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惜槿低头看着手中的文字,手中的力道忍不住加重,她抬眸,看向眼前几人,“苏县令手中的这些,倒是让本宫大开眼界。”
苏广昇俯首作揖道:“臣和内人只想在津县安分度日,只是如殿下所知,那日土匪来得蹊跷,臣不想让殿下再涉险,愿意以臣之力,保殿下安危。”
段惜槿指腹缓缓划过那上头的文字,“你们需知晓,李中贤,是本宫的舅父。”她提醒道。
苏广昇垂眸,“那时殿下尚且年幼,有些事,与你,便不该有瓜葛。”便如当日,圣上也是这般说,有些事,若是牵扯,这世间恩怨,便来来回回,没有终点。
段惜槿抿了抿唇,又看向苏墨,后者的眼眸里分明有讶异,还有一丝被排除在外的暗淡,她便知晓,这上头的文字,连苏墨,都不清楚。
段惜槿挺了挺腰杆,对苏广昇道:“为何苏大人会这般信任本宫?”
“因为墨儿信殿下。”苏广昇看了一眼身边的于蓉,两人相视一笑。
段惜槿看向身旁之人,苏墨的眼眶也有些泛红,看得出极力在掩饰,“苏墨,替本宫去倒杯茶。”段惜槿道。
苏墨回身,轻轻的应了一声,段惜槿见她走近,指尖在她手背上抚了抚,苏墨抬眸,四目相对,段惜槿在宽慰她。
苏墨轻轻点了点头,又躬身道:“殿下请喝茶。”
段惜槿笑容温柔,“好,”她重新看向苏广昇和于蓉,“本宫与二位一样,也信苏墨。但最重要的是,本宫希望大夏朝堂稳固,国强民安。”
苏广昇此时屈膝而跪,“殿下,这张纸为何还在臣手中,便也是臣和臣的家人的一份心意,臣等亦是求,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段惜槿看向他,忍不住心生感慨。难怪苏墨会那样的正直,因为眼前的两人便是那样,于蓉明明有经纶之才,却愿意跟在苏广昇身后,做他的贤内助,而苏广昇明明有乱世之能,却甘愿屈居津县,过着偏安一隅的生活,到头来,不过是不想这大夏,又被那些纷争,弄得民不聊生。
她将那发黄的纸张顺着褶皱细心折叠,指尖最终在那头压了压,她抬眸,看向苏广昇,“本宫有个小小的要求。”
“殿下请讲。”苏广昇作揖道。
段惜槿看了一眼身旁的苏墨,“往后,二位有事请不要瞒着苏墨,她的性子本就容易冲动,若是不知情而犯了错,二位虽觉得能承受,但对于她来说,却决然不同。”
段惜槿想起那日苏墨那执拗的眼神,说着要为谢不显报仇的话,唇口间微微有些发涩,她转过头去,拿起一旁的茶盏,喝了一口,似要将口中的酸意拭去。
苏广昇和于蓉自是也明了,忙应道:“是。”
廊下风景依旧,段惜槿的脚步微快,苏墨紧跟着,她其实很想知道段惜槿手中那纸上写着什么,可段惜槿方才从厅内出来的神情清冷,让她一时不敢问起。
只是转弯的时候段惜槿走得快了一些,竟是忽然撞到了栏杆上,她嘶了一声,苏墨忙走过去扶住她,一双眼眸里都是焦急,“殿下,没事吧?”
段惜槿抬眸,只是刮了苏墨一眼,又转过身去往前走去,苏墨微愣,脚步却没停,门口的小翠见状,有些狐疑,但还是乖巧的把门打开,待两人进屋,她想关上门,却听段惜槿道:“谁许你关门的?”
