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没有动。
她站在铁门内侧,一只手攥着搪瓷杯,另一只手的指尖已经抵住了袖口里的半截铅笔。老赵朝她招手的那几下很有节奏,像在打某种暗号,但她不打算因为对方叫出了沈遥的名字就往前走。
“查房”两个字还在她脑子里转。什么查房?谁来查?查什么?
老赵见她不动,也不催,只是把身子往床架子后面缩了缩,抬手指了指头顶。沈渡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墙角挂着一面小喇叭,铁皮壳子生了锈,但里面那根铜线还连着一截胶皮电线。喇叭没有响,但老赵指它的意思是:别出声。
沈渡把身体往门框侧面贴了贴,目光扫过这间大屋子。二十几个人面朝墙壁坐着,每个人都在写。离她最近的是个中年女人,短发,后颈上有一道很长的旧疤,笔尖在墙上刮得飞快,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压得极低。沈渡侧耳听了半天,勉强分辨出几个词:“……二号床的体温……三号床的脉搏……写上,都写上……”
跟刚才那个白大褂男人说的话一模一样。
走廊深处传来“咔嗒”一声,像某个开关被摁下了。所有人的笔同时停住,脊背挺得更直。那个短发女人把纸飞快地折成四折塞进袖口,然后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目视前方墙壁,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沈渡也把自己缩进了门后的阴影里。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这次是两个,步伐整齐,鞋跟钉了铁掌,每一步都磕出清脆的金属声。沈渡听见铁门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那个老女人的嗓音,干涩、平板,像在念稿子:“七号房,二十二人,核对。”
有人在数数。沈渡听见手指点在墙上的声音,每点一下,嘴里报一个数字,从“一”数到“二十二”,停了一下,又数了一遍。
“二十二人。记录。”
然后是翻纸的声音,钢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过了大概半分钟,脚步声重新响起来,越来越远,铁门被带上了。
老赵转过头来,朝沈渡做了一个“出来”的手势。
沈渡没动。老赵叹了口气,用正常音量说了一句:“走了,查完了,这会儿到下一次查房还有一阵子。”他说着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身上那件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棉花从肘弯的破口里往外挤。
“你是沈遥的妹妹?”老赵走近两步,上下打量她,“她跟我说过,她妹妹要是进来,肯定先找老赵。我叫赵建国,唐山人。”
沈渡还是没有放下搪瓷杯。“你怎么认识我姐的?”
“在这儿认识的。”老赵往墙角那张铁架床上一坐,床板嘎吱一声,“你姐进来的时候比你惨多了,躺在走廊里吐了半个钟头,起来第一件事是找笔找纸,跟个疯子似的到处抄东西。”他笑了一下,牙缺了一颗,“后来我教她怎么在这儿活下来。”
“活下来?”沈渡往前走了一步,但还是保持着三四米的距离,“这个地方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赵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棉袄内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床板上朝沈渡推过来——是一块小黑板,巴掌大小,边缘磨得光滑,上面用粉笔写了几行歪歪扭扭的字。沈渡走近了才看清,粉笔字写的是:
“早课:六点查房。午课:十二点查房。晚课:六点查房。夜课:不固定,听见喇叭响就藏。”
“这是时间表?”沈渡问。
“这是保命符。”老赵拿回小黑板,用袖子擦掉粉笔灰,重新揣好,“这地方每天三次查房,查人的时候所有人必须坐在床上,面朝墙壁,手里得有纸笔,写什么都行,但不能停。查到谁跟前,谁就得把纸交上去。纸是白的,人就没事。纸上有不该有的东西,就会被叫去‘补课’。”
“补课?”
“就是被带走。”老赵的声音压低了,“带到哪去我不知道。我在这儿见过四十七个人,被带走的有九个,没有一个回来的。”
沈渡在他对面那张床板上坐下来,搪瓷杯放在膝盖上,没有松手。“老赵,你在这儿多久了?”
老赵想了想:“按查房次数算的话,大概……两百多次。但我不知道‘一天’到底多长。这里的天从来不亮,灯一直开着,人困了就睡,饿了——也不怎么饿,就是嘴里发苦,得喝水。”他指了指床头柜上的搪瓷杯,“水每天换一次,喝完了就没了。”
“那‘今天’到底是什么?”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递给沈渡。是一张撕下来的日历页,纸质粗糙,上面印着“1975年6月14日星期六”。
“我进来那天是六月十四号,唐山大地震前一年零一个月。”老赵说,“这张纸是我在走廊地上捡的。你看背面。”
沈渡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数据每日清零。所有工作当日完结。”
“我琢磨了很久,”老赵说,“这地方可能跟731有关。哈尔滨平房区,侵华日军第七三一部队的旧址。我在外面的时候去过一次,纪念馆里那些东西……跟他们在这儿干的事对得上。”
沈渡想起姐姐那张照片背面的字:“黑龙江省·平房区·1936-1945”。她深吸一口气:“那些穿白大褂的——”
“是他们。”老赵点头,“但不是本人。像……录像带。反复放,放了几十年,放坏了还在放。他们不认得我们,只认得‘工作’。每天重复同一套流程:抓人,做实验,记数据,上交报告。我们这些人在他们眼里,大概是‘实验材料’。”
沈渡的胃里翻了一下。她强迫自己把这个信息咽下去,继续问:“那面朝墙壁写字的那些人呢?他们为什么——”
“那是他们的‘日常’。”老赵朝那二十几个面壁的人努了努嘴,“这些人进来得比你早,待的时间长了,就慢慢被副本同化了。他们开始觉得自己也是被抓来做实验的,每天必须写‘数据报告’交上去,写完了就安全了。不写就会被‘查房’的人盯上。”
“同化?”
