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过去,九海西岸历经两次和谈崩裂,陷入了诡异的平静。
见师柔依然久攻不下,而雩城仍在鲛族手里,隐有自成一国的架势,朝中对师柔的质疑还是压过了多年前雨师原之战所带来的惊惧。
宁平十五年春,皇帝再下诏令,命师柔简装疾行归京。
师柔接旨,带两名随侍、数名安王家将秘密动身。
半个月后,一行衣着低调的人出现在中京城郊。
这一行人戴着斗笠兜帽,驱马到长亭边歇脚。
日头还不高,为首的走到亭边望了眼西北方,回身道:“个把时辰后就入城了。”
这人声音清晰利落,正是师柔。
仰闻熟练探出神识扫向四周,问师柔:“你真要单独入宫?”
师柔点头。
仰闻微微皱眉,尚不及说什么,另一道声音横插进来。
“尔孤身入宫,那吾如何进去。”朝泽凉飕飕地问。鲛人在陆上隐匿的手段不如修士多,想入宫须跟人混进去。
“届时季知先会去接你。”师柔似叮嘱似威胁,“泽君记得发过什么誓就行。”
朝泽冷嗤一声,不说话了。
这几年师柔顶着敌对的明面帮师柔找当年潜入鲛族的人,挖出的种种迹象线索指向中京,更准确地说,指向宫中。
因此一接到师柔要归京的风声,朝泽就立即找上了仰闻和师柔。
虽然近年也大致摸清了朝泽的性子,但身为宸朝将军,引鲛族首领入京还是需要慎之又慎。师柔起初不肯,可朝泽当着她和仰闻的面发了仙誓:只查线索,不会伤害皇帝和无关人等。
师柔再没旁的理由,回程还是把鲛捎上了。
长亭檐下,仰闻站在马侧思索片刻,朝师柔道:“我在你之后入宫。”
这意思是要私闯宫禁了。
“例行回来述职而已,我家不算我都五代忠良了,你们一个两个的担心什么……”师柔略带烦躁地抱怨了句,对上仰闻平静的目光说不出重话,泄气道,“算了,你想跟便跟。别被长英卫发现了。到时候朝泽在宫中行事你也方便帮忙。”
仰闻点头。
师柔自个儿安静了几刻,理好心绪,便扬声道:“行了,大伙儿们走吧。”
众人应声,整装前往皇城。
师柔凭符牌顺利带人过关入城。她没去左将军府,只把几人安顿在自己购置的别院,自己并不停留,贴身收着诏令,风尘仆仆地就入宫去了。
家将训练有素地分散到别院四周。朝泽瞥了眼日光下马蹄激起的细碎扬尘,回身见仰闻朝她一颔首,身形悄然消失在原地,显然是跟着师柔去了。
前院转眼就剩朝泽孤身一个。
朝泽哽了哽,边摘兜帽边进厅,不冷不热低声道:“可真着急。”
也不知是在说谁。
·
师柔行色匆匆赶至明远门处,便见皇帝身边的长随蒲和真、御林军都统徐进皆候在门外。见师柔来,两人一并迎上来。
一是近些年皇帝贴身的内侍,一是执守宫禁的统领;蒲和真脸上看不出端倪,徐进的脸色却说不上明朗。
师柔一眼扫过,翻身下马朝两人见礼。
“师将军来了。”蒲和真遣侍从牵过气喘吁吁的马,笑眯眯道,“圣上惦着您,这几日特意遣我来门外候着,好引您入宫。路途遥远,将军匆匆回来着实辛苦了。”
师柔边给徐进递符牌边往宫门走,闻言洒然一笑:“为了圣上,辛劳些也不为过。”
蒲和真不由感慨:“师将军十年如一日,不愧是将门之后。”
“没堕了我爹的声名就好。”师柔应和了句,沿城墙望了望,问徐进,“今日是徐都统当值?”
