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往常许多个普通的周五夜晚一样,白驹把车停在隙光门口。
来这里的客人基本都是喝酒的,四轮的可以叫代驾,两轮的倒不多见。偶尔有几辆电动车停着,但摩托车几乎只有她自己这一辆。队友偶尔也会骑过来,不过演出日大家多少都要喝点,骑车的次数也就少了。
停车,放脚蹬,摘头盔,一气呵成。
这是她已经熟得不能再熟的动作。
她有个小习惯:先摘头盔,再熄火。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喜欢那个顺序。拧钥匙之前,先把头盔摘下来,让夜风直接扑到脸上,吹一吹被闷了半天的头发。然后才慢条斯理地熄火,拔钥匙,把头盔挂在车把上。
有时候她自己也想,这顺序是不是反了。
但反了就反了,反正也没人管。
隙光的门口灯光也是设计过的。
不是那种刺眼的白,是暖黄的,刚好能照亮门口那一小片区域。深夜的时候,常有客人站在那儿抽烟等车,影子被拉得长长短短的,也算是一景。
但现在还不到十点半,正常来说,这个点不会有客人待在外面——她们室内又不禁烟。
白驹还没来得及关车灯,也没来得及熄火,就察觉到了与往日不同的异样:一道目光。
她下意识抬头。
然后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站在她的斜前方。
暖黄的灯光从门头灯箱和两侧壁灯里漫出来,刚好落在她身上,温柔勾勒,克制铺陈,把一个人的轮廓一点点描出来,却不让人看清全部。
她就站在那儿。
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衬衫下摆随意地塞进裤腰,黑色长裤,平底鞋。没有什么复杂的穿搭,但穿在她身上,就是让人移不开眼。
她生得极清极淡。
脸是偏窄的鹅蛋形,线条流畅柔和,唯独下颌线清锐分明,柔中带骨,不钝不憨。灯光从侧上方打下来,侧脸比正脸更惊艳,轮廓利落得让人想多看几眼,又不太敢多看。眼型偏长,双眼皮清浅,眼尾微微上挑却不媚俗。
她正看着白驹,眼神很淡,却极专注。左眼下方,有一颗红色的小痣。很小,在暖黄的灯光下隐约可见,像是冷色调的画布上不小心滴了一滴朱砂——那是除了灯光之外,她脸上唯一的暖色。
她靠在门边,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有在抽,只是让烟燃着,那一小截灰烬摇摇欲坠,她也懒得弹。
白驹的车灯还没熄。
两道白光从她身后刺过来,在夜色里劈开两条笔直的通道。酒吧门口的暖光从侧面打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边。
她就站在白光和暖光的交界处。
白驹被那眼神钉住了。
一秒。两秒。
连机车的油门声都被她忽略,世界一下安静了下来。
然后那个女人举起手机,对着她,按下一张。
咔嚓。
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不介意吧?”
女人的声音更淡,音色偏薄,带着一点点沙,像深秋清晨的空气,吸进去是凉的,却莫名让人清醒。她像问今天天气怎么样,像问一件根本不重要的事。
白驹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
那女人已经转身,推门,进了酒吧。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白驹人还在坐在机车上,手里还拎着头盔,又愣了三秒。
机车的大灯还亮着,两道白光直直地射向前方,照在空荡荡的门口。夜风吹过来,吹动她的碎发。
她忽然想起自己还没熄火。低头,关灯,拧钥匙。
再抬头,门口已经空了。只有暖黄的灯光还亮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白驹又愣了两秒。
“……什么人啊?”
她把头盔挂在车把上,理了理摘头盔弄乱的头发。
复古的钥匙配上和墨绿车身相印的牛油果绿钥匙圈,在漂亮的手指转了一圈后,被抓在手心。
算了,进去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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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驹一进酒吧就把这个女人抛在脑后了。
下半场十点半开始,原本预留的时间刚好够她换装备、调音、上台。但刚才在门口被那个女人耽搁了一会,现在已经迟了。
她加快了步伐,其他三人已经上台了,第一首歌已经开始,
白驹一边往里走一边在心里骂自己:早知道就不发那几秒呆。
酒吧里的灯光已经切换成演出模式,舞台亮,座位暗。人比上半场多了将近一倍,酒保穿梭着送酒,空气里混着酒,烟和香水味。
她穿过人群往舞台走,目光越过一片黑压压的人头,落在台上。
也许是白衣在并不明亮的室内实在显眼,也许是本来就刻意留意着她,夏然站在麦克风前,正唱到副歌的第一句,然后她抬眼,准确捕捉到了人群里那件白T恤。
在演唱的空隙里,她递过来一个眼神。
白驹太熟悉这个眼神了,翻译过来大概是:还不给老娘滚过来。
她低头避开眼神,摸了摸鼻子,加快脚步,从侧面绕上舞台。
吉他已经准备好了,就架在音箱旁边。她一把抄起来,顺手拨了两下确认音准后,开启连接,然后站到自己的麦克风前。正好赶上间奏结束,进第二段主歌。她开口唱,声线稳稳地融进去,像从来没迟到过一样。
在小舞台上,所有人都放得开。
一首歌的间隙,白驹转身和夏然对了下眼神。阿夏挑眉,半搂着她,白驹双手空不出来,只好着用吉他怼回去;小舟在角落里一如既往地沉默,她就走过去用脚尖踢了踢他的音箱,小舟抬头,抽空面无表情地比了个中指;小炸这会正敲得起劲,头发甩得乱七八糟,白驹一边笑一边示意拍视频的人给个特写。
全场氛围好得不像话。
十点半这场只有半个小时,十一点必须结束——再晚容易被投诉扰民。
最后一首歌收尾的时候,台下有人喊着“安可”,阿夏笑着摆手,指了指墙上的钟。在一片善意的哄笑里,演出结束。
她们下台的时候,发生了今天第二件和往常不同的事情。
两个女孩站在舞台侧面,看上去很年轻,应该是学生。见白驹下来,两人对视一眼,一起往前迈了一步,递过来一小束花。
“姐姐你好,我们是丹林市过来的,关注你很久了,特别喜欢你,可以合照吗?”
