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古玩城在城南,一栋五层楼的旧商场,外面挂着褪色的横幅,一楼是卖文玩手串和假古董的铺面,二楼往上才是真做老物件生意的。出租车在路边停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商场五点半关门,沈渡拉着林小满从侧门溜进去,顺着货梯上了二楼。
“韩记杂项”在二楼最里面,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面透出日光灯的白光。沈渡弯腰钻进去,铺子里堆得满满当当——墙上挂旧字画,地上摞木箱,玻璃柜台里码着各种杂项。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瘦长脸,跟他哥老韩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少了老韩那股子自来熟的劲儿,看着更闷一些。
“韩师傅?”沈渡报上名号,“你哥让我来的,我叫沈渡,沈遥的妹妹。”
老韩弟弟从柜台后面站起来,先把卷帘门彻底拉下来关严实了,然后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本相册大小的活页夹,搁在台面上推过来:“你姐让我存的东西都在里面。照片、复印件,原件陈鹤当时没留,全拿走了,我就拍了照。”
沈渡翻开活页夹。第一页是几张照片,拍的是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口盖着红色印章,印章上的字有些模糊,但能辨认出“归墟项目组”几个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内部资料·不得外传”。档案袋正面用钢笔写着“陈鹤收”。
“这是陈鹤往我这儿卖东西的时候带的包装。”老韩弟弟在旁边解释,“他说这些是‘单位清理出来的废纸’,论斤卖给我。我翻了一下觉得不对劲,里面有些东西像是正经档案,还有几块黑石头裹在报纸里。我没敢拆那些档案袋,就拍了照,原样又给他包回去了。”
沈渡往后翻。第二页是一摞文件的照片,拍的是某份报告的目录页,标题是《区域创伤记忆激活实验阶段性成果汇总》,下面列了五个子课题,编号从A到E。A后面写着“黑龙江·平房区”,B是“河北·唐山”,C是“四川·汶川”,D是“江苏·南京”,E是“湖北·武汉”。每个子课题后面都有负责人签名,A到D签的都是“陈鹤”,E后面签的是“韩立国”。
“韩立国是谁?”沈渡问。
老韩弟弟指了指自己:“我。陈鹤让我挂个名,说给我每月两千块劳务费。我当时缺钱,就答应了。后来他把E组的东西撤走了,剩下一堆烂账,我啥也没见着。”
沈渡把这一页拍下来。继续往后翻,第三页开始是几份手写的会议记录,字迹潦草,但能辨认出几个关键词:“锚点采集进度”“记忆渗透率达标”“第四季度转下一阶段”。其中一页的页边有人用红笔批了一行字:“沈遥的观察报告已提交,建议转入B组。”批注日期是去年十一月。
沈渡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姐姐去年十一月就被列入了“观察对象”,从A组转到了B组。A组是黑龙江平房区,B组是唐山。她后来果然出现在了唐山副本里,老赵在那边接的她。
“还有没拍到的吗?”她问。
“有。”老韩弟弟从柜台底下又摸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之后里面是几块黑色骨牌的碎片,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是陈鹤的笔迹,跟实验室日志上那行“材料编号731-T-044”的字体一致:“老韩,这批货你先压着别出手,等通知。另外那两块试用的给人了,一个姓方的,一个姓沈的。”
“姓沈的”就是我姐。沈渡把纸条收好,问:“陈鹤最近来过吗?”
“上个月来过一次,把柜台上剩的几块骨牌都收走了,说‘项目要收尾了,不往外放货了’。走之前他接了个电话,我听见他对着电话说‘云南那边准备好了?行,我下周过去。’”
云南。又是云南。
沈渡把活页夹里所有页面用手机拍了一遍,然后把铁皮盒子里的纸条和骨牌碎片也拍了。她问老韩弟弟:“陈鹤下次再来,你能给我打个电话吗?”
老韩弟弟点头,把手机号报给她。沈渡存好之后跟林小满往外走,卷帘门刚拉开一半,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回头问了一句:“陈鹤卖给你的那些‘废纸’,除了档案袋里的东西,还有别的吗?”
老韩弟弟想了想:“有一本笔记本,没装档案袋里,跟废纸摞在一块儿的。封面撕了,里面写的是手记,记的好像是他在各个地方‘跑点’的流水账。我翻了两页觉得没意思就扔箱子里了。”他弯腰从柜台底下最深处拽出一个纸箱子,翻了一阵,抽出一本软皮笔记本递过来,“这个。”
沈渡翻开。笔记本前面几十页确实像流水账,记的是“×月×日到××市,住××宾馆,联系××单位”这类内容,字迹潦草。但翻到后面,大概三分之二的位置,内容变了——变成了对某个人的观察记录。
“观察对象:沈遥。编号:S-07。首次接触:去年十月十二日,北京。接触方式:学术会议搭话。初步判断:观察能力强,反侦察意识高,建议先以‘合作研究者’身份接近,逐步释放信息,观察其反应。十月十五日,二次接触,提出合作意向,对方答应考虑。十月二十日,沈遥主动联系,要求提供‘归墟’相关资料,给予部分非核心文件。十月二十五日,沈遥提交第一批分析报告,质量高于预期。十月三十日,建议转入B组,由唐山副本组接手。”
后面还有几页,记录沈遥在唐山副本里的“表现评估”:“适应良好,锚点识别速度快,建议继续观察。十二月三日,沈遥提出要去云南,未批准。十二月十日,沈遥未经批准自行离开唐山副本,去向不明。十二月十五日,在云南监测到骨牌信号,确认沈遥已进入云南副本。十二月二十日,沈遥通过副本内渠道传递信息,要求与陈鹤面谈。批准。十二月二十五日,面谈结果:沈遥提出‘改规则’方案,要求获取记录者权限。陈鹤初步同意,待委员会审批。”
沈渡把这一页反复看了三遍。姐姐去云南不是被逼的,是她自己去的,而且她跟陈鹤谈过条件——她要“记录者权限”。陈鹤给了她那块骨牌,就是后来在通风井里递下来的那块。
她合上笔记本,问老韩弟弟:“这本我能拿走吗?”
“拿吧,搁我这儿也是压箱子底。”
沈渡把笔记本揣好,跟林小满出了古玩城。外面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马路上车流不断。她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冬天的冷空气灌进肺里,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线头暂时冻住了几秒。
“学姐,”林小满在旁边小声问,“你姐是跟陈鹤一伙的?”
“不是一伙的。她在跟他做交易。”沈渡把笔记本往包里塞好,“她有自己的算盘。陈鹤想拿她当‘观察对象’用,她反过来拿陈鹤当跳板进云南。两边各取所需。”
“那她到底站哪边?”
沈渡想了想:“她站‘记录’那边。陈鹤想利用归墟隔离创伤记忆,姐姐想利用归墟保存创伤记忆。方向相反,但用的工具是同一个。”
她掏出手机给老赵发了条消息——院子里的座机号,老赵说他会隔半天去看一次。消息写的是:“明天回院子。准备去云南。”
发完消息她拦了辆车,先把林小满送回学校宿舍,然后自己回了出租屋。进门之后她把笔记本摊在桌上,翻到陈鹤写“观察对象:沈遥”那一页,用手机拍了张照,发给了刘警官。
附了一句话:“刘警官,这是陈鹤的笔迹。他跟我姐的失踪有关,但他不是绑匪,是合作方。我姐自愿跟他走的。具体等我从云南回来再细说。”
刘警官秒回了一个问号,紧接着又发了一条:“你去云南干什么?别乱来。”
沈渡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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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韩记杂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