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霁衡眼前的几点灯光漫成一片,连起来竟有盖过主街之势。
“阿衡?”安长筵唤他,铺天盖地的光极速汇聚于一处,隐于他身后。
赵霁衡眨眨眼,那景象不过是走神发呆产生的一瞬而已,他在想什么呢。
“那怀远郡王刚被人从后门抬出去了,我们趁现在老王爷还不知道赶紧动身,不然一会儿真走不了了。”
“啊!”一个三岁小童忽然放声尖叫,手里一口没吃的糖葫芦摔在地上,引得周围人都看了过来。
“对不住啊各位,孩子小,应该是被吓到了,真是对不住。”小孩儿娘亲一边给人道着歉,一边让孩子爹再去买个糖葫芦。
“怎么了?看见什么了,糖葫芦都不吃了?”小孩儿娘亲轻轻拍着孩子,柔声哄着他。
“娘,掉下来了,从那儿,是人,人。”小孩指着倚香楼楼顶,一脸严肃的和抱着自己的娘亲比划。
大人不怎么信小孩儿的话,特别是说话都说不清的小孩儿:“娘知道了,爹爹把糖葫芦买回来了,你先吃。”
小孩儿啃着糖葫芦就忘了这事,大人更想不起来,只会觉得是小孩看花了眼。
这边两人一落地,顺着夜色与人群融为一体,除了爱四处张望看天的稚童,也没人发现。
“现在去哪儿?”
“回府看吴伯,”安长筵十分正经,“你不是说他等着你呢?”
“……”
“放心,就算吴伯睡了,我也把他叫起来看看你,不枉费你的一片心意。”
“哥……”
安长筵终于笑了:“一晚上都没吃什么正经东西,你不饿?”
他往后拽住赵霁衡的手:“先回府,我做给你吃。”
“嗯!”赵霁衡一听是安长筵亲手做的,马上向前迈了两大步,变成他拽着人往前走。
“走慢点,生怕怀远郡王的人看不见你吗。”
“你的手下不会给他们那种机会。”赵霁衡促狭一笑,“再说了,我走的地方都很靠边,你少逗我,他们就不会注意这边。”
安长筵一挑眉,嘴角微微上挑,不再言语,顺从地缀在那人身后。
安府离街市不算太远,两人没走一会儿就到了后门。
安长筵成天说安宥有门不走非走窗,他自己也不遑多让。
就像现在,明明自己身上揣着钥匙,他还是和赵霁衡一起翻墙进的安府。
两人轻功都不错,落地姿态十分端庄。
一旁值夜的小厮眼睁睁看着两个人大摇大摆跃进自家院门,刚要张口喊人过来,其中一人便率先从怀里掏出块熟悉的玉佩,小厮一下子噤了声,若无其事地看天看地。
那块玉佩府里上下谁人不识?
公子整日挂在身上,见玉如见公子,小厮哼哼着小调,开始装瞎。
“怎么了?”
“没事,先跟我来。”安长筵借着夜色把玉塞回怀里,除了小厮没其他人看见。
只是这路越走越不对,跟赵霁衡印象中的去伙房的路完全不一样。
“哥?”他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我们不是要吃饭吗?”
“对,我去做,你等着就成。”安长筵没回头,一直往前走。
“不用了,我和你一起去吧……”
赵霁衡刚说完,旁边屋子的门就打开了。
“吴、吴伯?”他嘴角不自然的上提,和吴伯面面相觑。
“诶,公子,世子,这么晚了,是有事吩咐吗?”吴伯提着灯,带着刚睡醒的困倦,看他们两个还有点模糊。
吴伯上了年纪,睡得早,也容易醒。正要起夜,结果一推门就是他家公子和世子直挺挺地站外面。
“安公子,你有事吩咐吗?”赵霁衡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吴伯看着他俩长大,算半个长辈,非要闹到长辈面前,他还是有点挂不住脸。
“是这样,”安长筵面向吴伯,十分诚挚道:“阿衡今夜陪我出去,一直说你一个人在府无人陪伴,太过孤寂。大过年的,想来看看你,这是要睡了?”
