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谢莫闻扬手,“既打尖也住店。”说罢寻了个位置掀袍坐下,“来三四个菜,再来一壶茶。”
“好嘞。”
别过严鸿后,谢莫闻就带萧思昭来了宴楼,因着城中疫病,食客比寻常少了大半,但到底是峄都数一数二的酒楼,厅内还是三三两两坐了人。人少也有好处,至少席间交谈听得更清楚。
“听说了吗?关于今上那传言。”
“什么?”
“说是这疫病乃上天示警今上还不及亲政之时。”
“这…未免无稽之谈?”
“可时间实在是巧,下月今上及冠,这月就传开了疫病,还是在峄都,其他地方可没听说有。”
“是啊,且这疫病诡异,从未有过,也不知源头,只道传起来可怕。”
“不说疫病,单看今上,也未至可承大统的时候。”
“这话从何说起?”
“唉….今上体弱也就算了,崇武也罢了,可整日寻欢作乐,如何担起社稷呢?”
“说起这个,月前不还在传今上好男风,与青楼小倌百日宣淫、荒废朝政吗?”
“那上天降下预警,也合情合理。”
“此番预示,何苦搭上百姓,百姓何辜?”
“要我说这朝政由姜相打理甚好,从来没出过错,今年本就开始乱了,时至年底更乱。”
“可不是吗,前些日子我还想着今上年岁足了,合该亲政,可如今一来二去,我倒觉得维持现状才好。”
萧思昭越听越气,眉眼间压着怒意,竭力忍下不去发作,可拳头握在桌上,轻轻颤着。
谢莫闻拿茶盏点了下萧思昭的拳头,轻笑着说,“民言易动,此番是从之纵的。”
“何意?”
“你当他离开峄都全然是陪我去安陵?”
萧思昭看了谢莫闻一眼,示意难道不是吗?
谢莫闻压低声音,“是为了将这峄都空出来,引姜相出招。如今传得越厉害,之后反扑得就越厉害,他才能趁势让百姓服他。”
“对不起万民期待,担不住社稷之责。”萧从之沉吟出声,抬眸看了眼渐暗的天色,自嘲般笑了声,“民言如此是我纵的,姜相终将自食其果。”
沈酌:“是,此事陛下有成算就好。”
“嗯。关于疫病,我从葛云那儿知道了一些,你详细说说。”
“疫病起于半月前,最初只当是寻常风寒,可大夫开方未见有效,三五日后患者皆亡,才引起了注意。留意后才发觉此病传播起来厉害,侍疾者十有**会被染上。官府立刻出了告示,让患病者隔离,百姓减少出行。可疫情仍愈演愈烈,姜相就提议让太医去把个脉看看,刘太医去的时候口鼻均裹了棉布,但回来后几日仍中了着。”
“那刘太医可有说什么?”
“说脉象与风寒无异,但无论是哪个治风寒的方子都不起作用。”
萧从之默而沉思,又问,“最初的患者你可有查?”
沈酌点了点头,“最初患病的五个,发病的时间前后脚,当是第一批感染者。但他们之间并不完全有联系。”
萧从之眼神示意沈酌继续。
“其中两个是朋友,在城中开了家早餐铺子,平日只在城西活动。还有两个是深闺女子,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发病前说是没出过门。最后那位是城南大桥下一卖艺人。姜相也让我查了,这五人并无交集,也没到访过同一地方,吃食什么的当也是不同的。”
“尸体仵作可有验尸?”
“无一例外均是窒息而亡,仵作推测是高热烧坏了肺所致。”
“仵作可都安好?”
“都是安好的,尸体当不会传染此病。”
“这就奇怪了…”萧从之兀自思索着,“寻常疫病总该有个源头,最初五人毫无交集那就有四个源头,遍布峄都,在深闺大院中也能碰到,会是什么呢….再者鼠疫或天花而亡的尸体是能传染的,这个却以身死为结点…而且,此疫死亡率未免太高。”
“陛下的意思是…?”
“这不像自然的疫病。”
“您怀疑姜相?”
萧从之摇摇头,“姜相对我无意亲政一事信了九成,只为了造势民言,不至于下这一招险棋。”
“若是旁的势力,臣得往峄都外查查。”
“暂时不用,那最初的五具尸体停在何处,我去看看。”
沈酌猛的抬头,脱口而出,“万万不可。”
萧从之轻笑,“不是尸体无碍吗?”
