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知先停顿片刻,道:“是……”
朝泽眯了眯眼。不及她开口质问,数道附了阵法的利箭突地从不远处的塔楼中疾射而出。
“——王君!”
朝泽反应快而不惊。她摆手打出一道灵力拨开箭势,那数支箭偏转方向,“铮铮”数声钉入朝泽附近几块青砖。
间隙中,她冷冷瞥了季知先一眼。季知先似欲后退,但最终还是站在原地,只艰难道:“事出有因……”
“人族终究卑鄙。”朝泽声音漠然。
那数支箭上的阵纹光华流转,忽连结成网,飞速向朝泽收拢而来。朝泽看也不看,单手附着灵力当空扯断阵法的“笼线”,抖手愈合一线伤口,眼瞳因细微的痛觉和即将交手的兴奋而收缩。
设计此局的人和她要找的人必有关系,此人有意下杀手,若是一味避战反而要落下风。
朝泽当机立断,脚下一蹬,轻巧跃到九尺墙沿上,同时朝天掷出一团灵力作讯号,矫健身形便朝塔楼飞掠去。
她再没分给季知先一点目光。
季知先站在残破的青砖地前,听闻耳中响起一道声音。
“安王殿下做得不错。”
“本王答应的事已经做到了,”季知先从齿缝里挤出话来,“不知国师大人何时兑现承诺。”
“吾不会食言,王爷回去等师将军回府便是。”国师的声音沉静平稳,完全听不出和鲛人过着道道致命的招。
鲛王君一旦死亡,东南郡必将难保。季知先仍未走动,复问道:“国师大人能肯定不会危及鲛王君性命吗?”
“自然。”国师轻笑一声,听不出情绪。
季知先横下心,决定离开:“那本王且先告辞,还望国师大人信守承诺。”
国师不再回话,季知先原地等了半晌,听着隐隐传来的噼里啪啦碰撞声,咬牙转头离开,顺便遣调走了沿途的宫侍。
八角塔楼中,朝泽身上已经带了几道伤。她眼瞳收缩成线,一脚踏上圆玉台,信手撕裂四面八方的禁锢阵法。
山蔺从容看着她挣扎,两睑下朱痣红得鲜亮。
他当然会信守承诺。师柔好解救,鲛王也死不了,只不过怎么个活着就没个准数了。
“你我境界差距不小,泽君何必白费气力。”山蔺见朝泽疲态渐露,出声好言劝道。
山蔺单手持紫金弓,神定气闲站在原地,仅遣分神上前制约朝泽。他虽是术修,但光看分神出手的利落狠辣,便可窥见其对体术的掌握也不下于术法。
朝泽左右格挡,趁隙劈腿接连砸烂两个阵法,把天井围栏一气儿踹塌一半,嘴比陨星砂还硬:“不过如此。”
山蔺也不恼,只陈述道:“同个境界之内都有差别,初期与巅峰之间可能就是毕生也填不完的差距,更何况准圣与圣人境。”
“就譬如吾与小友。”随着山蔺的话语,两道真气凝聚成箭上弓疾射向两处——
一支被五道剑气拦腰截断,另一支“笃”一声整根没入凝实的真气屏障中。
窗棂边露出一道持剑的身形。三尺剑身刻痕交错,在日光下映射出龙鳞般的光点。
龙涯剑出鞘。
朝泽望着身前庞大的真气屏障怔了下,骤然想起什么,压根儿赶不及讶异宸朝国师竟是个仙盟都罕见的大能,一时朝仰闻失声道:“是你?!”
仰闻无暇回应。她已用上寻卷步化解圣人境威压,手中“龙涯”平荡直指山蔺分神,破空时隐有黄钟大吕之音。
活生生的圣人境在前,仰闻分毫不敢托大,起手便是剑式“伏吟”。
分神被毁,山蔺面色不改,信步踏过四方,一步一阵,圣人境的威势逐渐显露庞然而狰狞的一面。师柔这头连连爆破,“龙涯”剑意被炸得粉碎。
山蔺并未在一个准圣身上多费心思,张弓搭箭,术法化作的箭矢精准布向朝泽周身八方十二宇,眨眼间铸成稳固牢笼死死困住了她。
朝泽断然出掌拍上笼壁,灵力注入,指爪崩裂飙血,无形的牢笼却毫无松动,自顾自稳稳当当悬于圆玉台上方。
山蔺弹指拨开仰闻的剑风,向朝泽微微一笑:“向泽君借点灵力。”
话音未落,塔楼八面墙上浮现密密麻麻的阵纹,浪涛般朝四周拍下,以圆台为核心一重重次第亮起,仿若活物在呼吸。
阵纹初次尽数亮遍时,圆玉台上五十二层罗盘自行疯狂转动,八角檐上铜铃被凭空起的风刮得琮琮作响,楼中两人一鲛的衣摆发梢却不曾飘动一分。
瞬息间阵纹浮动,第二次亮遍,困住朝泽的真气牢笼底面悄然消融。朝泽正欲趁机脱身,孰料身下玉台陡然产生一股难以抵挡的强大吸引,叫她直觉疯狂示警。
下一瞬,鲛族王脉通身灵力失控涌出,瀑布洪流般泻出没入圆玉台。
抽筋拔髓也难以企及的痛楚以山崩海啸之势摧毁了朝泽的意识。她感觉自己在失声尖叫,实际只是徒劳地张开嘴。身体追不上她承载万钧痛苦的神识。
鲛人灵力源源不断流入阵法。
仰闻遽然色变,翻身避开禁锢阵甩腕掷出“龙涯”,顺带一脚点上剑尾助势。
龙涯剑呼啸飞去,前方空间却突地裂开缝隙,眨眼吞没了剑身。
“龙涯”脱手,仰闻娴熟地翻手真气凝剑,神识扫过局势,脚下步法变幻冲至山蔺身侧,一剑斩断紫金弓,下一剑该刺穿山蔺周身屏障,却只把屏障划破一道口。
仰闻掂量轻重,飞燕般翻身于栋柱上一蹬,起落的工夫已转冲向朝泽。
护体屏障竟被一个准圣破了。山蔺稍稍动容,推掌送出真气,不过瞬目一具分神赫然当空截在了仰闻身前路上。
分神尚不足为惧。仰闻心神电转,正要应对,却听山蔺慢悠悠道:“燕极星死期将至。”
燕极星?师尊?