“这地方待久了,会分不清自己是来通关的,还是本来就在这儿的。”老赵看着她,“你姐差点也这样。她进来之后有三天不说话,光坐在墙角写东西,我差点以为她也要变成面壁的。后来她自己醒过来了,说了一句话:‘我在记录,不是在服从。’”
沈渡握着搪瓷杯的手指紧了紧。
“你姐很厉害,”老赵接着说,“她弄明白了这地方的很多规矩。比如查房的时候不能抬头看他们的脸,看了会被标记。比如水每天换一次,但换水的是‘自己人’——那些被同化的人当中的一个,每天早上会挨个杯子换水,谁要是没把杯子放回原位,那天就没水喝。再比如——”
“再比如‘锚点物件’。”沈渡打断他。
老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那颗缺牙的豁口:“你姐教你的?”
“她留了纸条。”沈渡没有细说。
“行,那我就不兜圈子了。”老赵站起来,走到屋子中间,弯腰从一张空铁架床的床腿内侧摸索了一会儿,取出一块用布包着的东西。布是灰白色的,打开之后里面是一把铁钥匙,齿纹磨得只剩三道。“这是锚点。这间房的锚点。”
沈渡看了看那把钥匙,又看了看老赵:“你找到了锚点,为什么不通关?”
老赵的表情暗了一瞬。“因为锚点不止一个。”他把钥匙放回布包里,“这间房、走廊、对面的实验室、最里面的档案室,每个地方都有一个锚点。得把所有锚点串在一起,用对顺序,才能打开最后那扇门。你姐算过,至少七个锚点。”
“七个——”
“你姐只找到了四个。”老赵把布包重新塞回床腿内侧,“然后她走了。”
“走了?去哪了?”
“不知道。有一天早上起来她就不在了。”老赵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犹豫,“她留了一张纸条给我,说‘我去下一个地方,这里交给你了’。之后我就再没见过她。”
沈渡盯着老赵的眼睛。这老头说话很实在,但她注意到一件事:他说“我去下一个地方”的时候,眼神往左下方偏了一下。她做调查记者的时候,审过几十个说谎的人,知道大多数人编故事的时候眼睛会往左下角看。
她没戳破。现在不是戳破的时候。
“七个锚点,”她把话题拉回来,“你确定?”
“你姐确定的,她比我聪明。”老赵又坐了回去,“不过她走了之后,我又发现了一个。”
沈渡看着他。
“就在你进来的那条走廊尽头,再往里走,有一扇铁门,门后面是一间单独的小屋子。你姐管那间叫‘档案室’。锚点应该在里面,但那扇门——”
“怎么?”
“只进不出。进去了,门就在你背后消失了。”老赵说,“我试过一次。差点困在里面。”
沈渡把搪瓷杯放在床板上,站起来:“带我去。”
老赵打量了她两眼:“你刚进来,不歇歇?你姐第一天进来的时候躺了半个钟头才缓过来。”
“我姐躺了半个钟头,然后起来找笔找纸。”沈渡说,“我比她着急。我只有‘今天’。”
老赵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咧开嘴笑了:“行,跟你姐一个德行。”他站起来,把棉袄扣子扣好,“走,我带你去看看那扇门。路上顺便告诉你另外两个锚点的位置。不过有件事我得提前说——”
“什么?”
“走廊上那个来回走的白大褂,你得学会躲。他不是每次都穿白大褂。有时候他会换衣服。换了衣服你还认得出他吗?”
沈渡想了想:“认得出。他颧骨上有块淤青,像被人打了一拳。”
“对。那个淤青是他死前最后挨的一下,怎么都消不掉。”老赵说着走到门口,探头往走廊两边看了看,“走吧,现在这个点儿,他刚查完房,一般会去实验室待一会儿。趁这个空档赶紧走。”
沈渡跟着他走出铁门。走廊里的灯管还在闪,绿漆墙壁上那些暗褐色的痕迹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扎眼。老赵走得很快,棉鞋踩在地上几乎没声音,沈渡得小跑才能跟上。
“老赵,”她在后面压低声音问,“你刚才说这地方两百多次查房,你都没找到出去的完整的路。那我姐走了之后,你是怎么确定她还活着的?”
老赵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不确定。”他没有回头,“但你姐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老赵,你要是哪天见到我妹妹进来,告诉她——别信穿白大褂的,也别信第一个叫出她名字的人。’”
沈渡的脚步骤然停住。
老赵回过头来,看着她:“但你进来之后,我第一句话就叫了你的名字。所以按你姐的说法,你也别信我。”
走廊尽头那盏坏掉的灯管彻底灭了,黑暗中只有老赵棉袄口袋里那半截粉笔的反光,白得刺眼。
沈渡站在走廊中间,看着面前这个笑起来缺颗门牙的老头,忽然想起了姐姐纸板上那行字——那是沈遥留给她的,没有经过任何人的口。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纸板。
“老赵,”她说,“我姐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开滦井下三采区’这句话?”
老赵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非常奇怪——先是惊讶,然后是困惑,最后是某种近乎悲伤的释然。
“说过,”他慢慢地说,“她说如果有人能说出这句话,那就是自己人。”
沈渡没有笑。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握紧了那支铅笔。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我姐在纸条上写‘唐山副本的口令是开滦井下三采区’,而你刚才告诉我,她走的时候你就在旁边?”
老赵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走廊深处传来了脚步声。皮鞋跟磕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那个穿白大褂的年轻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走廊拐角处,歪着头看着他们。颧骨上的淤青在灯光下泛着青紫色。
“七号房的,”他说,嘴角咧开一个不太正常的弧度,“你不在床上。查房时间到了。”
沈渡看见老赵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一下。
“跑。”老赵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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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查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