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旧事 第69章 第 69 章

“没关系，再坚固的官匪勾结也不能让她们继续下去，渣滓和渣滓就该绞碎一起扔掉。”

这话说得攻击性极高，颇有林儒收风味，不像是从方苍的嘴里说出的。

众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注在方苍身上，方苍的目光流转在众人身上，随后长吐一口气，道：“我是不是还没跟大家说过我家里的事儿。”

“我父母本来是高等学院的教师兼研究员，因为被查出学术造假双双被革职。”方苍说这段话时语速格外缓慢，像是在不断为自己做好心理建设。

“其实我们家还算小有积蓄，在被革职前我和柳棠之间从没有过任何金钱上的不对等，所以被革职后我父母也没有多在乎工作，而是把重心放在为自己平反这件事上。”

“可随着我父母一次次上诉，开始有奇怪的人来到我家附近，我们一家也逐步受到一些死亡威胁。”

方苍语气逐渐哽咽，到最后干脆停下叙述，不断深呼吸来调整情绪。吐气声。

三人静静地注视着她，看着那滴欲落未落的泪水消散在方苍眼眶里。

“可最近我发现，选择张焕酩好像是个错误。”方苍提起浑身的最后一丝力气，“我父母研究的方向就是人类兽化。”

年轻的女孩儿自以为能解决父母的难题，于是倾尽所有地求助于一个符合自己各方面考量的上位者，并拼尽全力解决上位者给出的超负荷难题。

可现在她却发现，这个所谓上位者，极大可能就是挥刀向父母的暴徒之一。

军方警方都想要涅克塔，并均有私下研究，试图获取新型涅克塔的迹象，

所谓的新版涅克塔，无非是强效兽化药剂，而自己的父母正正好堵在了他们“前进”的道路上。

还有什么可想不通的呢？

看见方苍苦涩不已的面容，林儒收想要开口安慰，却不知所措。

宫政在于普通人心中的形象太过于伟岸，这也是为什么张月城战争中期会有那么多人在看见孙鸦下达的政策后自杀。

宫政简直是所有无神论者心中的信仰，它伟岸，它无私，它公正，像一双羽翼护着人民，又拥着人民。

方苍自然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她才会那么信任身为宫政高层的张焕酩，才会义无反顾地为张焕酩做事。

可现在，信仰崩塌了。

林儒收深知方苍此时此刻的想法，甚至能预料到，当被欺骗的震撼如潮水退去，自己过往行为疑似助纣为虐的想法就会瞬间击垮这个女孩。

可即使能够预知，却也无能为力。

司葳上前站在方苍面前，俯视着她，像一座观音像。

方苍听见她开口说道：“没关系，我向你承诺，我们不仅会击溃她俩的合作，还要把她俩一起拉下去。”

见方苍眼中似乎闪过一抹希冀，林儒收意识到了什么，随即上前和司葳并排，下蹲平视方苍。

“我答应你，我会帮你为你父母平反，一查到底。”

黎术坐在一旁，安静得像一个装饰摆件，他静静地看着面前的车内装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方苍憋在眼眶里的泪水喷涌而出，捂着双眼嚎啕大哭。

哭声回荡在车内，黎术却好像陷入无尽的个人世界，少见地没有上前安慰，也没有任何表示。

司葳拉着林儒收坐回沙发，林儒收皱眉打量黎术，猜不到对方究竟在考量什么。

以往遇到这种情绪问题，黎术总是首当其冲充当情绪供给站，一反常态的一言不发让人下意识忽略掉他的存在。

【怎么了？遇上了什么困难？】——司葳

故意捅破窗户纸的司葳善心大发，眼见林儒收和方苍两人深陷自身问题无法自拔，索性接过小林队的责任大梁，开口关照队员的身心健康。

【没事。】——黎术

【最近大家都遇上了一些麻烦，你也没必要藏着掖着，不如摊开凑一块，一起解决算了。】——司葳

【没什么麻烦，我就是单纯不想……】——黎术

黎术的后半句话没能说出口，这句话有些过于恼羞成怒，也有些过于凉薄无情，和黎术一直以来展露在人前的形象大相径庭。

【所以你之前的好脾气和好形象都是因为，那些事没有确切伤害到你的利益，这次张焕酩和白芜的事情爆发，你害怕你们要散伙，也不敢站队了对吧。】——司葳

在面对除了林儒收的其他人时，司葳向来没有什么好脾气，也不会花费心思多加修辞。

黎术神色一怔，司葳的话刺痛了他，但黎术确实也无力反驳。

【其实你可以大方提出的要求，或者你自己决断，你想要的那些是张焕酩给你的可能性更大，还是林儒收更能给你。】——司葳

这句话发出去后石沉大海，黎术蹙眉不知道盯着哪里发呆，像是在认真考虑司葳的话。

半小时后，司葳贴心地附上最后通牒。

【马上到站，你要是再不说可就没机会了。】——司葳

黎术依旧岿然不动。

哭过劲儿的方苍擦拭着湿润的眼角，后知后觉黎术的反常冷漠，于是借着余光偷瞟早已入定的黎术。

“感情上我很想帮你，”黎术终于开口，“但理智上我还需要考虑考虑。方苍，我没有轻视我们之间的感情，但是我也不能立刻决定我未来的发展，小林队，我也没有不相信你的能力。”

