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闻艰难捱过方才那阵可怖的灵气冲击,咬牙支剑起身,克制不住咳出喉头一团腥浊。
这阵灵气太过古怪,若是凡人沾上……
她强忍下砭骨痛楚,提刃跌撞到圆台边,厉喝着接连十余下砍开浮空的牢笼,探手揽住朝泽的躯体。
入手冰冷沉重。
仰闻心中同样发冷,余光瞥向窗外,陡然察觉到一股内敛的气息逼近。
她悚然握剑,回身便见一道陌生身影,双手捧着模糊的灵体,轻盈落于三尺开外,身法轻巧,气势内敛,看不透修为。
仰闻心神紧绷。
赫然又是一个圣人境!
不等她动作,来人低声问:“会召灵阵吗?”
仰闻心头一颤,垂首看了眼朝泽开始发僵的躯体,急急道:“只会皮毛,但我能维持阵法。你、这位道君……她的灵体……”
这位道君面色沉凝,不多言语,左手掐诀点在朝泽额心,右手持剑当空而刻,动作极稳极快,瞬息绘就召灵大阵主体。
主体最后一画落下,他一把将阵扯至朝泽额前,灵体送至阵上。剑尖不停斜荡改式,以摧金断玉之势劈断大阵半侧阵纹,圆玉台乃至整面北墙立时多出三寸深的剑痕,凌厉剑风推叠出一面巍然气障,与袭来的术式碰撞炸出轰隆巨响。
“林亭鹤,你不愿见我吗?”烟尘之后,山蔺低沉的声音传来。
满楼阵纹缓缓刹止,阵法停滞运行,他却视若无睹。
“刻好召灵阵,朝的灵体撑不了多久。”林亭鹤扔下一句叮嘱,抬掌往仰闻和朝泽体内打了两股真气,回身向外踏了两步。
走动间将身后一人一鲛隐匿转移,林亭鹤终于正眼打量起搅散烟尘、神情阴郁的山蔺。
山蔺变化太大了。
白发披散、面生朱痣、气质阴沉……离开琼玉台时还是个尚未筑基的活泼稚子,如今却是这么一副造孽样。
“你不曾直呼我名,”林亭鹤沉默半晌,道,“冼师不管教你了。”
山蔺面上波澜不惊,出言却难得尖酸:“哦,如今你开始搭理我们了。”
“小、林、叔,”他这一声喊得抑扬顿挫,陡然笑起来,“你神通广大,把我们逐出琼玉台,不早该想到这些变化吗?”
林亭鹤只盯着山蔺靥上朱痣:“我头一次见活人身上有天谴记。你做了什么?”
“吾自有办法。”山蔺冷下脸色。话音未落,他欺身逼近,乍然出手钳向林亭鹤手腕。
林亭鹤点地斜撤,身形飘逸如白鸟,翻鼓袍袖下“光阴”冷光陡现,一线金芒眨眼贴上山蔺鬓角。
数缕发丝被削,山蔺避也不避,翻手起诀。林亭鹤身上突地降下数倍威压,脚下玉砖咔嚓作响,骤然迸出数丈蛛网般的裂痕。
林亭鹤折腕上挑,一个剑花切断术式,顺势横扫直指山蔺门面,迅疾剑影留下一道满月似的弧光。
山蔺掐诀提气一跃,踏着剑风越过林亭鹤,退开数步以避“光阴”余势,慢条斯理地束起已不整齐的长发,露出耳后一股细辫。
他笑了,眼下朱记艳得发亮:“亭鹤,你不用剑招吗?”
山蔺刻意效仿了冼慈予喊人的语调,不过许是经年累月记忆消退,只学了个五成像。
林亭鹤眼瞳微缩,低喝着警告:“山蔺!”
“光阴”飞掷而出,他与剑同时近身攻向山蔺左右。转瞬交手数十招,整层楼被余威震得一片狼籍。
两人各怀心思,这几下交手动静看着不小,使的却皆是削弱克制的招数。
趁应付的工夫,林亭鹤神识四探,分心演算。
山蔺那两枚天谴记给他不祥的预感。
楼外铜铃细密振响,椿木胡乱飞叶,不过几息,突地全静了片刻。
“山、蔺——!”
