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芷瑶是被煎蛋的声音吵醒的。
不是被声音吵醒的——她本来就醒了——而是被那种熟悉的、油在锅里噼啪响的声音从半梦半醒的状态里拽了出来。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想起昨晚的事。庄轲的眼泪,庄轲的拥抱,庄轲说“你知不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她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待了大概三十秒,然后掀开被子,起床。
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
庄轲站在灶台前,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家居服,头发扎成一个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左手腕上的银色手链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右手拿着锅铲,正在把煎蛋翻面。锅里的油溅出来,她往后躲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继续翻。
邱芷瑶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庄轲还没有发现她,自顾自地忙活着。她打开烤箱,看了一眼里面的吐司,又关上。她踮脚去够橱柜上层的盘子,够不到,换了脚尖,还是够不到。她正要搬椅子的时候,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轻轻松松地够到了盘子,递到她面前。
庄轲转过身,邱芷瑶站在她身后,近到她能看清邱芷瑶睫毛上沾着的一小粒眼屎。
“早。”邱芷瑶说。
庄轲的脸一下子红了。她接过盘子,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早。你怎么起这么早?”
“闻到味道了。”
“骗人。你每天都这个时间起。”
邱芷瑶没有否认。她走到水池边,倒了一杯水,靠在灶台旁边喝。庄轲把煎蛋盛到盘子里,两个,蛋黄都是溏心的,圆圆的,金黄色的,像两轮小太阳。
“你的。”庄轲把盘子推过来。
“你怎么知道我要吃两个?”
“你每次都吃两个。”
邱芷瑶看着盘子里的煎蛋,又看了看庄轲。庄轲正在切水果,苹果切成小块,去核,摆成一个小扇形。她切得很认真,刀工不算好,每一块大小都不太一样,但她摆得很仔细,像在完成一件作品。
“庄轲。”邱芷瑶叫她。
“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些的?”
“做什么?”
“早餐。切水果。热牛奶。”邱芷瑶顿了顿,“记我吃几个煎蛋。”
庄轲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抬头,继续切苹果,但动作慢了一些。
“从你搬进来那天。”她说。
邱芷瑶没有说话。她低头喝了一口水,水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是庄轲每天早起烧好晾着的。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早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把白色瓷盘照得发亮。庄轲咬了一口吐司,面包屑掉在桌上,她用手指捡起来,放进嘴里。
“你今天几点上班?”她问。
“九点。”
“我也是。一起走?”
“好。”
简短的对话,和以前没有什么不同。但邱芷瑶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对话的内容,是对话的方式。以前庄轲问她“一起走吗”,语气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好像在问“你愿不愿意”。现在她说“一起走”,语气很平,好像在说一件已经确定的事。
吃完早餐,邱芷瑶回房间换衣服。她站在衣柜前,看着里面的衣服,犹豫了一下,拿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穿上之后她在镜子前站了两秒,又换了一件白色的。换完之后她又觉得太白了,想换回灰色的,但听到庄轲在客厅里说“我好了”,她就没再换,穿着白色毛衣出去了。
庄轲站在玄关换鞋,看到她出来,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系鞋带。
“怎么了?”邱芷瑶问。
“没什么。”庄轲的声音有点闷,“你穿白色好看。”
邱芷瑶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毛衣。白色,很普通的白色,领口有一圈小小的花边,是她去年打折的时候买的,一直觉得太亮了没怎么穿。
“谢谢。”她说。
庄轲站起来,背好包,打开门。两个人一起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只有三楼和五楼是亮的。庄轲走在前面,脚步很轻,走到四楼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邱芷瑶。
“小心台阶。”她说。
“嗯。”
走到楼下的时候,外面的空气很冷,十二月的江城,风刮在脸上像刀片。庄轲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邱芷瑶走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往地铁站走。白鸟路的梧桐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幅素描。
“芷瑶。”庄轲叫她,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嗯?”
“你冷吗?”
“还好。”
庄轲没有说话,但她往邱芷瑶那边靠了靠,肩膀几乎贴上邱芷瑶的手臂。邱芷瑶没有躲开,也没有说话,只是把脚步放慢了一点,让庄轲不用走太快。
地铁站里人很多,早高峰的七号线永远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两个人刷卡进站,站在月台上等车。庄轲站在邱芷瑶旁边,低着头看手机,头发从围巾里散出来,搭在肩膀上。邱芷瑶看着她的发顶,丸子头扎得很随意,有几缕头发翘起来,像猫耳朵。
车来了。两个人被人流推着往里走,庄轲先上车,邱芷瑶跟在后面。车厢里挤得转不开身,庄轲被挤到角落里,邱芷瑶站在她前面,用手撑着墙壁,给她隔出一个小小的空间。
“你抓着吊环。”庄轲说。
“不用。”
“那你扶着我。”
邱芷瑶低头看她。庄轲仰着头,围巾滑下来,露出半张脸,鼻子尖红红的,眼睛亮亮的。
“好。”邱芷瑶说。
她把手放在庄轲的肩膀上,轻轻地,没有用力。庄轲的肩膀很窄,骨头的形状透过衣服抵着她的掌心。列车启动的时候晃了一下,邱芷瑶的手收紧了一点,庄轲的肩膀微微绷紧,但没有躲开。
两站路,四分钟。下车的时候,庄轲的耳朵是红的。
“晚上见。”她站在站台上,隔着车窗冲邱芷瑶挥手。
“晚上见。”
列车开动了,邱芷瑶看着庄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隧道的黑暗里。她把手收回来,掌心里还残留着庄轲肩膀的温度。
那天中午,庄轲发了一条朋友圈。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铁,并排放在桌上。美式的杯子上写着“芷”,拿铁的杯子上写着“轲”。
评论区的第一条是唐迪的:“你什么时候学会在杯子上写字的?”
庄轲回复:“昨天晚上。练了半个小时。”
邱芷瑶看到这条回复的时候,正在吃午饭。她放大那张照片,看到拿铁杯子上那个“轲”字,笔画有点歪,最后一笔拖得特别长,像一个小尾巴。她把照片存了下来,放进一个新建的相册里,相册的名字叫“日常”。
她没有告诉庄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