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鸟 第10章 第十章

邱芷瑶是在搬进白鸟路之后才知道庄轲的生日的。

那天她翻看庄轲的朋友圈，翻到去年十一月的一条——庄轲捧着一个小蛋糕，对着镜头比耶，背景是这间客厅的旧沙发。配文是：“二十二岁，谢谢所有人的爱。新的一岁，要继续做自己喜欢的事。”

十一月十四日。天蝎座。

她把那个日期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又加了一个提醒：提前一周准备。

不是小气，是她真的不知道送什么。她怕自己挑的东西别人不喜欢，怕花了钱反而让人觉得尴尬。大学四年，室友过生日她都是跟着大家一起凑份子买蛋糕，从来不会单独准备礼物。不是小气，是不知道该送什么。

但给庄轲送礼物，她不想凑合。

她想了很久，从上班想到下班，从吃饭想到洗澡。有天中午，她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饭团，看到对面的银饰店在打折，橱窗里摆着一条细细的手链，银色的，上面缀着一颗很小的星星。

她在橱窗前站了很久。进去，又出来，又进去。店员是个烫着卷发的女孩，热情地迎上来：“想看什么？手链吗？这款是我们刚到的新款，纯银的，不会过敏。”

邱芷瑶点了点头，让她把手链拿出来。银色的链子很细，星星也很小，但做工很精致，在灯光下会折射出细碎的光。她想象了一下这条链子戴在庄轲手腕上的样子——庄轲的皮肤很白，手腕很细，银色应该很衬她。

“是送人吗？”店员问。

“嗯。”

“朋友？”

邱芷瑶犹豫了一下：“室友。”

店员笑了：“那这个很合适。寓意也好，星星嘛，就是‘你是我生命里的光’的意思。”

邱芷瑶愣了一下。她不知道手链还有这种寓意，她只是觉得好看，觉得庄轲会喜欢。但“你是我生命里的光”这种话，她说不出口。

“帮我包起来。”她说。

付钱的时候她又犹豫了。价格不便宜，差不多是她半个月的伙食费。但她还是刷了卡，把那个小小的纸袋塞进包里，拉好拉链，像藏了一个秘密。

回去的地铁上，她一直在想庄轲收到礼物会是什么反应。会喜欢吗？会觉得太贵重吗？会戴上吗？

她发现自己很在意这些问题的答案。

十一月的江城开始冷了。庄轲的生日那天是个阴天，云层很厚，看不见太阳，但也没有下雨。邱芷瑶起了个大早，比平时还早。她轻手轻脚地洗漱完，去厨房煮了一碗面——长寿面，她在网上查了做法，面要长，不能断，上面卧一个荷包蛋，撒一把葱花。她试了两次才把荷包蛋煎得漂亮，第一次蛋黄破了，她自己吃了；第二次完美，圆圆的，金黄色的，放在面条上面像一轮小太阳。

她把面端到餐桌上，发现唐迪已经坐在那里了。

“早。”唐迪小声说，指了指庄轲紧闭的房门，“她还没起。”

邱芷瑶点了点头，把面放在庄轲的位置前面。

“你做的？”唐迪看了一眼那碗面，眉毛挑了一下。

“嗯。”

唐迪没有说什么，但她的表情让邱芷瑶有点不自在——那种表情不是惊讶，也不是好奇，是一种“我知道了但我不说”的微妙。邱芷瑶坐下来，等。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庄轲的房间门开了。庄轲走出来的时候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穿着一件厚实的珊瑚绒睡衣，是淡粉色的，上面印着小兔子。她走到餐桌前，看到那碗面，整个人停住了。

“这是……”她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长寿面。”邱芷瑶说，“生日快乐。”

庄轲愣住了。她盯着那碗面看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看邱芷瑶，又看唐迪。

“你做的？”她的声音有点哑。

“嗯。”