嘶哑的暴喝传来,观星阁整层楼顶被陡然炸出的真气掀翻,徒留半墙。
扬尘四起,“光阴”悍然刺破薄烟,长虹一道跨越数丈直指山蔺咽喉,气势如龙,仿若雷霆万钧,相随剑影当头织就铺天的网
攥剑的手青筋毕露,于瓷白肌肤上尤为突出。林亭鹤厉声叱问:“你都做了什么!”
山蔺鲜见林亭鹤发怒的样子,神色不惭中竟还有几分新奇。
“啊……那些。提那些做什么,你我一并回琼台不好么?”
剑势如急雨打芭蕉。林亭鹤怒意太甚,山蔺且挡且退避开锋芒,踏着参差墙沿跃入半空。
塔楼楼顶被掀了个干净,林亭鹤紧跟着蹬上断墙,倏然没了踪影。
山蔺背后一凛,当空旋身,险险避开一记直贯而下的劈斩。
他遗憾道:“看来你不想。”
剑光残影旁空间裂隙一闪而过。林亭鹤居高俯瞰,面无表情纵剑追击。
那些。
瞒下荀长生残魂踪迹。
那些。
妄图以活人炼傀,触逆天常滋生心魔。
那些。
以长明灯为引,嫁天谴之祸于禹阳山家。
那些。
上品鲛珠入阵墨,强启琼台。
冼慈予、羲泽……多少因他而死于非命的仙凡鲛妖,桩桩件件血债累累,沦为轻飘飘的一句“那些”。
琼台那个扎着小辫的孩子被心魔杀死了。
林亭鹤手中剑势狠厉精准,不见分毫偏差,心头却不住发冷。
见他动了真格,山蔺也不再藏着掖着,显露出圣人境的威势。
“吾也不是当初那个任你摆弄的孩子了。”山蔺遗憾地叹了声,“吾本不愿如此。”
他周身气势节节攀升,冰冷火焰一瞬吞噬方圆百丈。林亭鹤肃容冷眼不闪不避,提剑悍然迎上。
剑意与真气“滋滋”紧咬,术式几息即破,余威逸散遍布中京上空,远及中郡、北郡。
山蔺本就没想过费这么点功夫就能将林亭鹤带走,但从交手中忽觉察到了什么。
他若有所思,抬手间祭出灵器格挡剑势,神识并十二道凝实真气凭空封住林亭鹤六方,彼此连结,赫然又是一方牢笼。
林亭鹤毫不停滞两剑劈开束缚,却听山蔺闷声笑了。
他与林亭鹤遥遥对视,眸中一点亮得出奇:“灵流分了你不少心神吧。”
否则,怎么会被我这个突破不久的圣人境绊住手脚呢?
林亭鹤面沉如水,剑尖平扫,残影撩出一道破空之声。
“风荡中川”。
浩荡剑意似缓实疾,势能断水。
山蔺当胸架住这一击,在余音呼啸中凝望了林亭鹤一眼,气息内敛,身形竟顺着这一击剑势径直下坠。
林亭鹤觉出不对,当即急追,衣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山蔺飞坠入塔楼中,林亭鹤紧随其后,疾行突刺,周身又突如其来炸开数道缚阵。
“光阴”行若游龙,林亭鹤冷然反手斩断重重羁束,心如明镜:山蔺在拖延他。
他想做什么?
林亭鹤心神电转,却捉不住那一闪即逝的念头。
但他很快就知道了。
天穹之上风云变幻,金乌彻底坠落,一点点没入黑暗。隆隆震响于头顶猝然炸响,却不尽是雷云发出的低吼。
林亭鹤不用抬头,也能从神识陡增的重压中感知到奔腾砸下的灵流翻了不知几番。
山蔺彻底破开了琼台东际!
