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粗若长蟒的霹雳划破天幕,地面都为之震颤,遑论稚子孩童。
瓢泼大雨中,槐山城东街城主府上传出婴孩高声的哭叫。这孩子气力十足喊声连绵,哪怕隔着紧闭的门窗,漏出来的那几声也足叫人心烦意乱。
歇在耳房的仆从皆被闹得睡不着,开始躲在窗下窃窃:“又哭了……”“老爷这么久了还没哄住呢?”“等下夫人那儿都要被吵醒了。”
“小公子的乳母呢?叫乳母去不就哄住了。”
几个仆从闻声望去。果然,说这话的是新进府的。
这些个府里的老人便高深道:“嗨,等你多做些日子便知道了,老爷对这孩子可上心,一直亲自带着,从不叫我们过去伺候小公子,更别提乳母。”“你日后也别提,少干些活儿还不好……”
正说着,外头传来细碎的动静。
“嘘、嘘——”有人悄声提醒,“是城君……”
几人不敢多言,支着耳朵听城君匆匆经过耳房,沿回廊往他们家独苗苗的寝舍去。
楹城君背手关上门,门外的风雨一响一轻。屋里听见动静,出声问:“是谁?”
“我。还能是谁?”楹城君应了声。
许是孩子听见了母亲到来,本已有些弱下去的声音又高了起来,外头听着就很尖利的哭叫更是扎耳。
楹城君难以自抑地皱紧眉,甩手支住屋角东倒西歪的阵旗重布隔音阵,再大步走到里间,呵斥道:“安静些!”
孩子吓得一哆嗦,呜呜嗷嗷接着哭,又嚎了不知几刻钟,最后在亲爹的哄抱和亲娘的瞪视下委屈地歇了声。
槐山城堂堂副城主抱孩子抱出满头热汗,这会儿总算松了口气,抬头朝楹城君露出一个笑。
面对如此父子和睦的景象,楹城君脸上却毫无动容之色,反倒隐隐泛青。
周城主轻轻拍着幼子的背,睁着眼睛说瞎话:“楹娘,你一来孩子就不哭了,这叫什么,这不就是我们做父母的跟孩子的缘分……”
雷声轰隆而过,楹城君青着脸,挥手打断了丈夫的话:“什么时候把这鬼东西扔出去?”
周城主笑意微僵,道:“夫人这叫什么话,孩子都还在……”
“孩子?”楹城君语含讥诮,毫不客气用手一指,再不掩饰脸上的嫌恶,“我可没这样的——”
“孽胎。”
周城主脸上的笑终于散了。他叹了口气,不欲继续这个话题:“别在孩子面前——今天怎么过来了。”
楹城君冷哼一声,说起正事:“宸朝有人递了封急信来,叫你亲启。”
周城主并未即刻出声。他将犯困的孩子好好哄睡了,轻手轻脚把人放回床榻,起身和楹城君一道出门交谈。
周城主问:“写信人是?”
“单一个季字。”楹城君把信递给他,狐疑道,“我们这儿离宸朝十万八千里,你何时跟宸朝皇亲有交集了?”
“早年去宸朝游历的事了,”周城主拆开信,“当时布阵还不熟练,把我传进了宫禁……”
楹城君嗤了声:“说得跟你现在就会布阵了似的……”
周城主充耳不闻:“——是这位把我捞了出来,我便欠他一个人情。说起来也是多年未曾联系——哦,这就叫我还人情来了。”
“要你做什么?”
周城主沉默了会儿,道:“去东南郡。”
“东南郡?那边鲛族跟宸朝正打得起劲,各方势力乱成一团,叫你去那儿做甚。”
周城主重新看了遍,道:“叫我去护个人。”
楹城君皱眉:“护谁?要多久?”
