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 第51章 旧物牵怀

“将军你……”季明难言，以前怎么没发现将军这么会倒打一耙。

好吧，其实原来就这样，只是他每次都扭头就忘。

“你没什么事就赶紧回去吧，我自己看会儿。”赵霁衡头也没抬，嘴角压都压不下去，表情和人一样口是心非。

季明没眼看，摆摆手就要出门。

“等等，”赵霁衡从一边的匣子里取出个红彤彤的纸包，仍旧低着头，却精准无误地扔进了季明怀里，“给你的。”

“我？你不是早就给了吗？”

“还装？每个人都有的那份，是将军给将士的。”赵霁衡回头瞥他一眼，“我哪年没单独再包一份给你？”

季明很惊喜，还以为过了年便二十岁，将军不会再给自己单独准备一份了，没想到……

赵霁衡好像看穿了他心中所想，还是一副满不在乎的口吻：“就是我一百岁了也比你大。这份，短不了你的。”

“将军，我——”

“滚滚滚，赶紧拿着睡觉去，和我搞这套肉不肉麻。”赵霁衡看季明这语气就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一想就鸡皮疙瘩起一身，赶紧堵住了季明的话头。

他全然忘记自己平常在安长筵面前的模样，真是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季明也不在乎这般细枝末节，抱着红包高高兴兴地跑了。

“出息。”赵霁衡摇摇头，弯腰搬起这大檀木箱，放到到床榻边。

他哼着小调，洗了个澡，才回到床上，开始裹着被子读信。

看信的样子不知比念书认真了多少倍，恨不得把每个字都掰开揉碎反复咀嚼，好透过那一撇一捺窥探到落笔人的心绪。

好像知道读信的人不喜欢文绉绉的话，通篇都很通俗易懂。

方才那句贻笑大方之后，安长筵继续写道：“废了些木料，刻出来的结果却总不尽如人意。大概是我太急于求成，反倒做不好吧。想过给你买个做工精良的，可是今日看到了你留下的玉佩，我想，我该亲手做点什么给你。檀木珍贵，这已是我做出来最好的一个了。”

赵霁衡摸了摸那粗疏刀功刻出来的图样，脑子里浮现出一双满是划痕的手，心里一酸，继续翻了下去。

“你素来想要真刀实枪，行侠仗义，大概不会喜欢这花架子似的佩剑，但这把剑着实精巧，我还是买了下来。想着你万一想换条路，过回世子的生活，我依旧可以给你好的。”

赵霁衡往下翻了翻，找到安长筵说的佩剑。光剑鞘就让人眼前一亮，他想都不用想，将这把剑往那群纨绔中间一放，会让多少人围着转圈，只求仔细一观。

“今天是你生辰，没有特别的礼物。我学会了做面，吴伯和厨娘尝了都觉得不错，还特意让你府中的掌厨尝过，他说是你会喜欢的口味。若有机会，也做给你吃。”

原来这么多人都比我先吃到啊，赵霁衡有些不悦，可一想到安长筵是按照他的口味做的，又美滋滋的往下看。

“今天很不高兴。当时把你送回你家祖宅，是觉得那里安全，毕竟那地只有你自己进得去。可你居然避开了那么多我安排在周围保护你的人，独自跑去了北疆大营，这一路有多危险你不明白吗？而我竟然现在才从那些战报里看到了你的名字……”

赵霁衡有点心虚，当时就在气头上，只想越远越好，最好所有人都鞭长莫及。他干脆就顺着以前的想法，去北疆杀敌建功，也没想着考虑谁的感受，甚至，甚至还想故意气一气安长筵。

他迅速翻到了，下一张，刻意忽略那点不对劲。

“今日皇帝围猎，用的东西不错，猎物也不少，制作的工匠被赏赐了不少银子。我让他做了把弓，只需舒适好用便可。还问了些常年在边疆的人都需要什么，也买了些能用的上的。”

赵霁衡又翻了翻，果然看见安长筵说的弓，护膝，射箭用的扳指。

他有些得意，不是说生气吗，怎么还给我准备这些。

接连几张，都是些边疆用的东西，直至一张寥寥几字的信纸，然赵霁衡停了下来。

“今日是你二十岁的生辰，买了许多玉冠。”

赵霁衡都不用翻，那几个漂亮的玉冠被好好放起来，一下就可以看到。

他从里面选了一个，放在床头，决定明天就用这个。

……

最后一张，“明日便要启程去见你了，不知道你还愿不愿意理我。若还愿意，定然也是生着气等人哄，我就把这箱子给你，希望你会舒服点。若是一点反应都不愿意给我，”

写到这里，一点墨团在纸上晕开，就好像看见了迟迟不肯落笔，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的安长筵。