灵流铺天盖地地砸下,林亭鹤不得不暂停脚步,极力铺展真气,尽可能多地止住暴烈的冲势。
单单抵住灵流的冲击不难,难的是护住灵流之下的八郡。
林亭鹤咬咬牙,“光阴”剑势一改,拧身朝六方打出数道真气。真气扎入七郡高地,落则化柱拔地而起。
中京这处林亭鹤本想自己顶上,转念还是先送出一道真气。
六方归中真气流转,数息间于天顶张开一道广逾千万里的屏障。
林亭鹤尚未收剑,忽地撤身一闪,扬起的发尾擦过看不见的边际,刷刷断落数截。
转身间回望,只见山蔺紧追而上,和煦得有些亲昵:“八郡注定要覆灭。亭鹤,旧人已矣,何不回琼台呢?”
林亭鹤嘴角轻扯,反问道:“‘注定要覆灭’?看来哪怕修到圣人境你也无甚长进。”
山蔺脸上笑意微一僵。
“放你下琼台是我之过。”
“大势已成,你悔过也于事无补。”
“不是一直想见识我的剑式吗?”林亭鹤不为所动,只眼瞳灼灼,轻声道,“那便看着吧。”
不过是剑式。林亭鹤现在被灵流和八郡生死拖断了腿,还能使出几成修为?山蔺不乏轻蔑地想,心口却没由来一阵僵冷。
他本想看看林亭鹤还能使出什么招,身体却先一步动了,合掌掐诀法印翻飞,放出的磅礴真气凝实、拧转,筑就带有封禁术的庞大缚阵,朝林亭鹤兜头砸下。
林亭鹤竟避也不避,站在阵中,在山蔺朝他看时平静回望。
他不挣扎了?
山蔺明知当中有鬼,但仍不禁为那一分微末可能感到愉悦。他将缚阵降到自己身前,温声问道:“怎么了?”
林亭鹤不答,手中“光阴”却眨眼不见了踪影。
山蔺退开半步,护体真气催动到极致。防备几息,他猝然反应过来,五指凭空攥紧,缚阵随之收缩至极,绞灭了当中分神。
林亭鹤何时把这里换成了分神?剑去了何处?他本体在哪儿?!
山蔺敢入圣不久就破开琼玉台,又以八郡为筹码和林亭鹤坦然对峙,道心不可谓不坚硬。他自以为对百般情形都能应对自如,此时却不可抑制地意识到事情失控了。
山蔺完全放出神识,极力寻找林亭鹤的气息。
西郡、中郡、北郡……各郡皆是痕迹。不,林亭鹤不会做出逃跑的行径,这些不是真身,真去追了反而落了圈套。山蔺心念一转,神识上扬,于屏障上方捕捉到了“光阴”的痕迹。
山蔺当即闪身跟去,果然看见了林亭鹤持剑的身影,正是本尊。
汹涌没顶的灵流被护体真气隔开,哪怕圣人境在此也要受到不小的压制。
“亭鹤怎么躲到这儿来了?”山蔺浅吐一口浊气,意有所指,“这般局势,你又能撑得了多久。”
林亭鹤坦然道:“现在的我的确撑不了多久。”
山蔺道:“亭鹤既知,何不……”
林亭鹤突地撤去护体屏障,笑道:“那就把时机留给过去。”
在灵流之下撤掉护体屏障和寻死无异。山蔺顿时色变,急欲冲至林亭鹤身前,却被“光阴”威势不减的一剑拦在了四尺外。
“林亭鹤……”山蔺咬牙恨道,“你就一点也不肯遂我的意吗?”
灵流被真气激地愈发汹涌,疯狂朝林亭鹤卷去,隐成漩涡。
林亭鹤道:“别说话了,我嫌恶心。”
“凭什么……”山蔺心魔暴起,探手捉向林亭鹤,狰狞道,“吾已是圣人境,还有什么得不到的!”