“护着宸朝那位将军,看意思是要到鲛族退兵。”
楹城君“呵”了声:“好大的口气。等那边打完都不知何年何月了,难不成你要在那儿呆着?才多大点人情,敢叫你这么换。”
周城主弱弱道:“夫人……”
见他还有意为别人说话,楹城君冷下脸:“有这功夫不如管管你自己这一亩三分地——那孽胎不除,日后害着人,我看你怎么收场。”
意思是不准他去了。
周城主没了声。他思虑再三,叹了口气:“那也不能把人晾着,我叫他请别人去吧。”
楹城君面色稍霁,问:“有人选了?谁这么有能耐,能空出几年在那边招架消磨?”
“玄渊伏涯君,”周城主也不打哑谜,“我给他们牵条线,至于仰师侄答不答应。就不是我的事儿了。”
“燕君门下仰识观?”楹城君沉思片刻,道,“她还真行。”
周城主道:“姑且这么定吧。夜色深,夫人回去修炼吧,我再看眼孩子。”
提及孩子,楹城君的脸色又阴了。她自眼尾乜了下周城主,甩袖径自走了。
周城主欲言又止,只能摇摇头。他放轻手脚回屋再看了眼孩子,无声叹息一声,也离开了。
屋中,楹城君调整过的隔音阵旗相互牵引无风自动,点阵间勾勒出阵纹的痕迹,发出隐隐微芒。阵法安静而稳定运作着,将屋内屋外的声响隔绝开。
窗外倏然一道紫电炸开,白煞煞的光隔着琉璃照亮了屋内,压住了阵法的微芒,也照亮了孩子的睡榻。
没了雷霆的惊扰,又哭了这么久,孩子睡得很深。四肢躯干老老实实裹在被子里,两颗脑袋也不曾乱动。
槐山城声望日隆的楹城君和副城主的独苗,是个长有双头的畸胎。
·
玄渊,临渊阁。
仰闻从阁中出来,正遇上过来的宁惊澜。
宁惊澜道:“师姐在这儿?师尊在里头吗?”
仰闻点头。
她一贯寡言,宁惊澜也不觉被冷待,打过招呼便要往里走,谁知仰闻却反问了一句。
“宁靖,北丘现下在哪儿?”
宁惊澜略微惊奇,半转过身应道:“北丘现在应当在景山那儿授课。师姐有事儿找她?”
仰闻觉得不必瞒着宁惊澜,便道:“是。我去东南郡一趟,暂时没法完成的任务要交付她。”
宁惊澜身子彻底转了过来。
“东南郡?师姐怎么要去那边了?师尊知道了吗?”他朝仰闻迈了一小步,但很快压住动作退回原位。
“有个任务。”仰闻手搭到“龙涯”上,“我刚和师尊说了此事。”
“师尊同意了?”宁惊澜脸色微动,紧着问,“那她……师尊可有叮嘱你什么”
仰闻道:“无非注意安全。”
宁惊澜还想说什么,但克制住了,只笑道:“好。那师姐多加小心。我先去找师尊了。”
仰闻颔首应下,转身离开。
宁惊澜站在原地,仰头看了几息临渊阁的牌匾,方才疾步走入阁中。
·
仰闻安排好事务,和自家两个徒生打了声招呼便离开了玄渊,在抵达岩泾城后很快和她的保护对象碰了面。
在季知先府邸中,师柔见人进来,眉头一挑。
“你好,我是师柔,字玉琢。”她站起身朝仰闻一拱手,夸道,“你就是为安延请的仙君吗?”
仰闻颔首:“在下仰闻,字识观。”
“那我们就算认识了。”师柔又一拱手,打量着她,目光落在她腰侧的剑上,“你使剑?为安说你很厉害。”
仰闻道:“仍需精进。”
“太谦虚了吧。”师柔大笑,引她坐下,缓了会儿才道,“你这么厉害的仙君,来我这儿也太屈才了。”
仰闻眉眼无波:“来便来了。”
师柔微微倾身探头,确认季知先不在,这才轻声发问。
“季为安请你在这儿待多久?”