黎术字字恳切，显然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语毕，黎术起身站在车门前，他没有足够的勇气去观看三人对他这番话会作何反应，索性逃之夭夭。

车门敞开，门外的冷气呼呼倒灌，隔温层后知后觉开启，方苍眼圈一红又要流泪。

是不是自己不该说出刚刚的那番话，无权无势地和宫政拍板不是明智之举，自己和林儒收不一样，自己身后无兵无权，又凭什么道德绑架朋友，要求她们跟着自己送死？

父母因为自身信仰所以选择脱离“正常”轨迹，自己也愿意承担一查到底的后果，可旁人没有这个义务。

方苍猛地抽气，屏住呼吸抑制眼泪，调整好情绪后说道：“我的事不急，我只是，我只是情绪有些不受控，不用太上心，我，柳棠还在等我，我先走了。”

说罢，方苍逃也似的离开。

林儒收望着车门外的模糊景色出神，脑子早已被这些乌七八糟的情感绞成一摊浆糊，此刻正感觉有歹人把铁通罩在自己脑袋上，狠狠给了自己几下。

“想好了接下来该怎么做吗？”

司葳凑上前掀开“铁桶”，林儒收被突然抽回神，盯着司葳的脸看半晌，不知怎么的，感觉耳根有些发烫。

“就放在一起呗，还能怎么办。”林儒收感觉自己有些语无伦次。

朋友的危机在前，变质的“友情”在后，副作用像是一口咕嘟嘟的大锅，把七情六欲全搅合到一起，熏得林儒收晕头转向。

司葳升腾起逗弄的心思，语气里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什么在一起？”

林儒收的大脑彻底宕机，组织语言良久，最终也只说出个：“就你理解的那个意思。”

“那我来联系媒体？找机会官宣？”

司葳见林儒收一副放弃思考的模样，坏心思顺藤而上。

一定是车内空气不流畅，林儒收这么想着夺门而出，扔下一句：“都听你的！”

有时候司葳会怀疑，林儒收兽化形态究竟是不是鸵鸟，不然怎么遇事都这么回避，从不直面问题，也不直面自己的内心。

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司葳的独栋小楼变得像闹鬼一样诡异。

明明有人居住，人来人往，可冷冷清清的没有一丝人味儿。

方苍时不时外出和柳棠住在外面，付家兄妹安抚好自由区的居民后前往张月城，林儒收进出都躲着司葳，如非必要绝不和对方碰面，剩下一个黎术倒也省了东躲西藏的力气，每天没事儿就窝在房间里搞技术革新。

媒体的风声愈来愈偏，白芜忙着上下打点大选，没能注意到这细枝末节，司葳也特意隐藏了相关讯息的流通，确保不会打草惊蛇。

柳棠和方苍多次携手进出生命溯源公司，打着收购器械和合作的名号买下了几台价值不菲的仪器。

大选召开在即，林儒收忙着往返两座城市，不断完成希尔骆洛的委托。

那些上了年纪的老男人手上多半不干净，打着清朗名义，付家兄妹暗中配合，林儒收伙同孙鸦一连铲除数个家族。

害怕他们暗中报复，林儒收常常让云车随机开往不同城市，自己则窝在阿速或者阿慧里休憩，一觉醒来要是回到箕水，又恰好没什么正事，才会顺便去到司葳的小屋回血。

司葳每日泡在新闻社，快把箕水新闻社变成了自己的第二个家。

预制的新闻稿堆摞成山，反复推敲过每个用字后，司葳把它们和铁证放在一处，确保一击即中。

这期间赵荚来找过司葳，抱臂站在司葳的办公室门口，看着漫天乱飞的新闻稿甚是困惑。

赵荚不解：“林儒收是为了让一切保持原状，说白了她就是个无法接受世事变化，幼稚又贪心的小鬼。你又为什么那么拼命？”

白芜不会像张焕酩那样，扶持司葳上任后又把她当作傀儡摆弄，所以司葳从来前途光明，反而是一旦白芜倒台，司葳极有可能失去靠山，万劫不复。

司葳借这个空隙抬起头望向赵荚，深深的一眼，像是要望穿对方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