“拿着箱子里的东西，我会让江启慢慢给你。至于这沓信，就不惹你烦了。”

赵霁衡的心倏地被揪了一下。

每次都是这样，安长筵难过，自己比他还要先痛楚数倍。

他从袖子里抽出最新的一封，“别笑我”，上面只有这三个大字，笔触遒劲有力，和这三个字的风格截然相反。

赵霁衡一愣，盯着那三个字盯了半天，都快盯出花儿来了。

突然眉头一松，他心头阴霾全部散去，怀里抱着那堆信，就一头扎进了枕头里，开始笑起来。

笑着笑着就困了，他愣愣看着屋内的陈设，感觉晕乎乎的，睡前最后一点意识——原来这些年他一直惦念着我，我从来没被舍弃过。

安长筵睁开眼，这一觉睡得莫名踏实，让他都有些舍不得醒来。

他望着床帷发呆，想到自己昨夜送出去的大礼。

一想到那小子抱着东西，又哭又笑地看一宿，他就忍不住发笑，觉得今天肯定能看见个乖得史无前例的赵霁衡。

正想着趁人好说话，要——

“笃、笃、笃。”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路。

“公子，有陆大人来拜访了。”吴伯站在门外，贴心地问了句，“可要打发走？”

陆砚？他来做什么？

安长筵心下奇怪，起身随手披了件衣服，打开屋门：“可说是来做什么？”

“没有，来了之后就说要等您去见他，什么话也没多说。此刻正在前厅候着呢。”

安长筵点头：“好，我知道了。你好好招待他，我收拾好就过去。”

顿了顿，安长筵又道：“还是去书房吧，等我到了书房，你就带人过来。”

“书房？”吴伯有些惊讶，公子一般不会在书房会客的，连打扫的下人都是固定好的，任何闲杂人等都不让靠近。

“对，书房。”

安长筵说完就转身往屋里走，没走两步，吴伯马上就要替他关好房门，安长筵却突然转过身，还怕吴伯听不见似的，提高嗓门道：“去书房，都去。”

吴伯心里纳罕，他知道是去书房啊。至于“都去”，需要他在一旁侍候吗？

公子向来不喜书房人多啊。

“公子，需要我也在吗？”

“啊？啊，不用，不是对你，也不是对别人，一会儿你去休息就好。”

“是。”吴伯一头雾水的离开，觉得自家公子应该是还没睡醒。

安长筵端坐在书案后，提笔临着前朝最负盛名的书法家的字帖，举手投足间不紧不慢，看的人心里也静。

门被缓缓推开，从听到声音，到桌上甩了张对折的纸，前后还不够他临完一个“西”字。

安长筵抬起头，看见陆砚后也不生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他坐下。

自己则展开了那张粗制滥造的纸，上面明晃晃画着两张大脸，恰是昨日他和赵霁衡去倚香楼打怀远郡王时戴的面具。

“其中一个你眼熟得很吧，不就是那日陪你去户部尚书府地道的侍卫？”

安长筵没出声，算是默认。

“派人在那么多人的地方公然殴打世家子弟，还是最受宠的那个。你知不知道，现在海捕文书贴的满大街都是。”陆砚语气终于有些急切，“另一个我也不问了，这两个看着长得就像，估计也是你的手下。你究竟想干什么？”

安长筵认真看着那幅画像，感觉并没有画出赵霁衡三分之一的神韵，就连骨相都画得十分差劲。画成这样都能在王府留下，怕不是王府都要穷的和稀米汤了？

毕竟面具能易容，骨相却不能变换的十分彻底，就算可以做到，也不适合长时间戴，容易贴合不住脸侧。

“你怎么不说话？”

安长筵轻叹一声，缓缓开口：“陆兄，想必我上次说让你监督我的话，你是听进去了，不然也不会直接来找我。既如此，应是有几分信我，觉得我和你一样，不是只贪图自己利益的人，对吧？”

陆砚不置可否，只答道：“避重就轻。”

“让我猜猜，上次你也觉得怀远郡王和他父王不对劲对不对？并且你的办法，一定就是在浩如烟海的卷宗文册里翻找他们这些皇亲贵族的可疑行迹。”

陆砚没吱声，他确实是这么做的，对方身份特殊，只有先从这里找到突破口，才更可能找到真相。

安长筵直视着他：“可是好多事情等不及你捋出头绪，晨昏往复，便是天差地别，我的人在倚香楼蹲守，已是最快的办法了。昨夜也只是不得已被人发现，不过也算值了。”

“陆兄，你可知，那些在奏折上过得安居乐业的水患难民，如今早成了某些人砧板上的鱼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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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旧物牵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