小翠吓得原地一僵,忙道:“奴婢知罪。”
段惜槿也知自己有些殃及池鱼,声音尽力柔和,“退下吧,”说着,顾自往一旁的座榻那走去。
“要喝水吗?”苏墨见她坐下,忍不住问。
段惜槿经过方才那一阵,心绪也稳了一些,摆了摆手,“你也退下。”
苏墨僵立在那,唇紧紧抿着,终是作揖道:“是。”
可转身手又被牵住,段惜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让你走便走,倒是乖巧。”她将人往回拉了拉,直到苏墨重新看向自己,一双眸子里,水雾慢慢漾起,苏墨轻声道:“殿下若是不开心,便罚我。”
段惜槿抬眸瞧着,半晌,才道:“往后若是再有一个谢不显让你那般牵挂,本宫,定不放过你。”
苏墨微微一愣,又摇了摇头:“不会的,殿下一人便够我牵挂了,我去倒杯水给您。”
这次段惜槿挑了挑眉,却没有阻止,等接过水杯,她已经将那纸取出,轻声道:“这些纸,你看过后,决定任何处置。”
苏墨看到那张苏广昇方才给的纸,她微微蹙眉,打开,里头的字迹歪歪扭扭,看得出书写之人当时应该也属于极为危险的境地。
那是封绝笔信,署名为段淮灼,
而当今圣上的名字,是段淮勇,段惜槿整个人有些僵立在那,这封信代表着什么,不必她多想,即便只是这个署名,便可以让苏家和于家永远消失在大夏。
“所以……我父亲这些年,一直在等一个递出这封信的时机?”苏墨忍不住问道。
段惜槿点了点头,“里头的内容,桩桩件件写的都是怀光侯李中贤的罪名,并且他还说,他的二弟,也便是本宫的父皇心系天下,堪当君皇。”
若是这封信在前几日给,段惜槿也许会考虑先给父皇,因为她已经知晓舅父的野心,而此信,便能助父皇一臂之力,可如今……
手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段惜槿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你父母留着此信,也是给段家留了一条生路,若是有一日怀光侯策反,以他们的性子,应是也不会置身事外。”
“所以,即便是我外祖父,于家和苏家所有人在做的,不过是希望朝纲稳固,只是当时外祖父以为前太子能堪大任。”苏墨应道。
段惜槿点了点头,“另一张纸上有你父亲的手下名目,整整三百人,”她苦笑道,“人数虽不多,但跟了他几十年,若是想做出个好歹事来,也不可估量。”
苏墨低头,翻过一页,眼眸里泛着一丝冷峻,“这张,殿下可准许我撕毁?”
段惜槿看她一眼,而后又喝了一口水,“本宫方才说了,这些纸张,去与留,由你决定。”
“殿下准备怎么做?”苏墨忍不住问道。
段惜槿将杯子放下,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了敲,“既然津县出现了第一批山匪,定会出现第二批,只是若是还与上次那般,抓回来都是死士,便无任何意义。”
“但昨日刚被围剿,加之若是真后头有人,便会知晓殿下也在,此事,会不会在殿下回都后再有进展?”苏墨道。
段惜槿看向她,眼眸里闪着光亮,“嗯,本宫也觉得,所以此事,不可操之过急,这山匪内部鱼龙混杂,最好的方式,便是安置内应,了解个中曲直,才行其事。”
“我去做内应。”苏墨道。
段惜槿摇了摇头,“不是怕危险,而是你的身份太过敏感,回都后,父皇也可能召见你,若是你不在,有些事,便会露了马脚。”
苏墨垂下眸子,无论谁做这个内应,便都是九死一生的危险,此时,段惜槿劝道:“本宫知你心软,可若是山匪不除,这津县还有其他地方的百姓都会受苦,那时候,便不是一条人命的事了。”她说着,又拍了拍苏墨的手背,“何况,你也要相信本宫的安排,能当这内应的,定不输于你,也能保护好自己。”
“是鬼影吗?”苏墨问。
段惜槿摇了摇头,“鬼影的身份已经在明面上,她能做的,便是跟着本宫,此事,只能让鬼魅去处理。她身手不比鬼影差,又一直心怀大志,若是能解决这山匪之祸,本宫会思量将鬼影原本的差事都给她。”
苏墨抿了抿唇,这眼前之人,倒是知道每个下属的念想,投其所好,知人善任,她微微颔首,“我们呢?”
“明日回大都。”段惜槿道。
“殿下可否答应我一件事?”苏墨忽然道。
“什么?”
“从大都到津县不过几个时辰的路程,若是要行动那日,便让我提前回来,我不想让鬼魅有任何闪失。”
段惜槿眼眸轻颤,唇角微微扯动,好一会儿,才低下头,酸涩的应道:“你倒是会给本宫出难题……”
“殿下……”苏墨往前一步,拉住段惜槿的手,指尖从手缝中一下一下的跳跃,段惜槿挑眉,“怎么?还知晓怎么让本宫心软了?”
“殿下可会心软?”苏墨问。
段惜槿冷哼一声,转过身站起,眉头轻轻蹙着,又看了身后苏墨一眼,心里郁气莫名多了一些,她脚尖轻转,又走了两步,再抬头,道:“便依你,不过,不是因为你这些勾当,而是,本宫也不希望自己的下属有任何闪失。”
苏墨扬眉一笑,“谢谢殿下。”
段惜槿又有些生气,于是走回到床榻前,“去拿药,气得本宫伤口疼。”
苏墨微愣,走过去,“让我瞧瞧。”
又挥了挥手,可弄错了手臂,于是整个人的眉眼都皱起,苏墨忙道:“别急别急。”
“还不去!”段惜槿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