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蓉看着苏墨离开的背影,眼眸里夹杂着一丝复杂的情绪,苏广昇看过去,忍不住道:“你让她去大都之事,终是有失考量。”
于蓉微微低头,指尖抚着手中的杯盏,轻声道:“广昇,于家……不能这样毁在我手中。”
苏广昇看向自己的夫人,这个永远站在自己身后愿意支持他的女子,是否从来不曾顺着自己的心意过?
想起那一日两人初见,于蓉站在远处,阳光体贴的落在她的身侧,她微微侧目,那双高傲的眼眸里似看不到眼前这些人,而苏广昇,便是在里头最末的位置,遥遥看着。
可两人成婚后,于蓉又换了一副模样,她知书达理、做事周全,每每上朝回来,于蓉便会让厨房准备上好的甜点,闲时,她还会请朝中官员的夫人一道饮茶赏花,在一众夫人里周旋。那时候所有人都知道,他苏广昇娶了于太傅的嫡女,两人伉俪情深,苏侍郎前途光明。
只是前太子终是败了,于太傅被关入天牢,苏广昇甚至暗自松了一口气,像是肩膀上的大山被无形的移开,即便,他自己也必须伤痕累累。
“其实那孩子出现,你便已经有了些猜测?”于蓉转过头,看向苏广昇。
苏广昇点了点头,“墨儿的性子看似洒脱,但其实极难交心,能让她这般在意的人,总是让人疑惑的。只是没想到……”
只是没想到,整个谢家,便在一夜之间,便这么没了……
于蓉微微仰头,眼眸微微闪动,“那些日子我时常半夜醒来,便想,我们这样做,是不是对的……起码,得跟墨儿那样,有寻到真相的勇气。”
苏广昇看向她,“所以,你才决定,让墨儿试一试。”
是啊……她的女儿苏墨不一样,她正直、纯粹,甚至执拗,好像把自己原本丢失的品性全部都重新长了回去。
苏广昇收回眼,手紧紧捏着扶手的一端,他转过头去,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的妻子,于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比起苏广昇习惯性的后退,她更愿意面对。
“当年你拒绝了前太子的拉拢才得以保全,但你也应该知晓,对圣上来说,你与我,永远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他的体面是因为当时不能,但往后若是有了机会,任何事都会发生。”
苏广昇抬起头,看向于蓉,“可你是否想过,也许不是他,而是有人要挑拨中间的关系,圣上仁义,他明明可以继续当下的平衡,为何非得打破?”
于蓉微微颔首,“可我们谁都没有阻止这份挑拨的存在,便像我口中的敌意,迟早会重新出现。”
苏广昇眼眸微凝,明白了于蓉的意思,脸上又带着一丝无奈,“其实,我们已经无路可去了,是吗?”
于蓉笑了笑,走过去,轻轻抱住他,“广昇,墨儿替我们寻到路了,不是吗?”
夜色下两个人便这么静静的待着,夜风绕过回廊,发出低低的呜咽声,便如两人的内心,在百转千回间,似也怕迷了路……
于蓉叹了口气,指尖在苏广昇的额间轻轻点了点,“去睡吧,明日,保不准公主殿下早早的召唤我们。”
后者看着她逗弄的模样,眼睛两端的褶皱画出好看的弧度,“好,听夫人的。”
翌日清晨,鸟儿落到枝头上,风吹过,它便扑腾欢叫着,原本寂静的院落似乎有了一丝生气。
段惜槿睁开眼,她习惯性的看向自己的一侧,空空如也的床榻,空气中还残留着一缕极淡的气息,苏墨不喜用香囊,但身上自带一丝草木清香。她闭了闭眼,恍惚间又回到深宫中,那时候还没有苏墨,每日醒来,她便会恍惚,不知这一日又要如何度过。
她转过身,看向熟悉的房内景象,想到昨夜的光景,她眉间微微蹙起,只是,门口传来脚步声。
段惜槿便看到小翠端着一些物什走了进来,轻轻咳嗽了两声,小翠抬起头,脸上满是惊喜,“殿下,你醒了。”
“你去把苏墨叫来,便说,本宫起了。”段惜槿道。
小翠原本还想扶段惜槿起来,但见对方的神情,便懂得里头的意味,福身道:“是。”
待苏墨进来,便看到一个正想要起来又受挫的人儿,心口忍不住微微发疼,她快步走近,扶住对方,“为何不等等我……”
段惜槿抬眸睨她一眼,“那你又为何那么早便出去了,不等本宫起来。”
苏墨抿了抿唇,不在意她的语气,“我方才去煮了粥,你身子本就羸弱,这阵子,趁机好好调理一下。”
段惜槿此时已经靠在床榻靠背上,苏墨手背在她额间轻轻碰触,段惜槿微微转头,那脸便朝着苏墨的方向,四目相对,苏墨低下头去,手有些无措的放下,“苏大人那边的土匪如何了?”段惜槿问道。
苏墨看向她,想劝她先注意身体,可话到嘴边终是成了应答,“土匪在途中都死了,所以父亲怀疑土匪之事并非表面那样简单。”
段惜槿点了点头,“你父亲若是只用衙役定是应付不了那么大的寨子,本宫上次看那些人训练有素,所以,你的父亲,从很久之前,也有自己专属的手下,且保留至今?”
