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没有犹豫。
老赵“跑”字出口的同一瞬间,她已经侧身往旁边闪了一步。走廊太窄,往前冲是撞上去,往后退是死胡同,她选择贴着墙壁往侧面那扇半开的铁门里钻。老赵跟她配合得意外默契,两人几乎同时挤进了那间屋子,老赵反手把门带上,没关死,留了一道两指宽的缝。
白大褂的脚步声没有加快。还是那个节奏,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地走过来。沈渡隔着门缝看见他停在刚才两人站的位置,歪着头左右看了看,像一台正在扫描的机器。走廊灯管闪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拉长又缩短,嘴里又念叨了那句:“七号房的,不在床上。”
然后他走了。继续往走廊另一头走,皮鞋声越来越远,好像刚才那件事根本没发生。
沈渡松开攥着铅笔的手,掌心被笔杆硌出一道红印。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钻进来的这间屋子——比七号房小一些,只有六张铁架床,同样面朝墙壁坐了六个人,六支笔在墙上刮得沙沙响。其中靠门最近的那个中年男人扭头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又把头转回去了。
“别跟他们对眼神。”老赵低声说,把门缝掩得更窄,“他们现在只认‘写报告’这一件事。你盯着他们看,他们就会把你当‘监工’,回头查房的时候第一个把你供出去。”
沈渡收回目光,背贴着墙壁,和老赵挤在门后那一小块阴影里。外面走廊上白大褂的脚步声已经彻底消失了。
“老赵。”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说我姐走的时候你就在旁边,那你为什么把她的口令告诉我,还说‘说出这句话就是自己人’?如果她说别信你,你为什么要让我信?”
老赵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一张烟盒纸,大前门,皱巴巴的,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笔迹沈渡太熟了——沈遥的。写的是:“老赵可信。但有个人长得跟他一样,别认错。”
沈渡把烟盒纸翻过来看,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唐山副本里有两个赵建国。真老赵缺一颗门牙,后脖子有颗黑痣。假的那个什么都不知道,专门骗新来的。”
她抬起头,重新打量面前这个老头。老赵咧嘴一笑,把嘴张大了给她看——上门牙确实缺了一颗,黑洞洞的豁口。然后他偏过头,用手扒着后颈的衣领往下拽,露出一颗绿豆大的黑痣,长在左边颈侧。
“你姐走之前那几天,发现这地方有个规矩,”老赵把烟盒纸收回去,“每个副本里都有一个‘假人’,长得跟某个真人一模一样,专门骗新来的。你姐说这叫‘干扰项’。她把每个副本里真假人的辨别方法都写在纸条上散出去了,谁捡到算谁的。”
“那她怎么确定你是真的?”
“她第一天进来就跟我搭上话了,那时候假人还没生成。她摸了我的手——她那时候已经能触发记忆回溯了,摸完她告诉我,她看见了我1976年在地震废墟里刨人的画面。那个画面假人造不出来。”老赵顿了顿,“你姐走之前给了我这张烟盒纸,说如果你妹妹进来,先让她验牙和痣。验过了再给口令。”
沈渡把这条信息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逻辑链是通的。但她还是多问了一句:“我姐往下一个地方去的时候,说了什么?”
老赵的表情缓下来,声音也低了些:“她说她找到了一条路,能往更深处走。她说这地方有‘层’,越往里越接近归墟的核心。她要去看看那个‘委员会’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她让我留在这儿等,说会有人来接应——接应的人就是你。”
沈渡没再追问。她把铅笔从袖口抽出来握在手里,朝门缝外看了一眼。走廊空荡荡的,那个白大褂确实走远了。
“档案室在哪?”
“走廊尽头往左拐,再走二十来步,有一扇没把手的铁门。”老赵边说边比划,“门是铁的,嵌在墙里,推不开,得用拽的。拽开之后进去就是档案室,进去之后门就没了。所以你想清楚,进去了可能得从里面找到别的路出来。”
“你进去过?”
“进去过一次。里面全是铁皮柜子,一个挨一个,跟外面邮局那种档案柜差不多。每个柜子上都有编号,我翻了几个,里面装的是——”老赵卡了一下壳,像在找合适的词,“像病历。一张一张的卡片,上面有人名、年龄、籍贯、进来日期、做了什么‘实验’、结果是什么。你姐说那些就是‘数据’。”
沈渡想起七号房墙角那份手写名单,王某林、赵某山,后面跟着数字。她问:“卡片上的‘结果’是什么?”
老赵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往旁边飘了一下,然后说:“我看到的几张,结果都是‘无效’。后来你姐翻到几张写了‘有效’的,她说那些卡片背面还有字,写的是‘已转入下一阶段’。”
“下一阶段是什么?”
“不知道。你姐说她要去找答案,然后就走了。”老赵把棉袄紧了紧,“我刚才跟你说锚点不止一个,档案室是一个,走廊尽头那间实验室里也有一个。你姐算的七个锚点,有一个在档案室,一个在实验室,还有一个在——”
“在我进来的那间屋子。”沈渡接上。
老赵点头:“对,七号房。七号房的锚点是我找到的,就是那把钥匙。你姐说锚点之间得按顺序串,顺序错了门不开。”
“顺序是什么?”