吴伯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答道:“没,刚睡了一觉了,现在清醒多了。”
“那就好,”安长筵点点头,把人推进屋里,“你和吴伯慢慢叙旧吧,我去下面。”
“诶——”
赵霁衡拉长声音叫了声,无果后认命坐了回来。
吴伯被他俩这一闹,起夜也不想起了,脑子终于反应过来,霎时间眼里就蓄了泪,看着赵霁衡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赵霁衡亦被吴伯看的不知所措,突然像小时候一样,手指扣着衣角,眼神闪躲。
等赵霁衡终于下定决心抬头时,看见的是哭得老泪纵横、低头抹眼泪的吴伯。
“吴伯?你怎么了?”这时倒没了尴尬,他赶紧上前顺着吴伯后背,以免他喘不上气。
片刻,吴伯缓了过来才开口:“世子,不,我真是老糊涂了,侯爷。”
“没想到侯爷还惦记着我,我,我实在高兴。”吴伯清清嗓子,“活到这把岁数了,身边该走的都走了,和老伴儿也没什么儿子姑娘。心里头想的也就是你和公子,都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啊。原本以为你和公子和好便是不易,我这把老骨头更不敢奢求什么,没想到,没想到你还这么记着我……”
赵霁衡一下一下帮吴伯顺着背,默默听着吴伯说话,等吴伯说完才开口:“我在京城这边,也就你这一个长辈了。”
吴伯听完又忍不住潸然泪下,眼前的似乎不再是人高马大的沙场将军,仍旧是那个躲懒不想念书,求他不要告状的小孩子,有些没忍住:“小衡啊,你不要怪公子,公子也是没办法了,他当时刚知道……”
“吴伯!”
安长筵朗声叫住两人,端着三碗面过来:“年纪不小了,最忌讳心神激荡。再这样,我就不带他过来了。”
“先吃点热的,暖暖。”安长筵把面碗放在吴伯面前。
吴伯想起什么,有点悲伤地看了看两人,张开的嘴又合上,低头吃面。
吃了两口又抬起头:“公子,不是说您别下厨了吗,这种事用不着您亲自做——”
“知道了知道了,下次不做了。你先吃。”
“这活儿累,我们来就好。”吴伯一边说着,一边往嘴里塞。
他家公子果然做什么都很厉害,煮个面都能煮的这么好吃。
“吴伯,你刚才说——”
“赵霁衡,吃饭。”安长筵突兀打断他,桌子上蓦地有些尴尬,才又继续道:“敢让我亲手做的面凉了,你下次就不会再吃到了。”
“放心,你的面没这个机会。”
如狂风刮过,桌子上的三个面碗干干净净,两人也不好意思继续打扰人休息,拿上面碗就离开了。
“你也早点回去吧。”安长筵转身要走,连一步都没迈出去就被人拽了回来。
“还没到子时。”赵霁衡随口一提。
“确实没到,但你再耽搁一会儿回府,估计就要到了。”安长筵好心提醒他。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赵霁衡不死心,又问。
“你吞吞吐吐说什么呢?困了,我先回去了,你也赶紧走吧。”安长筵不等回答,转身就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赵霁衡磨牙,看着没了影儿的空地,重重哼了一声,愤然离去。
不是说好有礼物吗?!
一到他卧房门口,就看见那里站着季明这个傻大个,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还没等他发脾气,季明倒先他一步,当着赵霁衡的面,笑嘻嘻推门进去了。
“今天到底怎么了?一个两个都上赶着来气我?”
赵霁衡沉沉踏在地板上,正要兴师问罪,一个巨大无比的檀木箱子就先映入眼帘,他根本没空搭理季明,更别提什么问不问罪了。
“这是什么?”赵霁衡盯着那大檀木箱子看,“做工丑了些,白瞎了这么好的木料。”
季明上前递给他一封信,又指了指檀木箱子:“箱子是安大人派人送过来的,信是他刚刚交给我的,说让我亲手交给你。”
季明虽然没有任宁好奇心那样重,却还是有些稀奇:“将军,写的什么啊?”
赵霁衡把信塞进袖子里,转而打开了那檀木箱子:“这是我的信,你看什么看?”
那箱子里琳琅满目摆了各种物件,有少年喜欢的佩剑,各种款式、材料的冠也数不胜数,还有习武之人用的扳指,护膝……
凡此品类,不胜枚举。
随手拿起来一个,价值连城说不上,但无论是用料还是形状,都是用起来最方便的设计。
“这都是这几天攒起来的吗?也太多了吧。”季明忍不住惊叹,东西多是一方面,关键是每一件都送到人心坎上了啊。
习武之人用的物什,他一眼就能看出来合不合适,以此看来,其他物品也都是上乘品质,将军定然喜欢。
行吧,将军夫人是男的就是男的吧,感觉也挺好。
最上面有一封厚厚的信,赵霁衡拆出第一张,开头便是——木箱由我亲手雕刻,才疏艺浅,恐贻笑大方。
“……将军,你刚刚是不是说‘做工丑了些,白瞎了这么好的木料。’?”季明学的惟妙惟肖,要是任宁在这儿定要笑得肚子疼。
“这是你说的,不要赖在别人身上。”赵霁衡淡定开口,气定神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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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新岁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