圣人境又有什么了不起。林亭鹤垂目看着那只全不肖从前的、完全属于成人的手,兀自纵剑下削。
灵流倒灌入身体,经络鼓胀到极致,血液与撕痛不住涌上头脑,真气前所未有地充盈。
林亭鹤眼瞳聚着两点明光,手中“光阴”不停,一剑断然上撩。
浩然剑意纵贯天地乾坤,脚下的真气屏障被收回,无际灵流下坠一瞬,陡然倒卷入漩涡之中。
山蔺方才仓皇收手飞退数丈,这会儿被激荡灵流刮得身形不稳。他神识尚被林亭鹤周身浩瀚的剑意蜇得痛苦难当,紧接着又是一股超乎寻常的威压当头落下。
浑身骨骼咯吱作响,山蔺又降了百丈堪堪顶住,忽觉下方阵法四起,彼此联结,与林亭鹤的剑意遥相呼应。
四周劫云密布罡风乍起,林亭鹤犹如置身闲庭,踏着纵横剑意信步走下天穹。
山蔺掐诀,数道术法砸去势如落雷,却泥牛入海般无声湮没,神识猝不及防间变成一片空茫。
一步、两步……前方空荡无阻,林亭鹤却走得缓慢。
他与微微探手目露惊诧的山蔺错身而过,阖目感知各郡分神的动静。
皇宫中朝的灵体已经恢复归窍,万灵各郡工坊的防护、增益灵器尽数摆出,鲛族已依他所言聚集到灵力屏障之中……
林亭鹤的神识拂过西郡,位于西郡的分神朝密教大巫微微颔首。大巫收到示意,回以一礼,随即横刀腕上,刀刃滑过,于祭坛上洒下一泼热血。
林亭鹤深吸口气,“光阴”横斩,送出最后一剑,悄无声息,天地却为之震颤。
林亭鹤无余力再吸收控制灵流。灵流噼里啪啦落了会儿,瞬息又止住了。
金乌倒升、归轨。
落花跃上枝头,花瓣拥抱花心,树梢的果实钻进枝头。
一年又一年的雨水挣脱土地,和灵流一并往天上飞,飞过屋檐、枝头,飞过夏春冬秋。
万事万物飞转,林亭鹤顶着时流行至太溟,肌肤因逆行的冲击寸寸龟裂。
以他的修为,哪怕吸收了所有灵流,也回不到那个众人皆好的时候了。
纵有“光阴”在手,往事犹不可追。
林亭鹤覆手于琼台入口,按住门上古朴的纹饰,毫不犹豫地催动阵法,将回复完整的琼玉台由内而外彻底封镇。
维持入口的阵符失效坠下,林亭鹤轻轻弹指,阵符一分为二落下琼玉台,眨眼没了踪迹。
宁平十四年、宁平十三年……
林亭鹤顺天阶而下,只觉神魂被颠倒时流一点点撕扯,眼前明暗不定。昏沉之间,密教大巫祝祷所剩的微弱残余生生唤回林亭鹤的神智。
一切还未结束。还要将“光阴”带到陆上各郡,让“二仪境迁”彻底生效。
林亭鹤不住地咳,咳得落泪,缓了片刻才收回分神,提着“光阴”踏上西郡。
藏仑西山谷地,山家重建的一处聚落。新一代掌灯向请辞的族人道:“禹阳覆灭?别忘了祖掌灯说的,山家在哪儿,禹阳就在哪儿。”
林亭鹤分出一缕真气附到她颈间的长命锁上,悄然离去。
西北郡,辽宛平原。麦浪簌簌,农人坐在田间地头,道“今年有个好收成”。
林亭鹤在心中道歉:这一年的好收成要被他造没了。
宁平十二年。
中郡,万灵宗。祝峥刚在代宗主会议上跟宸朝来使翻脸吵了个痛快,这会儿正坐在厅中缓神,却听厅侧能感应魂体的小钟“叮叮”狂响。祝峥警惕不已,当即起身,亲自在殿里外细细搜查了两番。
中京,皇宫。皇帝攥着衣袖疾步走入安华殿,挥毫批复:东南郡……
南郡,槐安城。一道有着双魂的灵体飘荡在怨气冲天的城中,一魂斥骂一魂大泣。收不到生辰礼的灵体觉察到林亭鹤的踪迹,匆忙飘来拦在路上。林亭鹤索性止步,道句“生辰安乐”,又应下稚子般惶惶的一体双魂一个承诺。
