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逢灯 第2章 暮途同归

课堂上的时间仿佛被拉得绵长。

讲台上老师的声音平稳流淌，混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落在沈渡耳中，依旧是轮回里听过无数遍的内容。他没有翻看课本，大半时间都微微垂着眼，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偏向身侧。

陆见灯坐得端正，指尖捏着黑色水笔，在书页空白处偶尔写写画画。阳光持续落在他肩头，将柔软的发丝染成浅金色，那股清冽的雪松气息始终萦绕在咫尺之间，冲淡了沈渡周身积年的冷意。

他见过陆见灯千百种模样。有嬉笑打闹时的鲜活，有身陷险境时的惶恐，也有最后离别之际，眼底未尽的遗憾。可像此刻这般，安安静静坐在自己身旁，眉眼平和、岁月安稳的画面，依旧能让他沉寂的心泛起暖意。

这是九千多次轮回里，最寻常也最让他贪恋的片刻。

陆见灯似乎察觉到了身旁的视线，笔尖顿了顿，下意识侧过头。四目相撞的瞬间，沈渡迅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墙壁，耳尖却悄然泛起一丝浅淡的薄红。

陆见灯望着他略显僵硬的侧脸，心里那份古怪的情绪又涌了上来。

对方明明周身写满疏离，拒人于千里之外，可方才对视的刹那，他却感受不到半分恶意，反倒像是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方才那句“终于又见到你”反复在脑海里盘旋，越想越觉得怪异。

他们分明是今天才第一次见面，为何对方的语气，会像等候了许多年？

下课铃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教室里的安静。同学们纷纷起身走动，喧闹声再次填满整间教室。陆见灯收拾好桌上的书本，犹豫片刻，还是主动开口：“快要放学了，你……顺路吗？”

以往无数个轮回里，也有过一模一样的问话。

沈渡抬眸，看向少年带着试探的眼神，这一次没有像从前那样刻意冷淡回避，只是轻轻颔首：“嗯，顺路。”

陆见灯眼睛微微一亮，脸上笑意真切了几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沿着教学楼的走廊往外走。走廊上人来人往，不时有同学投来好奇的目光。班里不少人都知道后排那个叫沈渡的男生性格孤僻，平日里独来独往，几乎从不与人结伴，如今见他和温和的陆见灯走在一起，难免心生诧异。

面对周遭打量的视线，沈渡视若无睹。他早已习惯旁人各色的目光，只是下意识放慢脚步，配合着陆见灯的步伐。

走出校门，夕阳悬在天边，将半边天空晕染成暖橘色。柏油路上人影攒动，放学的学生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欢声笑语此起彼伏。

两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一路沉默，却并不尴尬。

陆见灯偷偷瞥了身旁的人好几眼，斟酌着措辞，慢慢开口：“你平时……都很少和别人说话吗？”

“习惯了。”沈渡的声音清淡，听不出情绪。

“一个人不会觉得孤单吗？”

这句话，陆见灯也在过往的轮回里问过无数次。

沈渡脚步微顿，侧头望向天边落日，眸色复杂。孤单吗？被困在无限循环的时光里，守着所有人的遗忘，九千多个日夜，孤单早已成了常态。可如今身侧多了这抹熟悉的身影，那份深入骨髓的孤寂，竟悄悄淡去了大半。

“以前会。”他顿了顿，语声放得更柔，“现在还好。”

陆见灯没完全听懂话里的深意，却莫名心头一暖。他弯了弯唇角，主动找着零碎的话题，说起校园里的趣事、路边新开的小店，语气轻快自然。

沈渡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偶尔应声。他记得陆见灯所有喜好，知晓他的小习惯，清楚他每一个情绪起伏的缘由。这种“预知一切”的感觉，曾让他深陷痛苦，可此刻用来静静聆听对方闲谈，却只觉得安稳。

行至一处分叉路口，正是两人往常分开的地方。

往日轮回中，走到这里便会各自道别，而后走向既定的轨迹，一步步朝着无法逆转的结局走去。沈渡停下脚步，心底下意识升起一丝紧绷。

陆见灯也站定下来，转头看向他：“我往这边走了。明天……还坐在一起吗？”

少年眼底带着浅浅的期待，纯粹又真诚。

沈渡望着他，眼底的坚定一点点凝起。

从前他总害怕靠近，害怕重蹈覆辙，害怕亲手迎来又一次失去。但这一轮轮回，他决定不再退缩。

“嗯。”他应声，补充道，“明天我等你。”

陆见灯一愣，随即笑得眉眼弯弯，用力点了点头：“好！那明天见。”

说完，他挥了挥手，转身朝着路口另一侧走去。走出去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沈渡依旧站在原地，身影被夕阳拉长，静静望着他的方向。

心口那种酸涩又贪恋的感觉再次翻涌，陆见灯揉了揉胸口，带着满心的疑惑与暖意，渐渐走远。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沈渡才收回目光。晚风拂起他额前的碎发，吹走了周身最后一点冷寂。

第九千七百二十一次轮回，序幕已经拉开。

这一次，他不会再眼睁睁看着光亮熄灭。

沈渡抬眼望向渐渐沉下的天色，指尖轻轻蜷起。

前路依旧未知，宿命的枷锁还牢牢捆缚着两人，但这一回，他会一步一步，慢慢走向那束独属于他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