“陛下!”沈酌惊呼,“您出了宫看完尸体必然要看点别的,比如那家早餐铺子或是城南大桥,万一出了差池呢!此病一旦染上,无药可医啊!”
语毕,沈酌就要跪,被萧从之捻着折扇拦住了,取笑到,“你倒是了解我。”
沈酌目光灼灼看着萧从之,一副势必将君上守在宫城内的盘算。
萧从之敛了笑,肃色看向沈酌,“直视天颜,冒犯君威,朕近来是放你胆子了?”他语气不重,但帝王本相,不怒自威。
沈酌赶忙低下头,冷汗浮上额角,膝盖也微微一软,却不敢跪,内心忧虑颇深,勉强开口,“可…可…”
“沈酌,疫病这事若不解,我如何于一月后亲政?”
“是臣无能。”沈酌这下真跪了下去,“臣请往。”
萧从之盯着沈酌看了半晌,“也好。”
商议得当,萧从之和沈酌便在入夜后换上夜行衣施展轻功离开皇城往郊外掠去。
半月前的尸体已然入土为安,此行便是要先去郊外的公墓看看,那个城南大桥下的卖艺人并非峄都人,是外来讨生活的,家中情况查不到,尸体停在义庄十几日无人认领,便按律葬在了郊外公墓。
行至公墓,竟是在那人墓前遇到了谢莫闻,萧从之眉眼含笑迎上前去,“如此这般巧?”
谢莫闻本是想抱上去,手都抬起来了,留意到了萧从之身后的沈酌,悻悻放下了。沈酌虽是亲信,但也是臣子,萧从之的臣子,他得把持分寸。于是,谢莫闻抬手微行一礼,“是巧。”又看向沈酌,“沈大人。”
沈酌眯着眼审视地看了会儿谢莫闻,如今他对这人身份已了然,乃魔教教主,月前刚在安陵大张旗鼓地威慑武林、迁居中原,同自家君主当是….那关系。哼,欺魅君上的妖孽罢了。
谢莫闻并不在乎沈酌的眼神,浅笑着问萧从之,“怎么会来这里?”手下趁着视线盲区,偷偷扯着萧从之的袖子。
萧从之眸中盈瞒笑意,月光落在里头,美若星河,“想来看眼尸体,我觉得有些蹊跷。”
“我也是。那我们起棺?”
萧从之点了下头,走到坟前,诚心实意道,“虽事出有因,但到底打扰了,得罪。”
说完,示意沈酌上前起棺。
沈酌和谢莫闻一同将坟墓打开,推开棺材盖,露出里头的尸体。
因着是冬天,天气冷得很,尸体还未见腐,只是味道难闻,蛆虫爬来爬去,看着作呕。
萧从之还算从容,探过头去,认真地从头到尾打量起这具尸体,时不时还伸手按了按。谢莫闻拧着眉,也是同样的动作。
沈酌看不懂,只立在一旁,等君主完事。
须臾,萧从之和谢莫闻一同直起身,不约而同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窒息而亡没错,但确实不像病。”谢莫闻说。
萧从之点头赞同,“像毒,但更像是一种内伤。”
沈酌皱眉看过来,“此为何意?”