三个队友在旁边看见,交换了一个“又来了”的眼神。这种事隔三差五就会发生,今天是白驹,明天可能是阿夏,后天说不定是小舟,大后天说不定是小炸——习惯了。她们冲白驹挥挥手,意思是你自己应付,我们先撤。
白驹笑着接过来:“当然可以呀,谢谢你们喜欢。”
她低头看了看,花是白色的雏菊,包得简单干净。又抬头看了看两个女孩,背景音乐已经在播放,这里距离音响近,有点吵。她往前凑了凑,这样听得更清楚,语气里带着点认真的调侃:
“不过你们成年了没有?我这里不招待未成年的小妹妹哦。”
一旁,员工正举着稳定器对着这边拍素材。
两个女孩连连点头,其中一个把身份证掏出来晃了晃:“成年了成年了,读大学了!”
白驹笑出声:“行,信你们。”
合照已经是熟练的流程。
她微微侧身,把两个女孩让到中间,自己往边上站了站,对着镜头露出那个虎牙和梨涡一起出现的笑。拍完一张,她又问:“要不要再拍一张?刚才那张我眼睛好像有点眯。”
两个女孩被她逗笑了,气氛一下子更轻松。
拍完,白驹没急着走。她指了指旁边的稳定器:“我们要宣传的哦,如果不方便可以给你们打码,你们看一下介意不?”
“我们刷过很多视频啦,知道的,没关系!”
“好,那谢谢啦——”
她抬头喊了一声:“阿绿!”
离得最近的女服务生小跑过来,是个扎着马尾的姑娘,围裙兜里还揣着点单机。
“两个妹妹是远道而来的粉丝,请她们一人一杯酒,再送份零食,记我账上。”
阿绿比了个OK的手势,正要转身招呼两个女孩往里走。
白驹又冲着她们挥了挥手里的花,语气里带了点无奈的笑:
“不好意思啦,小本生意,意思一下,见谅。”
她站在那里,身后是还没完全散场的客人,灯光从舞台上漫过来,在她身上落了一层柔和的边。音色不算甜腻,也不低沉沙哑,是很悦耳的,带着少年气的清甜女声,此刻透着真诚的抱歉。
两个女孩连连摆手:“没有没有,谢谢姐姐!祝你生意兴隆!”
白驹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借你们吉言。”
她正打算往队员那边去,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白驹朝着感知的方向看去,是角落的一张桌子。
刚才拍她的那个女人坐在那里。桌上摆着两杯酒,一杯在她面前,一杯在对面。对面坐着另一位女士,白驹认识,是个常客,听说是做策展的,来过很多次。
女人又在看她。
隔着半个酒吧的距离,暖黄的灯光暧昧地铺陈着,人群来来往往,偶尔有人挡住视线,又很快离开。但那道目光一直在,像一根极细的线,稳稳地牵在她身上。
白驹远远对视着。
两秒。三秒。
她看不清女人的表情,太远了。但她能感觉到那种专注——和刚才门口那次一模一样。
刚才,她一直在看吗?
这个想法莫名浮上心头。从她进店开始?从她和粉丝合照的时候?还是更早,从她上台演出的时候?
又过了几秒。
不知道为什么,白驹忽然有些不自然。
坐在女人对面的同伴好似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头,也即将看过来。
就在那一瞬间,白驹率先移开目光。随后刮了刮自己的鼻子,继续朝队员那边走。
“我说,你杵在中间这么久看什么呢?”小炸已经美美喝上了冰可乐,见白驹过来了,先开口询问。
问题落下,剩下两人齐刷刷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