那双眼眸里有试探有疑问,苏墨看向她,没有任何犹豫,“是,父亲自高位而下,便有一颗自保之心。他手下有一批忠勇之士,一直跟随在他身边,只是平日里也便是普通的津县百姓,各自忙活。”
段惜槿没想到,眼前之人会这般将所有的秘密告知自己,她忍不住探过身去,“你就这么信本宫?”
苏墨回望她,伸出手,指尖在段惜槿的脸上轻轻摩挲,“这几日我一直在想,你那般谨慎,便是因为身边太多未知和需要提防的人,若是我也那样,你该有多辛苦。”
段惜槿微愣,整个人往回收了收,手自然的放在膝盖上,指尖一下一下的敲着,苏墨便站着,直到窗外的光移过一寸,对方才重新抬起头,“可本宫,还是不敢完全信你的父母。”
苏墨笑了笑,抱住眼前的人,能将不信任放在跟前,对于段惜槿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信任……何况,她说的是,不信苏墨的父母。
看向门口,小翠的影子又投射在了门上,段惜槿微微侧了侧头,靠在苏墨的肩膀上,“苏墨,你可想过,如今不仅仅是你,你的父母,也不得不卷入这场麻烦里了。”
苏墨点了点头,“他们昨夜便与我说,想求见殿下。”
两人退开一些,段惜槿疑惑的看向苏墨,后者的眼神里甚至没有任何惧怕,于是微微颔首:“吃完早膳,我们便过去。”
苏墨嗯了一声,此时小翠的敲门声传来,她转过头去,“我去开门。”
小翠将粥放下,便乖巧的福身离去。
粥温润可口,汤匙的一段被苏墨轻轻捏着,另一端则在段惜槿的双唇间,前者看着那唇微微张开,那份暖意从口中慢慢滑过喉咙,直到吞咽,她的喉咙也跟着吞咽了一下,段惜槿抬眸,唇角浮起一丝笑意,她探身,又咬了上去。
半晌,才吃完早膳,段惜槿站在门口,抬眸看着眼前的走廊,苏府不大,每个院落之间都连通,走出门口,便能瞧见其他几个门,风吹过,树叶随风摆动,鸟儿顺着风势飞起,落在院墙上,看着院中这几人,苏墨站在段惜槿的身侧,也仰着头,心里念想:“若是能一直这样过,也挺好。”
她收回眼,看向身旁的段惜槿,那人正看着远处的院墙,神情淡然,不知又在想些什么。苏墨看了两息,开口的声音很轻,“若是身体还是不适,我去让爹娘过来便可。”
段惜槿没有在意她的话,只是微微仰头,“你平日里,便是在这里练剑的?”
她能看到树上的刀痕,脑海里跑出一个人影来,小小的身子,身形敏捷,手中的木剑穿梭而过,而后人影慢慢变成,变成了苏墨的模样,段惜槿的眼神变得温柔,她转过头去,便看到苏墨正看着自己。
苏墨似乎也不急了,问道:“殿下要看我练剑吗?”
段惜槿挑眉,“好。”
“等我一会儿,”苏墨回到房里,不知从哪里取了一柄精致长剑,和以往的桃木剑那短支不同,长剑的招式会更加洒脱利落。身形巧妙的翻转,每一步都为另一步的防御做好准备,整一套连招行云流水,剑风过处,满园落花被卷起,纷飞如雨。
段惜槿眼睛闪着光亮,仿佛那个执木剑的小小影子,终于长成了眼前这个人。直到苏墨重新站到她的身边,段惜槿抬起没受伤那只手,在苏墨的额间轻轻擦了擦,“你这身子,怎么那么容易出汗。”
苏墨微愣,抬起手臂凑到鼻尖,像是要闻出一丝味道来。
段惜槿转过身去,“走吧,身子很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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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回津县—同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