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好。
三个人吃完晚饭,唐迪洗了碗,说要去楼下的便利店买点东西。她走的时候特意把门关得很轻,好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庄轲站在阳台上,仰着头看天,突然回头说:“芷瑶,我们上天台吧。”
“天台?”
“六楼顶上,可以上去的。我搬来的时候问过房东,他说可以上去晾被子。”庄轲已经跑到门口换鞋了,“走吧走吧,今晚星星好多。”
邱芷瑶看了看窗外。十一月的江城难得有这样的晴天,没有云,月亮只有细细的一弯,星星应该会很多。她换了鞋,跟着庄轲上了楼。
天台的铁门没有锁,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像老旧的乐器在调音。天台不大,水泥地面有些裂缝,墙角堆着几盆别人种的绿萝,长得疯疯的,藤蔓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服,被风吹得鼓起来。
庄轲走到栏杆边,仰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好冷。”她说,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缩了缩脖子,“但是好舒服。”
邱芷瑶站在她旁边,也仰起头。天确实很晴,星星比她想象的多,密密麻麻地铺在天上,像谁打翻了一盒碎钻。
“你认识星座吗?”庄轲问。
“不太认识。”
“我也不太认识。”庄轲笑了,“我只认识北斗七星,像个勺子那个。”
她伸出手指,在天上画了一个勺子的形状:“那里,看到了吗?”
邱芷瑶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找了半天才找到。
“看到了。”
“听说看到北斗七星许愿会实现。”庄轲说,“你信吗?”
“不太信。”
“我也不太信。”庄轲把手收回来,撑在栏杆上,“但有时候,不信也得信。不然那些实现不了的事情,连个寄托都没有。”
邱芷瑶没有说话。她看着庄轲的侧脸——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得很清晰,鼻梁挺直,下巴尖尖的,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碎发飘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动作很轻。
“芷瑶。”庄轲叫她。
“嗯。”
“你是第一个让我想一直待在一起的人。”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风把一片叶子吹到水面上,不惊不扰,但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邱芷瑶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的喉咙又紧了,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出不来。她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那些话在肚子里转了很多圈,但到了嘴边就变成了沉默。
庄轲没有催她。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星星,偶尔转头看邱芷瑶一眼,笑一下,然后继续看星星。
“你知道吗,”庄轲又说,“我以前总觉得,一个人也可以。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去录音棚试音。我觉得我很强,什么都不怕。但后来……”
她停了一下。
“后来我认识了你。”
风停了,晾衣绳上的衣服也不动了。
“后来我发现,一个人吃饭的时候,会想你在吃什么。一个人看电影的时候,会想你会不会喜欢这部片子。一个人去试音的时候,会想如果你在旁边,会不会帮我听一下哪里不好。”庄轲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怕惊动什么,“然后我就知道了,我不行了。我没办法一个人了。”
邱芷瑶转过头,看着庄轲。
庄轲也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但没有哭。她只是很认真地看着邱芷瑶,像在看一件很珍贵的、很容易碎的东西。
邱芷瑶的手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她想起自己来江城的第一天,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走出火车站,站在出站口,看着人来人往,不知道往哪里走。她站在那里的二十分钟里,有七个人来问她需不需要帮忙,她都说不用。她觉得自己可以,她觉得自己一个人就够了。
但现在她不确定了。
她慢慢伸出手,在黑暗中,碰到了庄轲的手。庄轲的手指凉凉的,和她第一次在车厢里碰到的时候一样。但这次她没有缩回去。她把手指放进庄轲的指缝里,轻轻地,像怕弄碎什么。
庄轲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让邱芷瑶的手躺在她的掌心里。
两个人在天台上站着,手牵着手,谁都没有说话。星星在天上慢慢地移动,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又躲回去。楼下的街道偶尔有车经过,车灯的光扫过天台,在她们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往前。
“芷瑶。”庄轲叫她,声音有点哑。
“嗯。”
“你在发抖。”
邱芷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不是冷的,是紧张的。
“我有点紧张。”她承认。
庄轲轻轻笑了一下:“我也是。”
“你也紧张?”
“嗯。我怕你把手抽回去。”
邱芷瑶的手指收紧了。
“我不会。”她说。
庄轲没有说话,但她把邱芷瑶的手握得更紧了。
她们在天台上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楼下的路灯灭了一半。最后是唐迪的电话把她们拉回来的。
“你们在天台吗?我回来了,带了热可可,要不要喝?”唐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平常,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马上下来。”庄轲说。
挂了电话,两个人松开手。庄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条银色的手链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芷瑶。”她说。
“嗯?”
“今天是我过得最好的生日。”
邱芷瑶看着她,想说“我也是”,但喉咙又堵住了。她没有说,但她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月光。
两个人从天台下来的时候,唐迪已经把热可可倒好了,三个杯子放在餐桌上,还在冒着热气。
“快喝,要凉了。”唐迪把最大的那杯推给庄轲,“寿星喝大杯。”
庄轲双手捧着杯子,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又喝了一口。
“好喝。”她说。
“那当然,我特意去那家贵的便利店买的。”唐迪坐下来,也捧着自己的杯子,“你们在天台看星星了?”
“嗯。”庄轲说,“好多星星。”
“许愿了吗?”
庄轲看了邱芷瑶一眼。
“许了。”她说。
唐迪没有问许了什么愿。她只是点了点头,低头喝自己的热可可。
三个人坐在餐桌前,喝着热可可,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风大了,吹得窗框哐哐响,但屋子里很暖和。邱芷瑶看着对面庄轲手腕上的星星,在灯光下微微闪光,想起店员说的那句话——“你是我生命里的光”。
她说不出口。
但她在心里说了一遍。
那天晚上,邱芷瑶躺在床上,听到隔壁房间有动静。不是噪音,是翻书的声音,偶尔有一两声低低的念白,然后是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
庄轲在写日记。
她想起庄轲说过,她每天晚上都会写日记,把一天的事情记下来。她说如果不记的话,过几天就忘了。但好的事情不能忘。
手机亮了。
庄轲发了一条消息:“晚安,芷瑶。谢谢你今天的面和手链。我很喜欢。都很喜欢。”
邱芷瑶看着那行字,打了两个字:“晚安。”
发完之后,她又加了一句:“生日快乐,庄轲。”
庄轲秒回了一个小猫转圈的表情包。
邱芷瑶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盯着天花板。窗外有风声,呼呼的,像有人在远处唱歌。隔壁房间很安静,但她知道庄轲在。
这个认知让她觉得很安心,像一艘船终于靠了岸。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声谢谢。
不是对谁说的。是对这个夜晚,对这间小小的房间,对隔壁那个在便利贴上画星星的人。
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银线。
她睡着了,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