萧从之:“看尸体当是先伤了肺,才引起高热,而肺部的伤看着很像被人凝聚内力拍了一掌。”
谢莫闻:“但染病之人,有些养在深闺,不可能被拍一掌,便可能是一种毒。”
“可毒如何这般传染?”沈酌又问。
萧从之摇了摇头,他心里有个猜测,但只有三分成算,便看向谢莫闻,谢莫闻冲着他点了点头,是思量一样的意思。
萧从之:“假定是毒,那接下来要查的便是此毒最初是如何散播的,以及是何人所为。”
毕竟毒不像病,必然是**。
谢莫闻望向远边,冬日深夜,月光、树影和寒风,又是郊外,透着几分空寂,他缓缓开口,“将这半月所有患病之人列于网上,并非所有人都是这五人传下去的。”
萧从之拧起眉。
“足足二十几号人,均非被传染。他们身份、行踪、饮食习惯皆不相通,平日能接触的…除了风、阳光、月色以及流动的水,便只有…”
“飞禽。”萧从之沉眸接到。
谢莫闻偏过头看向萧从之,点着头道,“鸟,冬日本就不多,若有特殊品种,就大差不差了。”
萧从之“嗯”了一声,低头继续思索。
起了具尸体,进展比过去半月还多,沈酌一边钦佩自家主上,一遍提议回程。
萧从之遂抬起头,随意道,“今晚先不回宫了。”
沈酌一愣,消化了下这话,眼中含刃看向谢莫闻,谢莫闻无辜地回视。
沈酌无法,沈酌只能自行离开。
“此前没听你今晚出宫。”
谢莫闻带萧从之回了宴楼。
“本是没这打算的,但既然出来了,那正好还有旁的事。”
谢莫闻打开房门,引萧从之进屋,倒了杯茶才笑着揶揄,“我还当你是思念我,想我陪你一晚。”
下一刻,萧从之从身后抱住了谢莫闻,下巴搁在谢莫闻肩膀处,抱得很紧,“想你的。”
谢莫闻没拿稳茶盏,茶水滴落了好些,他也顾不上擦,搁了杯子就转身抱住萧从之,将人揽在怀里,摸着人散开的头发,低哑着声音问,“怎么这般想?”
萧从之“嗯”了一声。
谢莫闻深吸一口气,手无法克制……
萧从之安安静静地靠在谢莫闻胸前,缓缓放轻了呼吸。
“卯时唤我。”
“好。”谢莫闻温柔地应。
他们连日赶路,回到峄都后又一桩事接一桩事,早已累极,只是局势紧张,不在谢莫闻身侧,萧从之难以安眠。
谢莫闻明白,等怀里人呼吸渐轻,他便轻手轻脚打横抱起萧从之,将人挪到了床上,自己也随之和衣躺下,手臂搭在萧从之腰上,将人揽入怀里,一同睡了过去。
谢莫闻不知卯时萧从之要做什么,盛朝上朝要到巳时,当不用那般急,但他仍浅眠着留意时辰,卯时刚过便轻拍着萧从之的后背唤人起床。
“唔,谢莫闻….”
“嗯。卯时刚过,起吗?”
萧从之猛地缩进谢莫闻怀里,抵着胸膛蹭了蹭,谢莫闻当他赖床撒娇,抬起手拍着萧从之的脑袋,可还未开口,萧从之便动作极快地起了身,眼里一片清明。
谢莫闻无奈地叹了口气:“待此间事了…”
萧从之好笑地拍了下谢莫闻的手臂:“你继续睡也可,我去林烁那儿,你不必跟着。”
谢莫闻摇了摇头也坐起身:“不睡了,我去严鸿那儿报道。”
“嗯。”
谢莫闻帮萧从之取了件洗净的衣裳出来,既是要去见林烁,那得拾掇一下。
不巧,一出门就撞上了萧思昭。
因惦记谢莫闻前一晚的探查结果,萧思昭一夜未眠,卯时一过便顶了双黑乎乎的眼睛,游荡在谢莫闻房前,结果门一开,吓都吓清醒了。
萧思昭怔怔地看向前方,嘴唇微张,一句大逆不道的话将将就要吐出来。
萧从之也为之苦恼,伸手拍了下谢莫闻肩头,将烂摊子一甩,自己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可怜谢莫闻同萧思昭面面相觑良久,才吐出一句,“收拾一下,去御林军军营。”
萧思昭追着谢莫闻的背影上前两步,扼腕叹息,“你们就当真离不得对方几日?”
谢莫闻脚步一缓,蓦地想起前一晚萧从之抱着他时说的话,较之萧从之,他虽舍不得也没那般离不得。他同萧从之终究是不同的,他前十八年在爱和呵护中长大,就算历点挫折,也一直有如家人般的朋友相伴,筹谋深远也只是往东迁居数十里。可萧从之…他的从之啊,自出生便举步维艰,先帝走后,抬眸四望无亲人,君臣有别,就算忠诚如沈酌,也不敢不留边界。
直到遇到他…
他谢莫闻何德何能?