这扰乱心神的一招着实狠准,仰闻不可避免地分了点心,身前露出半分空门。即便她立刻回神竭力扭转应对,依旧被分神逮住机会一掌击中左心口,整个人倒飞而出,在哐啷巨响中砸断了对侧天井的阑干,结结实实横撞到西墙上。
这是要不死不休了。仰闻眼前花了一会儿。起身的工夫她侧首啐掉一口血,调息运气,蹬壁越过天井,手中剑光大盛,步法运转,刹那逼至山蔺身前。
仰闻一言不发,山蔺却似乎看透了她心中所想,不吝慷慨表扬:“宁惊澜帮了吾不少忙。”
仰闻心头一跳瞳孔骤缩。
电光石火间她侧身探手,截住凭空出现、朝自己心脏飞射来的本命剑。
“龙涯”剑归正主。借着剑的冲势,仰闻不退不避回身劈砍,呼吸间剑招织成铺天盖地的网。她沉着脸道:“我会清理门户。”
依旧凌厉的剑招将护体真气攻出裂隙,“龙涯”紧随其后,尖啸着彻底击碎屏障直指咽喉命关。
山蔺八风不动,挥袖单手便绞住了龙涯剑。“龙涯”在他手上简直就像片薄冰。山蔺二指截断剑刃,嘴角勾起一抹赞赏而又怜悯似的微笑:“尔恐怕没机会了。”
“阵法已成。”他轻声宣判。
享誉仙盟的名剑断刃落到地上,发出叮叮几下脆声。
阵纹第三度亮遍,整座塔楼檐角的铜铃齐齐作响。一股无形又浩荡到难以想象的气息拦腰刮过仰闻,以无可阻挡之势横掠出皇宫、中京,绵延千里,直抵东西南北四方腹地。
仰闻被这股气息刮出去数丈,当即头脑晕眩血气上涌,又呕出一摊血,不得不紧紧捂住上腹。
山蔺已经没有心思注意她了。他款步行至南窗,放出神识广布天地。庭中椿木的枝叶簌簌作响,山蔺微仰起头喃喃道:“云中宫阙啊……”
仰闻捕捉到这声低语,感知到前所未闻的大阵缓缓开始运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
“你布这么大的阵……就是为了登琼台?”
