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峄都失序,一则丞相动民言,责君上难承社稷,二则城中突发疫病,无药可医。望君速归。沈。」
就在谢莫闻安排的魔教教众于宁海城中制造混乱,趁乱击杀冯淮及其外室时,萧从之等人已经向峄都奔驰而去。
如沈酌传信所言,眼下峄都亟盼君归,因此日夜兼程,不眠不休,千里马三百里一换,全程疾驰,寒风刺骨,眼眸不偏。
赶至峄都城外时,萧思昭已没了半条性命。
萧从之悬马绳而停,偏头看向谢莫闻,藏下三分不舍,平静道,“我先进去。”
谢莫闻探手摸了下萧从之的脸颊,在萧思昭跟前,他从不会有这样逾矩的动作,可眼下当真不舍,敛着眸光叮嘱,“万事小心。”
萧从之低头轻吻了下谢莫闻手心,不再耽搁,腿部一动,驾马离去。
谢莫闻盯着萧从之远去背影,久久没有挪开,直到身影彻底消失于视野。
这难解难分的戏码,萧思昭一刻都没看到,他的脑袋正抵着马头喘粗气呢。两日前,萧从之提出让萧思昭慢行在后,萧思昭义正言辞地拒绝了,说“陛下为我耽搁一日,我怎好惬意慢行。”
但这之后两日赶路,萧思昭无数次后悔,谢莫闻和萧从之两人真就疾驰无休,饿了都只是慢了速度在马上解决。眼下他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另外两人却精神抖擞。
好在谢莫闻并非全然没有良心,调转马头到萧思昭身后,抵着人后背运转了一圈内息,将人从鬼门关上拉了回来。
“我们本不该去江南。”谢莫闻帮着解释了一句,“从安陵拐去江南本就是秘密为之,时间上不能相差太多,会引姜氏怀疑。加之峄都失序,不得不赶。”
萧思昭抬眼认真地看向谢莫闻,此刻萧从之不在,谢莫闻顿时正经沉稳了不少,他依稀记得刚认识时,谢莫闻确实是这样的,甚至看上去颇有城府,只是后来诸事交叠,记忆模糊了。
“抱歉。”萧思昭嘴唇动了动,吐出这么一句,轻到差点听不清。
谢莫闻哼笑一声,勒住马绳,继续道,“但宁海一行,从之很开心,你也不必介怀。”
萧思昭愣愣地点了下头,他倒是没看出君上有何开心,但眼下…他偷偷觑了眼谢莫闻,他大抵知道谢莫闻如何能配上君上了。
萧从之一路策马穿过峄都城,御林军右统领严鸿正巧在宫门口巡视,遥见君上,匆匆开了宫门,萧从之未停片刻,只冲严鸿轻点了下头,径自回了紫宸殿。
一直守在偏殿的葛云听着声就迎了出来,表情夸张,呼声震天,“陛下!陛下!您可算是回来了。奴才真是日日盼夜夜盼啊。”
萧从之还坐于马上,手握缰绳不松,眼眸微垂,居高临下地轻瞥了眼葛云,眸光微冷。待葛云跑到跟前,眉眼又瞬间带上如沐春风般的笑意,朗声问,“有何好盼?”
“这几日皇城内外都乱疯了。”
萧从之旋身下马,落到葛云身后,提了脚步往紫宸殿走,没有应声。
葛云赶忙招呼人照料君上骑回的高头大马,自己迈着碎步跟了上去。
“峄都怎么了?”
葛云垂首站着,装腔作势地叹了口气才开口,“半月前峄都忽然传起了一怪病,没有由来,得病之人高热不退、满身红疹,此症无药可医,发病后几日,患者无一例外会因窒息而亡。”
萧从之皱了下眉,问,“可请太医看过?”
“看过了,说是脉象诡谲。紧要的是,此病传播极快,去看过一眼的太医在回来后三日也染上了,就再不敢让人去了。”
“哪位太医?”
“是刘太医。昨日的事了,眼下被隔离在自己府上,可…恐怕艰难了。”
萧从之捻着手中的折扇,思索起来,疫病一事完全在他预料之外,是为要紧的变数,可葛云又非合适的答疑之人。
还不等萧从之想明如何走下一步,紫宸殿便有人来访。
若排个序,萧从之最不愿应付太后,单是太后占了母后这一身份,就有诸多不便,比如就算再不情愿,萧从之也得立刻从座椅上起身,迎上前几步,单膝下跪,低眸垂眼,谦卑请安。
“给母后请安。”
太后站定在萧从之跟前,并未让人起身,而是严厉地斥责到,“皇帝,你乃一国之君,负万民之责,怎可以弃峄都、国事、社稷、百姓于不顾,到处游山玩水!”