庄轲低下头，拿起筷子，挑起一根面条。面很长，她挑了好几下才挑到头，吃到嘴里的时候，她停了。

“好吃吗？”邱芷瑶问。

庄轲点了点头，没有抬头。但邱芷瑶看到她的肩膀在轻轻发抖。

唐迪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庄轲手边，然后拍了拍她的背，什么也没说。庄轲吃完了一整碗面，汤都喝干净了。她放下筷子的时候，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的。

“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长寿面。”她说。

邱芷瑶想说“只是随便做的”，但这句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咽回去了。不是随便做的。她试了两次，查了做法，切葱花的时候怕切到手，盯着锅里的荷包蛋看了三分钟怕它破。这不是随便做的。

“那就好。”她说。

下午，唐迪借口出去见朋友，把空间留给了她们两个人。邱芷瑶知道她是故意的，但她没有说破。

庄轲窝在沙发上看手机，裹着一条毯子，时不时抬头看邱芷瑶一眼，好像在等什么。邱芷瑶坐在旁边翻台词本，翻了两页就翻不下去了。她的手心在出汗，纸袋在包里，就在她脚边。

“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庄轲终于忍不住问。

“没有。”邱芷瑶说。

“骗人。你从早上开始就不太对劲。”

邱芷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弯腰，从包里拿出那个纸袋，递过去。

“给你的。”她说。

庄轲接过来，打开。纸袋里是一个深蓝色的小盒子，打开盒子，银色的手链躺在黑色的绒布上，星星在窗户透进来的光里闪了一下。

庄轲没有说话。她把手链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好漂亮。”她的声音很轻。

邱芷瑶的心跳很快。她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只好保持沉默。

庄轲把手链戴在左手腕上，扣了好几下才扣上。她的手指在发抖。

“好看吗？”她把手腕伸到邱芷瑶面前。

银色的链子衬着她白皙的皮肤，星星刚好搭在腕骨的位置。邱芷瑶点了点头。

“好看。”她说。

庄轲看着手腕上的星星，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平时不一样——平时的庄轲笑是大张旗鼓的，眼睛弯成月牙，整个人都在发光。但这次她笑得很安静，像水面上慢慢荡开的涟漪。

“我不摘了。”她说。

邱芷瑶的心跳漏了一拍。

“永远不摘。”庄轲补充道，语气像是在做一个承诺。

邱芷瑶张了张嘴，想说“不用永远”，但她说不出来。因为她希望那是真的。

“我也有东西给你。”庄轲突然站起来，跑回房间，翻了一阵，拿着一个白色的盒子出来。盒子不大，包装得很仔细，上面系着一条银色的丝带。

“给你的。”她把盒子递给邱芷瑶，“不是生日礼物，就是……想送你的。”

邱芷瑶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录音笔，银灰色的，很小巧，比她的口红大不了多少。盒子里还有一张小卡片，上面是庄轲圆圆的字迹：“录下你所有的声音。”

邱芷瑶看着那行字，喉咙有点紧。

“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庄轲说，“但我想，你喜欢声音，也喜欢录声音。这个录音笔是我在网上找了好久才找到的，评价说收音效果很好，比手机强多了。你可以用它录demo，录台词，录……”

她说着说着声音变小了，好像在担心自己说太多了。

“谢谢你。”邱芷瑶说。

庄轲松了一口气，笑了：“你喜欢就好。”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一个看着手腕上的星星，一个摸着手里银灰色的录音笔。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暖黄色的方块。空气里有柠檬薰衣草的味道，还有淡淡的葱花味。

“芷瑶。”庄轲叫她。

“嗯？”

“你以后想录什么，我帮你听。”

“好。”

“你以后想去试音，我陪你去。”

“好。”

“你以后……不管去哪里，都带上我好不好？”

邱芷瑶转过头，看着庄轲。庄轲也看着她，眼睛里有星星——不是手链上那种星星，是真正的星星，亮亮的，像要把人吸进去。

“好。”邱芷瑶说。

这次她的回答没有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