徐进核验过符牌,递还给师柔,接过话来:“是,恰好调到今日。”
已行到明远门下,师柔将刀卸下递给徐进,叮嘱道:“小心点,出来了可得原样还我,不然我叫人收拾你。”
徐进捧刀笑道:“将军放心,若是有磕碰,我立马请罪去。”
他目送两人进入宫门,回身招来个店小二,抛给她一粒碎银:“去凤台巷口的酒楼给爷几个买两只乳鸽,叫店家抓紧快火烧了送来。找了余钱你自己拿去。”
小二忙不迭接住,贴身塞进内兜,兴高采烈跑走了。
徐进指尖点着腰刀,心道:安王殿下可得早点接到暗号……他看了看已经重新闭合的高大城门,心神有些不定。
他不知师柔什么时候接到的回京旨意,但清楚蒲和真昨日才在明远门露面,真要说等,算上今日也不过三个时辰。东南郡到中京数千里十几日行程,预计抵京的偏差却如此小,只能证明一件事——皇上对师柔的行踪过于关注了。
这对师将军而言绝非好事。
宫墙之下,他能做的也就只有尽快给安王送消息了。
乍一阵微风拂过,徐进撩了把额发叹口气,回到哨岗位置上,沉稳地等那两只烧乳鸽。
徐大都统等鸽子的工夫,师柔行过重重宫墙,在蒲和真的指引下抵达安华殿右书房。
蒲和真上前敲门,恭敬道:“陛下,师柔将军到了。”
门开了条缝,他垂首听了会儿,走到师柔身前笑着道:“师将军,陛下尚在处理要务,将军不妨到偏殿先喝口茶水。”
师柔移步偏殿,但拒绝了茶水,只正坐在椅上等候。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蒲和真来叫师柔了。
“师将军,圣上宣您觐见,请来吧。”
师柔随行至右书房殿前,左右宫侍打开门扉。她阔步入内,朝宁平帝行了个利落的臣礼:“臣师柔,见过陛下。”
宁平帝并未叫她起身。
皇帝端然坐在长桌后,头也不抬写着朱批,道:“师将军东南郡征战多年,少败多胜,颇有师家风范。”
师柔垂首道:“谢陛下嘉奖。”
宁平帝搁笔起身,踱步到多宝阁旁,亲手取下一个长匣。
“师将军起身吧。”
皇帝当着师柔的面取出匣中剑,拔出半臂长短赏了会儿,又把剑递到师柔身前,温声问道:“依将军所见,此剑如何?”
“请陛下允臣拔剑一观。”
师柔双手接过,得到皇帝的首肯后拔剑仔细观察,不过片刻便道:“此剑剑刃薄而坚韧,有磨痕但锋芒不减,是不可多得的好剑。”
宁平帝点头,道:“将军好眼力。这柄剑说起来还和将军有点渊源——此乃师老统领在御前侍卫时所用的佩剑。”
师柔将剑归鞘,双手奉还给圣上,心道:原是曾祖父的剑。
“师老统领曾佩此剑侍奉于先帝御前,如今见小师将军赏这剑,朕实在感慨。“宁平帝踱着方步,重新将剑拔出几寸正反细赏,”朕若没记错,师将军往上五代先辈都是在朝效力的中正之臣吧?”
师柔道:“是,臣家中六代为官,自天祖双亲入朝起即为君效力,子嗣均谨遵祖辈教诲。”
宁平帝走回桌案旁,听及此慨叹一声:“是吗?都这么多代了啊。”
他忽将剑连刃带鞘摔至师柔身前,厉声呵斥:“那为何剑未蒙尘生锈,师家世代忠臣的家风却已败坏到不知何处了?!”
剑身被砸脱出鞘,在地砖上刮出极尖极扎的声音。皇帝震怒,殿中左右侍从皆为之一颤,尽数扑通跪下,噤若寒蝉不敢抬头。
师柔反应迅疾,当即俯身下跪,额头抵着发凉的玉砖,疾言道:“陛下,师柔未曾忘却祖辈忠君爱国之诲,还望陛下明鉴!”
“是吗?”宁平帝收了声,转瞬已恢复为原本温和的语气。他点点头,道:“那为何将军在东南郡,与鲛族王嗣私下有通呢?”
——圣上发现了!
