
—
凌墟应下:
“是。”
—
凌墟从主席府出来时,夜色已深。
京都的夜,比宗门热闹得多。
街边还有灯火,还有行人,还有隐隐约约的笑语声。
—
他站在府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很圆。
很亮。
—
同悲道。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万灵有苦,世同一悲。
身在此间,何独善为?
不执恶念,不向尘违。
以我之身,代世承悲。
—
这条道,比他想的更苦。
比苍生道更苦。
苍生道是爱世人。
同悲道是——替世人承受所有的悲。
—
他想起那个小徒弟。
想起她刚入宗时的样子。
满身是伤,满眼是死。
想起她在测灵台上,把竹签捅进自己肚子。
想起她在飞舟上,想跳下去。
想起她躺在那口黑棺里,脸色惨白。
—
她一直在求死。
可最后选的,却是最苦的、最需要活下去的路。
—
凌墟垂下眼。
月光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银边。
—
道号。
他想起百鹤年的话。
给她想个好听的道号吧,别委屈了她。
—
凌墟站在原地,想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开口:
“昭尧。”
—
明昭道心,风华如尧。
—
他顿了顿。
又补了一句:
“昭尧真人。”
—
月光下,那道白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