萧从之轻轻阖了下眼,低声回,“儿臣知错,只是实在不知峄都遇了大事。”
太后微怔,转过念来,语调平和了几分,但仍没让人起来,“就算无疫病之祸,再过一月便是及冠礼,按理皇帝就该亲政了,哪有时不时离都的道理?”
萧从之敛于袖中的手缓缓握拳,太后这试探精妙,他怎么应都难妥当,“儿臣有负姜相教导,恐难承社稷。”
太后盯着萧从之的发顶眯了眯眼,转而往上首走,沉着叹了口气,“罢了,起来吧。”
萧从之站起后仍低着头,并不直视太后,露出的姿态并非惶恐,而是低落。
太后见之甚为欣慰,缓缓开口,“皇帝不可妄自菲薄,只是亲政一事确实事关重大,可日后再议,为今要紧的是疫病之祸。”
“母后说得是,明日儿臣就同朝臣拟个章程出来。”
太后笑了下,“父亲已有了想法,只待朝上落实了。”
“那自是好的,丞相劳苦功高。”
太后脸上笑意更甚,又端着架子说了几句体己话,才起身要走。
萧从之笑着一路送到殿门口,待人走远,才于无人处冷了眸色。时至今日,他并无意介怀姜氏一脉诸般踩着他底线的做派,捻姿态贬低也好、温声劝导也罢,追根溯源无非是不愿放权。他皆有应对。
只是江南一行,得了些母亲和先帝的过往旧事,恨不到天意弄人,还怪不得人心算计吗?
这头萧从之与太后虚与委蛇,那边谢莫闻带着萧思昭进了城。
萧思昭缓了大半时辰,气终于喘匀,跟在谢莫闻身后,亦步亦趋,还能得空说句话,“我们真要去御林军?”
谢莫闻点了点头,没应声。
“君上这是何意啊?”
要求谢莫闻入峄都后直奔御林军找严鸿安置,是萧从之的主意。
谢莫闻正观察峄都城内情况,无心回萧思昭的问题。
萧思昭左看看右看看,惴惴不安,“你可知道月前我离开御林军时,那流言传成什么样吗?如今一月有余,恐怕更是夸张。”
谢莫闻回头瞥了眼萧思昭,淡定到,“他自有道理。”
萧思昭摸着心口,在心中安慰自己,片刻抬起头,脚步快了两下,到谢莫闻身侧,眼睛亮亮地看过去,“这般说,君上并非什么都同你透底?”
谢莫闻脚步一顿,皱了眉看向萧思昭,没好气到,“事到了我便知了,事无巨细我们哪有这么多时间?”
萧思昭挪开视线点了点头,显然觉得谢莫闻是在吃力找补。
谢莫闻本心情还行,被萧思昭这般神情气到了,抬高声音强调,“一路赶来,你时刻都在,我们能说几句话?”
萧思昭瘪瘪嘴。
谢莫闻牙关一紧,心说这人不是萧从之表弟,他就动手了。
这手自然没动成,他们就到了严鸿府上,规规矩矩地递了名帖,等人请他们进去。
过了近半个时辰,府内还没动静,萧思昭轻声问,“怎要等这般久?”
“一路走来,峄都城较月前萧条许多,大抵是因为疫病。密信中对疫病并未多言,但看此情境,许是传播极易极快,严鸿府上认真些也是正常的。”
“按君上所言,此病非天花或鼠疫?”
“若是,密信上自会说明,没提,那就是未曾有过之疾,待见过严鸿,我会去探查一二。”
“谢莫闻….你到底从何而来,什么身份?”
这问题萧思昭想问很久了,谢莫闻就像是忽然冒出来的一个人,说是江湖人士,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人,民间也都略知一二。若是无名小卒倒也正常,可无名小卒乃能在宁海做成那样的事,又入得了君上法眼。更不必说一直以来,谢莫闻言辞见地均不简单,这般不简单之人,溯不了一点源头,着实奇怪。
谢莫闻视线往萧思昭身上飘了下,淡淡道,“我在江湖什么身份不重要,重要的是…”
说及此,严府的门开了,谢莫闻压低声音继续,“在这局中,他打算将我安成什么身份。”
来开门的是严鸿本人,他一看门外真是他知道的那个谢莫闻,眼前一阵眩晕,但他摸不准君上和这位当下的关系,只得客气地将人迎进府。
谢莫闻摆了摆手,站定在门外,“既见了你,便不进去了,此行只是来求严统领行个方面,明日在御林军中给我二人谋个位置。”
严统领不觉得谢莫闻是上门来求他的,更像是传达什么密令的,他无敢不从,甚至问,“这位置可有讲究?”
“并无,严统领看着安排就好。”
严鸿微微叹了口气,点着头应下了,看谢莫闻转头就要走,匆忙补了句,“这几日城中疫病肆虐,谢公子万事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