但这话自不会同萧思昭说,谢莫闻摆了摆手,将此事敷衍了过去。
林烁自前一晚收到传信,闻帝王要于卯时过后来访,紧张得一晚上没睡好,反复醒觉,寅时四刻便起了身,收拾妥当,等在厅中。
这段日子他同孙让反复复盘、分析,思虑颇深,总对他们曾冒出过的胆大想法惶恐不安,就怕来日引来帝王清算,日子过得不可谓不煎熬。
“皇叔。”
萧从之的声音忽然出现,林烁抬眸时,人已站在了厅前,天还将亮未亮,萧从之悄无声息,让人分不清是幻觉抑或真人。
萧从之抬腿步入厅内,林烁恍惚的神情让他失笑,他好脾气地又叫了声,“皇叔。”
林烁如梦初醒,猛地起身跪到地上,“参加陛下,有失远迎,望陛下恕罪。”
萧从之抬起折扇在手心一敲,旋身坐到上首,“你不是希望朕恕你这个罪吧?”
林烁抖了抖,不敢应声。
“我看你不像昨夜睡了觉的,实在不算有失远迎,起来吧。”
林烁轻着呼吸,告了谢,才缓缓起身。
萧从之扇尖一点,“坐吧。”
林烁脚步踌躇,但到底不敢让帝王重复一遍,慢悠悠坐到了下首。
萧从之看人坐下,也不绕圈子,问,“吏部那里,什么进展?”
“罪证倒是不难查,吏部尚书借职务之便买卖官吏,按律是死罪。只是,我同孙让都不好发作此事。”
萧从之自然明白各种厉害,林烁和孙让现在明面上是中立,若出列弹劾吏部尚书,相等于站队帝王,更是暴露了萧从之心有谋算。
御史台上上下下又都是姜相学生,匿名弹劾也行不通,折子通通都会被丞相压下。
可六部尚书再收拢一个也是必要。
如今天下文臣以姜相为首,来日萧从之重塑朝堂,不可能发落所有姜相一派官员,从上至下令天下信服,便是首当其冲的事,不然文官不服、朝堂不稳,纵使破而后立,萧从之也断不会让朝堂人才凋零。
既如此,六部握有四部,方能让朝堂平稳过渡,不至于骤然断层,青红不接。
“吏部可有谁能松松土的?”
林烁沉吟,“吏部上下蛇鼠一窝,唯独吏部侍郎还算干净。”
“吏部侍郎…江则砚?”
林烁点了下头。
萧从之微微皱起眉峰,若他没晃眼,江则砚是他母亲十二封家书中,唯一于明面上给出正面评价的在朝官员。二十年前在吏部侍郎的位置上,二十年后亦然…
“俞安竹年事已高,迟迟不告老,当是舍不下钱财,他在,江则砚就升不上去,可怎么也不平调?”
林烁说,“难说,吏部权大,礼部他恐是看不上的。兵部向来同齐家交好,齐家和丞相间总有隔阂,他姜相门下,去兵部不合适。工部陶然户部冯觉,位置都做得稳,江则砚过去也是侍郎。倒是刑部…”
“早些年若他去了刑部,如今就没孙让什么事了。”
“是了。”林烁笑了声。
刑部尚书早不管事了,至今未告老让权,只是因为孙让年纪轻,丞相一直压着不让往上升,如果是江则砚,只怕刑部尚书早是江则砚坐了。
萧从之碾着自己的大拇指思索起来。
林烁问,“可要我去探探?”
“一旦时机没握好,便会打草惊蛇。若我没记错,江则砚二十年前便是姜相幕僚。”
“是,此人是当年探花郎,中举后便拜在姜相门下,是姜相一手提拔起来的。”
“孙爱卿最近在忙什么?”萧从之突然问道。
林烁一愣,一时不知如何答。
萧从之笑着又问,“忙着惴惴不安?”
林烁更是一句话卡在喉间,低下头不敢回答了。
“你让他别再不安了,找准时机试试江则砚,他比你合适。”
“是。”林烁头落得更低了。
“待来年开春,我连刑部侍郎都替他寻好了。”萧从之踱步到林烁跟前,拿扇柄拍了拍林烁肩头,“为那一句话惶惶不值得,朕说了不追究便是不追究。”
林烁下唇一颤,滑落到地上,跪拜于地,轻声道,“谢陛下隆恩。”
是隆恩浩荡,毕竟孙让那句话是谋逆之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