“你姐没来得及告诉我全部。”老赵说,“她只说了前三个:七号房、档案室、实验室。后面的她没说,但她说如果有人能从唐山副本出去,那个人一定知道剩下的顺序。”
沈渡在心里飞快地记着:七号房→档案室→实验室。前三个。
“走,”她站起来,“先去档案室。”
老赵没再劝她歇着,只是在她推开门之前拽了她一把:“记住,进去之后别关门。门要是没了,你姐留下的线索就全白搭了。你进去之后先找——”
“先找锚点。”沈渡说,“我知道。”
两人重新走进走廊。灯管依旧在闪,有一截灭了,留下一段两三步长的黑暗。沈渡经过那段黑暗的时候强迫自己走稳了,没跑。老赵跟在后面,棉鞋踩着水泥地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走廊尽头往左拐,果然有一扇铁门嵌在墙里,颜色跟墙壁一样,要不是老赵指出来,沈渡根本注意不到。门确实没有把手,只在右侧边缘有一道半指宽的缝隙。
老赵把手插进缝隙里,肩膀一顶,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摩擦声,开了。
里面很黑。沈渡站在门口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但鼻子里涌进来一股纸张发霉的气味,混着铁锈和某种陈旧的墨香。
“我在这儿守着。”老赵退后一步,“你进去之后把门带上,别让它自己关。我从外面给你撑着一道缝。”
沈渡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侧身挤了进去。
屋里比走廊冷。那种冷不是温度低,是空气本身像被抽干了什么,贴着皮肤往骨头里钻。她摸黑往前走了两步,手指碰到了铁皮柜子的棱角——冰凉,棱角上糊着一层灰。她用手掌在柜面上抹了一下,灰挺厚,但底下能摸到刻上去的字,凹凸不平。她凑近了看,借着门口老赵撑出的那一道细光,勉强辨认出三个数字:731。
她没工夫细想。顺着柜子边缘往旁边摸,手碰到了柜门上的拉手,一拽就开了,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卡片,竖着插在铁皮隔断里,最外面那张露出一截,上面有钢笔字。
沈渡把卡片抽出来,凑到门缝的光线下看。
卡片上写着:王某林,男,32岁,河北唐山人,1975年6月13日入所。实验项目:冻伤复温观察。结果:无效。备注:已转入下一阶段。
她翻到背面。背面用红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很潦草,跟正面不是一个人:1976年7月28日,唐山。
沈渡盯着这行红字看了两秒,忽然明白了什么。她飞快地翻下一张卡片:赵某山,男,41岁,河北唐山人,1975年6月13日入所。实验项目:低压舱耐受。结果:无效。备注:已转入下一阶段。背面红字:1976年7月28日,唐山。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全是唐山人,全是1975年6月13日进来的,背面全写着同一个日期:1976年7月28日。那是唐山大地震发生的日子。
沈渡的手指开始发麻。那种熟悉的、触碰物件后被“塞”进画面的感觉又来了。她咬着牙没有松手,让画面展开——
她看见一列火车。绿皮车厢,车窗上全是水汽。车厢里坐满了人,有老有少,都穿着灰蓝色或者军绿色的衣服,脚边放着布包袱和网兜。有人在打瞌睡,有人在啃馒头,有个三四岁的小男孩趴在窗户上用手指头画圈。然后画面猛地一黑,再亮起来的时候火车停在了一个站台上,站牌上写着“唐山”。站台上空无一人。车厢门被从外面拉开,一个穿军装的人站在门口说:“到了,下车吧。先体检,然后分宿舍。”
画面碎了。沈渡松开卡片,靠在铁皮柜子上喘气。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尖在微微发颤,但没有麻到不能动。姐姐说得对——得学会控制。她刚才没有完全“沉”进去,在画面碎裂之前主动退出来了。
“你没事吧?”老赵的声音从门缝外面传进来。
“没事。”她应了一声,把那张卡片揣进牛仔裤后袋里。然后她开始系统地翻这一整柜子的卡片。每一张都是唐山人,每一张背面都写着同一个日期。这一柜子少说有三四百张。
她翻到第三百多张的时候,手停住了。那张卡片上的名字是“赵建国”。
沈渡把卡片抽出来细看。赵建国,男,29岁,河北唐山开滦煤矿三采区工人,1975年6月13日入所。实验项目:井下高温高湿耐受极限测试。结果:无效。备注:已转入下一阶段。背面红字:1976年7月28日,唐山。
她把卡片翻过来对着门缝的光看了很久。赵建国。开滦煤矿三采区。老赵跟她说的“开滦井下三采区”——对上了。
她正要把卡片揣好,门口突然传来老赵急促的声音:“快出来!那个白大褂往这边来了!”