“到你们停战。”
师柔脸色微微一变。
“那……他给你开了什么报酬啊?”她干笑两声。
“我没要报酬。在这里也算修行。”仰闻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现在居然还有如此不趁人之危的人!师柔听得出仰闻说得真心实意,震惊之余又觉安心。
她柔和了神色:“那日后便辛苦你了。”
仰闻点头,开始道:“师少君可以跟我说说平日的行程喜好,以及……以及……还有……”
她乍然列了一大串琐碎的事情,师柔听得发懵,当机立断截住话头:“识观,咱们去比划比划,只用刀剑不用你们那些术法,如何?”
仰闻脸上略有些茫然,反应了一瞬才道:“可。”
师柔拍拍心口,高高兴兴提起刀拉着仰闻去后院。
两人痛快淋漓打了一场,最后毫无意外是师柔不敌。
她人摔在地上,翻身起到一半便被脱手的刀背架住了肩,索性不起来了,干脆地躺倒在地,顺势拽了两下刀。
仰闻疑惑地“嗯?”了声。
师柔拍拍地:“打了这么久不累吗?来躺会儿。”
“这点功夫不算累。”仰闻实诚说着,但也顺着师柔的力道,抱着一刀一剑有些生疏地躺在她身边。
师柔看着漫过大半天空的霞晖,感慨道:“真畅快啊……”
两人安安静静赏了会儿霞光。中途季知先接到消息来看看情况,被师柔连踹带赶打发了回去。
“你真的不累吗?”师柔躺回原位,看着天忽问。
仰闻摇头。
师柔便道:“真好……我都快累死了。”她叹了口长气。
两人的比划虽然没放水,但肯定没到把师柔“累死”这么夸张的地步。
不过仰闻只道:“凡人肯定比修士容易疲累。”
师柔道:“你们称呼自己为修士?”
仰闻应了声。
师柔好奇心上来,问了几句关乎修行的琐碎事,仰闻一五一十地答。两人漫无目的聊着,直到夜幕浸过西山,师柔恍然回神,一时不好意思起来。
她一骨碌起身,顺带把仰闻拉起来,边往回走边道:“我是不是话多了?叫你在外头待了这么久,太失礼了。”
这对仰闻来说实在不值一提:“无妨。”
“你也太有耐心了。”师柔感慨了句,“——哎,你多大了?”
许久没人问仰闻这个问题了,她一时算不出,只能道:“我生于……承泰十九年。”
师柔大愕:“你跟我娘差不多大?!”
“修士不易衰老。”仰闻安抚,想了下又挤出一句,“你也还年轻。”
师柔开始闹。
“我当然还年轻,可我也快老了啊。马上就要而立,过了而立就是不惑,不惑过完四舍五入……”
她扳着手指一通计算,得出自己已经半只脚入土了的结论。
仰闻沉默良久,挤出话来:“宸朝不是应该忌讳死生之事。”
师柔摆手:“嗨,我才不介意。”
“你跟我徒生差不多大,”仰闻忽道,“年纪相似,前途无量。”
师柔听懂了这句安慰,乐了半晌,道:“这么夸我啊。”
“实话。”仰闻把刀递还给师柔,“很多修士都拿不起这么重的刀。”
“我这刀好吧。”师柔收刀入鞘,得意地哼了声。
“嗯。”仰闻道,“你很有能力。”
这话说得师柔太开心,但她故作谦虚:“哪有哪有,跟你还差远了。今日这次切磋我都学到不少。”
“以后也可以。”
“你以后能……哎?”师柔正要图穷匕见,孰料仰闻出其不意率先把“匕”抽了出来,不禁一愣。
“以后可以接着练。”仰闻耐心重复,字字清晰,“我应人之托来保护你,但不是也不可能把你密不透风地圈起来。与敌人交手,多一分武力和应变,才多一分存活的机会。”
师柔听得认真,听着听着露出笑。
她拱手抱拳,朗声道:“你说得对,那日后就请识观多多指教了!”
“你也多指教。”仰闻抱剑回礼,脸上露出一丝少有的微笑。
这一指教就指教了五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