山蔺背手遥望霞蔚蒸腾的西天际,低声笑起来。
“怎么叫登琼台呢?吾是‘回’才对。他既不允吾入天阶,吾也只好出此下策了。”
仰闻没余力揣测山蔺口中的“他”是谁。见山蔺心神移走无意发难,她微微侧首,余光瞟向圆玉台。
悬浮牢笼中朝泽仍在不住痉挛。她被激出了鲛身,涔涔冷汗浸透的斑驳妆饰下涛纹惨淡得几乎消失,原本莹润的尾鳞片片发裂。
仰闻不敢再看,目光微移,却见朝泽血淋淋的指爪颤抖着伸直,微弱地指了指身下华光流转的阵纹。
——破坏阵法。
仰闻立即看懂了朝泽的示意。但这阵法相关直接关乎朝泽性命,仰闻心中草草掠过数十种编改的方式,皆不能保她周全。
仰闻的手微微发颤。她在阵术上的造诣比不得后生,若是仰止在,恐怕能直接破解了——但也幸好仰止不在这里。
时间紧迫,仰闻闭了闭眼,强行剖出一道分神留在原地,自己带着燕危月所赠的圣境隐匿灵器朝圆玉台挪去。
眼见靠近阵纹,仰闻横下心,“龙涯”断刃尖上凝聚真气,于繁复规律的阵纹中一鼓作气胡乱刻上新的纹路。
大阵精密,她无法直接毁坏,只能添些障碍了。
仰闻触及阵纹的那一刻,山蔺便反应了过来。他几乎是撕裂空间冲至仰闻身边,劈手拧断仰闻右腕,另一掌扼上仰闻咽喉,生生把人提起轰然砸至墙边。
此时此刻,山蔺眼中终于露出了极度骇人的杀意,但他并未追击,只仓促抬手,想要抹平仰闻刻上的阵纹。
在他即将触碰到阵纹的刹那,圆玉台周边阵纹大盛,仰闻最后收刃不及刻下歪七扭八的纹路从山蔺眼前飘过——楼中通顶的阵纹竟开始飘动,以一时难以捉摸的规律流转起来。
不过俄顷,楼外天空风云变幻,霹雳亮彻半天。远方的滚雷如怒龙咆哮,传至中京威力也分毫不减。
山蔺脸色变得奇差。
再糟糕不过的情景。错误的阵纹竟开始运转,甚至没有和南北两郡的阵法断开连结。
他确信阵法仍在对琼玉台生效,却暂且无法判断起的究竟是什么效果。
但琼玉台眼见要开启了,若此时下手破坏,多年心血岂不毁于一旦……山蔺攥掌成拳,平生罕见地犹疑不决起来。
朝泽仍未脱离空中牢笼。阵法不再吸引她体内灵力,反倒开始撕扯神魂灵体。朝泽眼前发黑,痛苦到极致竟觉出几分虚幻的超脱。
仰闻……到底……刻的什么……真要死这儿了……朝泽绝望而平静地想,她都还没成年呢。
朝泽眼前天旋地转,再眨眼居然看到了自己的躯体。
这阵法竟把她灵体扯出来了。
先前灵力几乎被阵法掏尽,连带着她灵体都变得虚幻不定。在无人看顾接应的情况下,灵体出窍很难再回躯体,和死差不了多少。
朝泽恍惚看着自己开始僵硬的鲛身,意识模糊地想,灵体是能随意出窍的吗?
应该不能的,她被骂过的。
咦,除了父君还有谁敢骂我?
朝泽正晃神,山蔺捕捉着琼玉台的一举一动,微微皱眉。
琼玉台的确被打开了,但不是太溟海上的入口,而是中京上空、琼玉台东际。
山蔺离开琼玉台时年纪尚小,并不清楚琼台东际有什么重要东西,印象最深的只有“他”建的那座塔楼。
但现在他知道了。
稠密云层之上,金乌脱轨欲坠,琼玉台中积蓄经年的滔天灵流从被强撕开的裂口中洪然泻出。
如此庞大的灵流自穹顶砸下,连准圣都没把握全身而退,凡人更是难以承受如此冲击,对八郡众生而言无异于灭顶之灾。
浓稠得令人窒息的灵气狂暴地落下,宫中各处已经响起了惊声惨叫。
山蔺仗着修为岿然不动。他对自己一手酿成的灾难视若无睹,也忘了要趁机回朝思暮想的琼台,只是全神贯注盯着裂口处。
他想看见什么?
灵流以腾龙入海之势向下倾灌,却在几息内被天地间悄然出现的一阵扶摇风轻柔利落地遏制住坠势,尽数堪堪定在半空。
他想见到——
这阵涉域极广的风也吹散了黑云,露出云后隐约一抹宽袍广袖、颀长匀亭的身影。
这道身影逐渐清晰,逐渐靠近。
他下来了,他真的下来了。意识到这点的山蔺心头剧震,仰望着天顶不知不觉站直了身,身侧双手微抬了抬。
自己就站在阵法之上,绘制阵法的真气没有分毫掩饰。他这么敏锐,一定能猜出自己就是破开琼玉台的人。
他会是什么反应,会厉声训斥我吗?会出手责打惩罚我吗?
会看到我已经成长为圣人境了吗?
山蔺站不住了,索性顺从己心,主动升向空中。
几十年于心反复念过的名字终于要脱口而出,山蔺近乎殷切地迎向他,刚张开口,那人却与他擦肩错过,轻疾落向皇宫,目的明确,连余光都未曾在他身上停留半分。
山蔺猛然回身看去,便见那人一袭素衣广袖鼓荡,柔和小心地揽住那只鲛人几近透明的灵体。
“怎么折腾成这样……”那人凝神地看,皱眉疼惜地叹,“……好久不见,朝。”
他略过自己,喊了别人。
凭什么!凭什么你总是看不见我!
山蔺心中思绪百般腾沸,话语堵在喉头哽得他面目狰狞。
最后他只能嘶声喊道:“林、亭、鹤——”
被连名带姓叫到的人平静抬头,眼里终于有了山蔺。但他神情疏冷,很快收回了目光,连一句“久别”都不愿说。
山蔺脑中响起一阵锐鸣。
——林亭鹤不认他了。
天空一声巨响,小鹤闪亮登场x
哐啷搞出一个顶破天的大烂摊子还惊动人,谁看你有好脸色啊山大国师(指指点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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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一百一十九 琼台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