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逢灯 第3章 朝暮逢君

暮色彻底浸透街巷，暖橘色的落日余晖褪成温柔的浅灰。

陆见灯一路脚步轻快，晚风卷着街边草木的清香扑在脸上，吹散了整日的疲惫，唯独吹不散心底那点浅浅的悸动与疑惑。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畔，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夕阳下沈渡的模样。

那个永远沉静淡漠、周身覆着一层冰霜的少年，方才站在路口等他回头的眼神，太过温柔，太过郑重。

不似初识，反倒像等候了岁岁年年。

回到家中，屋内安安静静。陆见灯放下书包，靠窗坐在书桌前，窗外是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星星点点，暖融融的落在窗台上。他翻开课本，目光落在干净的书页上，心思却早已飘远，怎么也静不下来。

今天课堂上沈渡偷看他的目光，对视时仓促躲闪的模样，耳尖转瞬即逝的绯红，还有那句温柔的“现在还好”，一幕幕清晰的在脑海里回放。

沈渡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全校几乎所有人都对沈渡避之不及。孤僻、冷漠、寡言、不好相处，是贴在他身上多年的标签。没人愿意主动靠近他，更没人见过他对谁展露过半分温和。

可只有陆见灯真切感受到，那层冰冷的外壳之下，藏着无人知晓的柔软。

他撑着下巴，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轻轻叹了口气。心底那股莫名的酸涩愈发清晰，像是遗失了什么珍贵的东西，时隔许久，终于寻回了一丝踪迹。

与此同时，另一端的街道。

沈渡并未立刻回家。

他独自立在方才的分叉路口，晚风萧瑟，卷起地上零星的落叶。周遭行人散尽，喧闹褪去，只剩晚风与寂静陪着他。

九千七百二十一次轮回，无数个一模一样的黄昏，无数次一模一样的道别。

过往的每一次，他都在此驻足片刻，而后转身离开，任由命运顺着既定的轨迹狂奔。他刻意疏离，刻意冷淡，刻意将自己隔绝在陆见灯的世界之外，以为只要不靠近、不牵绊，就能少一分失去的痛苦。

可千万次的退让与逃避，换来的从来都是一模一样的结局。

归墟无尽，轮回往复，他守着一场无人知晓的别离，熬过岁岁空空的时光。

沈渡缓缓抬眸，望向陆见灯离开的方向，漆黑的眼底沉淀着数不尽的沧桑与执念。旁人看他只是十七岁的少年，眼底干净纯粹，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片眼底藏着九千余次春夏秋冬，藏着无数次生离死别，藏着一场跨越无尽时光的奔赴。

指尖微微颤动，掌心残留着方才咫尺相处时，萦绕鼻尖的雪松香气。

那是他在无边黑暗轮回里，唯一的灯火与救赎。

“这一次，不会了。”

他低声轻语，嗓音轻得被晚风吞没，却字字坚定，掷地有声。

不再逃避，不再退让，不再眼睁睁看着属于自己的光，一次次坠落熄灭。

夜色渐深，沈渡缓缓收回目光，转身缓步离开街道。清冷的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孤单的身影行走在空荡的街头，却再也没有往日深入骨髓的孤寂。

从前他的前路是无尽归墟，满目荒芜。

而今，归墟尽头，终有明灯长明。

一夜静谧，转瞬破晓。

次日清晨，薄雾朦胧，晨光透过薄雾洒进校园，将郁郁葱葱的树木镀上一层细碎金光。校门口人潮涌动，朗朗书声隔着围墙轻轻漫出，满是少年朝气。

沈渡依旧来得很早。

他一如往常坐在教室靠窗的后排位置，低头看着桌面，看似漫不经心，目光却始终留意着教室门口的方向。

轮回千次，他早已熟记陆见灯到校的时间，熟记他走路的姿态，熟记他清晨来时，眼底带着的浅浅晨光与温柔。

不多时，一道清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陆见灯背着书包，迎着晨光走进教室，眉眼干净温和。他习惯性地抬眼扫向后排，当目光对上沈渡的视线时，脚步微微一顿，眼底瞬间漾开浅浅的笑意。

不同于昨日的生疏试探，这一次，陆见灯坦然的回望过去，轻轻弯了弯唇角。

晨光落在少年眼底，清澈明亮，温柔得足以抚平沈渡千万年的荒芜。

沈渡沉寂多年的心脏，稳稳一颤。

陆见灯提着书包快步走过来，熟稔的坐在他身侧的位置，放下书本，侧头看向他，语气轻快：“你来的好早。”

“嗯。”沈渡抬眸看他，眼底带着极淡的暖意，“说了，等你。”

简简单单三个字，落在陆见灯耳中，莫名让人心头一烫。

他捏着课本的指尖微微收紧，心头那股古怪的熟悉感再次席卷而来。

好像无数个清晨，他们都是这样，在晨光初露的教室，静静相伴，岁岁如常。

教室里渐渐坐满同学，喧闹声缓缓响起。周遭的一切都和以往无数次轮回别无二致，上课、听讲、翻书、低语，时光按部就班的往前走。

可唯有沈渡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身旁少年温热的气息近在咫尺，鲜活、温暖、真实。不再是轮回尾声里破碎的残影，不再是离别时遗憾的眼眸，而是实实在在，陪在他身边的灯火。

课间，同桌的男生凑过来，看着一向孤僻寡言的沈渡主动挨着陆见灯坐，忍不住小声打趣：“沈渡，你这两天怎么总跟陆见灯待在一起？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换做从前任意一次轮回，沈渡都会漠然无视，冷意拒人千里。

但这一次，他只是淡淡抬眼，目光落在身侧低头整理笔记的少年身上，语气平静却笃定：

“他不一样。”

简简单单四个字，轻描淡写，却藏着跨越万次轮回的专属偏爱。

同桌一愣，满脸诧异，一时间竟接不上话。

而低头写字的陆见灯，笔尖倏然一顿。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软的，暖暖的，蔓延出密密麻麻的涟漪。

他抬起头，看向身侧眉眼清冷的少年，晨光落在沈渡的侧颜，柔和了他所有的冷冽棱角。

陆见灯看着他漆黑澄澈的眼眸，忽然无比笃定。

这个人，看似疏离冷漠，却给了他独一无二的温柔。

而那深埋在时光深处、跨越岁岁年年的羁绊，才刚刚掀开一角。

无尽归墟，万次往复。

他寻他，等他，念他，终在这一世，逢灯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