师柔背后骤然发麻,额角渗出的细汗几乎洇入砖地。
要怎么解释?有谁能佐证?谁能现在来面圣?季知先?仰闻现在在哪儿?
“将军现在在想什么?想叫安王为你求情吗?”宁平帝垂目看着师柔脑后,语气平平,“朕已命安王离宫,恐怕今日——将军是等不到他过来了。”
·
师柔走后不久,季知先就赶到了别院。
朝泽感知到时不禁挑了挑眉。
来得还挺快。
她移步前厅露面。
季知先见到她,稍松了口气,道:“王君,玉琢应当跟你说过了,一会儿由我带您进宫。”
这会儿仰闻和师柔不在,朝泽懒得掩饰自己对季知先的轻视,只分他一个眼角,矜傲点头。
季知先也不恼,从带来的包袱里取出套颜色低调的衣裳,道:“麻烦王君更衣。这几日御林军值守严格,入宫的马车皆要检查。您换身中京衣服,再修饰下面容,以女侍的身份入宫,会好过关些。”
他还带了个擅易容的暗卫来。
朝泽还算满意:“尔考虑倒是周全。”
季知先笑道:“玉琢答应在先,我自然要将您好好带进去。”
朝泽很快收拾停当。简朴无华的马车驶离别院,从偏门进了安王府,换成另一辆王亲规制的马车。
入宫通关非常顺利。
车轮骨碌碌向前,季知先放下挑起车帘的手,不由长舒一口气,扭头问朝泽:“到广元门后车驾就禁行了。王君想去哪儿?我可以为王君引路。”
朝泽还在嫌弃季知先拿来的衣服,闻言随口道:“先带吾去个人少的地方,吾……”
她想说自己能感知到修士的方位,转念想起这不是师柔或仰闻,索性不往下说了。
朝泽说得含糊,季知先也不追问,只好脾气道:“行,那我就带王君往僻静处去。”
他们在广元门外下了马车。季知先带朝泽绕开广元殿,七拐八拐避过人多眼杂的地方往东北向走。
季知先走得并不快,朝泽隐有些不耐,但碍于不熟悉宫中规矩,宫侍又多,只能先按捺下去。
一人一鲛行经某座宫殿时,朱门内忽急步走出一队内侍。这群人正要四散开来,打头的那位正好瞧见季知先,连忙匆匆赶过来。
朝泽见状立马将头低了几分,借着季知先身形的遮掩极为果断地踹了他脚踝一脚,低声道:“去应付。”
季知先毫无准备,被踹得踉跄两步,稳住身子了才后知后觉感受到脚踝上的痛意。他面上僵了僵,好歹没暴露什么,只顺着动作朝那名宫侍走去。
“蒲公公,出什么……”
两人走的有些远,话语声又低又急。朝泽听了几声,只含糊听见“您”“圣上”“生气”“出宫”的字眼。
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朝泽没工夫费心,索性减弱自己的气息,放出一点灵力感知宫中的布局。
才感知到北向有点端倪,季知先就遣走了宫侍,打断了她的感应。
“王君,皇上下令这一带戒严,要不我带您走另一边?”季知先面上似是觉得为难。
朝泽随意地点头,顺便问了句:“皇宫北处住着什么人?”
季知先愣了愣,接话道:“北面是后宫,北御花园,还有……”
朝泽打断他的话:“就往北走。记得去个人少的地儿。”
“……行,我带王君过去。”季知先捉了下衣角,不再迟疑。
这一路宫侍少了许多,朝泽也不再那么拘着,经过北御花园还顺带点评了两句:“这湖还没吾的冰池大。”
季知先没什么反应,只放缓脚步等朝泽跟上。
“等等。”出了御花园后又行了几刻,眼见人迹逐渐寥落,朝泽觉察到什么,忽停下了。
季知先顿了顿,接着往前走,头也不回地问:“王君,怎么了?”
朝泽四下望了望,只问:“前面的宫殿是什么地方?”
季知先背对着朝泽站定,没有立即作声。
本该是个肥章但我真的码不完了!先放这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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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一百一十八 深宫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