沈渡把卡片塞进后袋,转身往门口走。但就在她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身后那一排铁皮柜子深处传来了一声响动——像什么东西从架子上掉下来,砸在另一层架子上,闷闷的“咚”一声。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档案室深处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但刚才那声响之后,紧接着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像有人在用气声说话,吐字很慢:
“别走……帮我找……我的名字……”
沈渡的脚钉在原地。老赵又在外面催了一遍,声音更急了:“快!他拐过来了!”
她攥紧铅笔,朝黑暗里那个声音的方向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黑暗里沉默了两秒。然后那个气声又说:“我忘了我叫什么……卡片上……我的卡片上写错了……不是王某林……不是……”
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老赵猛地把铁门拽开更大的缝,一只手伸进来攥住沈渡的胳膊把她往外拖。沈渡被拽出去的瞬间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一张卡片被举起来又放下。
铁门在她身后合上了。
白大褂男人站在走廊拐角处,歪着头看她。颧骨上的淤青在闪烁的灯光下泛着紫。他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托盘,上面放着一摞空白卡片和一支钢笔。
“七号房的,”他说,嘴角又咧开那个不正常的弧度,“你的报告,还没交。”
老赵挡在沈渡前面,微微弓着背,声音放得很平:“她新来的,报告我替她写。”
白大褂歪着的头慢慢转过来,浑浊的眼珠对上了老赵的脸。他看了老赵很久,久到沈渡以为他要动手了,然后他把托盘往老赵面前一推:“今天的数据,不能少。”
老赵接过托盘,从棉袄兜里摸出那半截粉笔,蹲在地上就开始写——在水泥地上写,一行一行的数字,写得飞快。白大褂低头看了一会儿,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沈渡靠在墙上,心跳还没缓下来。老赵蹲在地上写完了半块地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每天得交一份。你写什么他不管,但你不能不交。”
“刚才在档案室里,”沈渡开口,“有个声音让我帮他找名字。”
老赵的表情变了一下:“你听见了?”
“你进去的时候没听见?”
“我进去那次什么都没听见。”老赵把粉笔揣回兜里,“你姐说她进去的时候听见了。她说那里面困着一个人——或者说,困着一个人的一部分——那个人记得所有唐山人的名字,但唯独忘了自己的。你姐说那就是档案室的锚点。”
沈渡想起黑暗中那张被举起来的卡片:“锚点是‘找到那个人的名字’?”
“大概是。”老赵说,“但你姐没来得及找到就走了。”
沈渡把牛仔裤后袋里那张赵建国的卡片抽出来,递给老赵:“这个人是你。”
老赵接过去看了一眼,手指在“赵建国”三个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翻到背面看那行红字。他的表情没怎么变,只是嘴角绷了一下。
“是我。”他把卡片还给沈渡,“1975年6月13号,我那天确实上了那趟火车。说是去哈尔滨支援重点工程,体检合格就上车。到了地方才知道是平房区。”他把卡片塞回沈渡手里,“留着,这个以后有用。”
“有什么用?”
老赵朝七号房的方向努了努嘴:“你姐说过,七个锚点串起来之后,得有一个‘引子’才能打开最后的门。那个引子就是一张背面写了字的卡片。她手里当时没攒够,走的时候带走了几张。你既然翻到了我的,就收着。”
沈渡把卡片贴身放好。她现在手里有:姐姐的纸板、一支铅笔、一张赵建国的卡片,以及档案室深处那个声音的线索。
“老赵,”她问,“那个忘了自己名字的人——如果我找到他叫什么,是不是就能拿到档案室的锚点?”
“理论上是。”
“那我还得再进去一趟。”
老赵看了她一眼,没有反对,只是说:“你进去之前,得先去实验室把那个锚点也确认了。你姐说的前三个顺序是七号房、档案室、实验室——但你进来之后还没去过实验室。顺序不能乱。”
沈渡点头。她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开着的铁门,门后面是七号房的方向。再往远看,走廊另一头还有一扇门,比档案室的门更宽,门板上刷着一层白漆,已经斑驳得快看不出原色了。
“那就是实验室?”
老赵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对。里面有一台机器,一直在转。旁边有张操作台,上面放着一本值班日志。你姐说日志里有锚点的线索。”
沈渡抬脚往那边走。走了两步,她回过头来问了一句:“老赵,你刚才让我跑的时候,我要是跑慢了一步,那个白大褂会把我怎么样?”
老赵蹲在地上继续用粉笔补写刚才没写完的“报告”,头也没抬:“他不会把你怎么样。他只会把你的名字记在卡片上,然后明天查房的时候,你就得跟那些面壁的人一样,交报告了。”
“那要是我不交呢?”
“那你就成了‘数据’本身。”老赵写完最后一行,站起来拍拍手,“被数据化的人,在这地方就再也出不去了。你姐管这个叫‘同化’。她走之前跟我说,这副本里最可怕的不是那些白大褂,是你自己有一天会心甘情愿地坐在那面墙前面,拿起笔来给他们写报告。”
走廊尽头的白漆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是黄色的,比走廊灯管的冷白光暖一些,但那暖色非但没让人觉得安心,反而更像某种陈旧的、正在腐烂的东西在发亮。
沈渡朝那扇门走过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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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档案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