宁平十一年。
东南郡,雩城。鲛卫轮流执守鲛王旧府,只严不疏。金舆碌碌经过,城中百姓要么敬仰,要么怯畏,要么厌恶。舆中年轻的鲛王似无所察,神情冷漠。
林亭鹤忍过一阵难捱的痛楚,无声道:“抱歉,朝。”
宁平十年。
北郡,穆周海畔。林亭鹤终于支撑不住,浑身经脉真气枯竭,身躯颓然跪地。
但……但还没见到羲泽,林亭鹤竭力回想那时推演出的结果,羲在……宁平九年。
还差一年。只差一年。
林亭鹤一下下倒着气,“光阴”剑鞘将抽搐收紧的手割得血色淋漓。溢出的不甘太稠,堵住他的喉头。
他迷蒙望着穆周海屏障的方向,熟悉的灵力隐隐可感。林亭鹤借“光阴”支住身体,无声自语:只差一年。
只差一年就能救下羲。
他喘息着闭上眼,涔涔冷汗渗进额上裂口,又混着血流过眼尾。
缓过片刻,林亭鹤做了决定。他微微睁眼看向穆周海,神识扎入识海魂潭。
他将额头抵在剑柄上,颈侧青筋暴起,生生挖出了神魂。
神魂与躯体剥离,痛意毒蛇般缠绕着意识,叫他不由打了个冷战。
林亭鹤看着身侧的躯体,心知躯体损耗太过,没有真气维系,这一遭出窍必然是回不去了。
不过无妨。
神魂开始燃烧,林亭鹤竭力裹住“光阴”,向海中皎郡踽踽行去。
行至九海,他一时失神踉跄,“光阴”落入九海,转瞬失了踪迹,徒留剑鞘。好在剑已入皎郡。林亭鹤没有余力去寻,继续朝过去走。
宁平九年。
皎郡海宫遇袭。朝泽杀出被摄魂的鲛人与灵器的重围,扑到一方阵法边上,神色恍惚而茫然。不远处,一枚硕大的鲛珠落在海底细密白沙上,已然碎作数瓣。
还差一点,真的只差一点了。林亭鹤魂体几近透明,抱着“光阴”剑鞘强撑着想。
林亭鹤缓缓踏出最后一步,继天魂之后,地魂也彻底破碎,三魂只余一。
时序艰涩倒流。
阵法之中,羲泽灵体碎裂,灭顶之痛却在某一瞬尽数消散。
羲泽心道,这是魂飞魄散了吗?
他还有放不下的执念,竭力睁眼,竟真看见了林亭鹤的幻影。
身形几乎透明的林亭鹤一把将羲泽拽出阵法,把他快碎成片的神魂囫囵往“光阴”剑鞘里塞。
羲泽做不出这么离谱的梦,恍然中带着莫大的惊慌。
亭鹤来了。亭鹤怎么会在这儿?为何灵体会虚弱至此?!
“以后……记得给朝这傻孩子教点好的。”林亭鹤道。
羲泽神识转不过来,被塞入剑鞘前所见最后一眼,是林亭鹤朝他露出了一个简单的微笑。
流景剑诀的余势荡遍八郡,“光阴”最后一丝剑芒湮灭于深海。
凭空出现的剑鞘沉至海底。
朝泽怒啸着杀出重围,将旁事全部留给赶来回援的鲛人,自己匆忙拾起那柄“吞噬”羲泽的剑鞘,颤抖着伸手探查。感应到羲泽虚弱但尚存的沉睡灵体时,朝泽死死抱住血迹斑驳的剑鞘,失声痛哭。
少鲛王的哭声一直传到九海之上,落入风中。
长风轻柔,拂过八郡江河湖海、街头巷尾、花间枝头,吹落一片叶。眼见要卡在小城内河的这片叶被风一吹,兜兜转转磕磕绊绊漂入了甫川,接着将顺灵渡江而下,汇入辽阔九海。
日居月诸,律回阴往。星霜屡转,二仪境迁。
宁平九年夏,宸朝仙盟落了整季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