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发生在夜晚,比白天浪漫些——起码白驹是这么觉得的。
五月的南城已经足够炎热,幸好夜晚清凉一些。白天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石板路,到了这个点终于透出点凉意,风从巷子口穿过来,混着点潮湿。
白驹喜欢晚上骑车,就是因为这个。风比白天干净,人也比白天安静。
隙光酒吧在各大短视频平台都有账号,目前最火的是某音的一条视频,点赞量十万。内容是乐队演出间隙,在灯光下,她抬眸,发现镜头,随后自然大方地一笑。
评论区说得天花乱坠:什么“又初恋了”,什么“人间扳手”,什么“看一眼就沦陷”。
她刷到的时候扫了一眼,心想:还行吧,拍得不错。
怪不得那段时间店里生意突然好了一波。
那条视频里她穿的是白T恤牛仔裤,脖子上戴着金属的拨片银链。黑发随手扎成不高不低的马尾,碎发垂在耳边,风一吹便轻轻晃动。手臂有薄而流畅的肌肉线条,吉他衬得腰肢纤细,双腿修长挺拔。利落的野生眉,眼神干净明亮,面对镜头不闪不避。鼻梁上有一颗很小的痣。评论区说,她本身有点距离感,但一笑起来,虎牙和梨涡让人一下子甜了起来。
白驹觉得这形容挺有意思。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有距离感,但别人非要说有,那就有吧。
反正她也没空琢磨这个。
今天是周五。
隙光酒吧的周五向来人多。
店面还算大,在街区的尽头处,不临主街。门头是低调的暖黄灯箱,写着“隙光”两个字。
推门进去,要先穿过一小段走廊,墙上挂着几幅摄影——都是常客送的,有的是街景,有的是人像,白驹觉得好看就挂上了,也没想着搞什么主题,好看就行。
再往里,才是真正的酒吧空间。
层高够高,当初白驹她们挑这儿就是看中了这个。墙面保留了老厂房的粗糙质感,被灯光一打,硬是生出别样的温润感。吧台在进门的右手边,深色的实木台面,被酒瓶子映出零星的倒影。酒柜是通透的玻璃层板,背后藏着暖黄的灯带,一瓶瓶酒立在那儿,像展览。
最花心思的是座位区的灯光。
顶灯是暗的,光线全来自墙上的壁灯和桌边的落地灯。暖黄调,有层次,每一桌的光圈大小刚刚好,能把桌子上的人照亮,又不至于刺眼。阴影被刻意留下来,落在墙角,落在座位之间,落在那些不想被看见的表情上。
白驹说过一个奇怪的理论:酒吧的座位,要给人带来安全感。
“人们来酒馆,不是为了暴露自己,是为了寻找某种光亮。”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和设计师比划灯光的角度,“不是那种刺眼的亮,是那种,你坐在暗处,但你知道光在那儿。你随时可以走过去,也可以就这么坐着。”
现在这间酒吧,就是她想要的样子。坐在任何位置,都觉得这个空间是包裹着你的,而不是暴露着你的。
至于那个小舞台,灯光是专门设计的。
不是那种直愣愣的打光,而是从不同角度铺过来的。台前沿埋了几盏小灯,暖白色的光从下往上打,把站着的人轮廓勾勒得清晰而柔和。顶上有几盏可调的射灯,角度被反复试过,最后定在一个不会让表演者眯眼的位置。背景那面墙,粗糙的水泥面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光晕,没有具体形状,只是柔柔地晕开。
站在台上的人,身上是有层次的。头发被勾勒出茸茸的光边,乐器琴身反着暖色的光泽,连手指拨弦的瞬间,都能看见光在指缝间流动。
台下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过去,都像一幅画。
隙光酒吧有个特点——无论在哪儿拍照,都好看。
坐在角落,镜头对着吧台,是电影质感;站在吧台边,对着座位区,是那种想让人存下来当壁纸的构图;要是对着舞台,随便按一张,都像演出的官方宣传照。
有常客开玩笑说,这店该收拍照费。
白驹听了就笑,说那你下次别拍了。
客人说不拍不行,太出片了。
此刻正是八点半,店里坐了五六成客人。
周末的演出都分两个时段——八点半和十点半。
八点半的客人大多是来吃饭喝酒顺便听歌的,点的酒也是长岛冰茶,莫吉托,还有点红白葡萄酒这种适合静静慢慢喝的;十点半那拨就不一样了,冲乐队来的,酒要烈的,歌要躁的。
所以八点半的音乐不能太闹腾,唱点舒缓的,暖场就行。
白驹今晚负责上半场。
她抱着吉他坐在高脚椅上,脚踩着椅子的横杠,马尾扎得不高不低,灯光打在身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那种会出现在咖啡馆海报里的人。
台下的人边喝酒边聊天,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然后继续聊;也有一些也许是粉丝,也许是“慕名而来”,正拿着手机对着她拍;当然,还有自己家员工,举着稳定器来回走动,录点素材留着剪视频用。
她都不在意,自顾自地唱着。
歌单是她自己列的。有RnB,有情歌,还有一些不知道哪个年代的老歌,声线放得低而干净。
另一主唱夏然这会儿闲着。
她本名夏然,但乐队里没人叫她大名——都叫她“打姐”。这外号怎么来的已经没人记得清了,反正她一开口就是自带电音的摇滚嗓,一上台就想炸场。上半场这种氛围不适合她,她就靠在吧台边上喝酒,偶尔朝台上白驹抛个媚眼,白驹抽空回她一个白眼。
贝斯手小舟坐在舞台侧边的阴影里。陆海是全名,但没人叫全名,都叫小舟。像所有贝斯手刻板印象那样,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他低着头拨弄琴弦,声音不轻不重地融在背景里,偶尔抬头看一眼白驹的节奏,然后又低下去。上半场确实没什么贝斯发挥的空间。他也不在意,本来就是来弹琴的,弹就完了。
至于鼓手陈子星……
她今晚安静得有点过分。
上半场的歌不需要太多打击乐,她就坐在鼓后面,偶尔轻轻敲两下镲片,或者用鼓刷扫一扫,声音轻柔得像风吹过。她穿着一条碎花裙,这会穿着外套,头发乖乖地披着,五官甜软,笑起来还有两个深深的酒窝。
要是有人第一次见她,绝对猜不到她是打鼓的。
更猜不到她打起鼓来是什么样子。
十点半那场才轮到她发挥。那时候她整个人会像变了个人——不对,像变了颗彗星,能撞地球的那种,所以她叫小炸。鼓点砸下来的时候,台下的人会被震得心脏跟着跳。她自己也打嗨了会站起来,头发甩得乱七八糟,甜妹?不存在的。
但现在嘛,她就是个人畜无害的文静小姑娘,坐在鼓后面,偶尔朝路过的小舟笑笑。
小舟面无表情地回她一个点头。
一小时的上半场结束,时间来到九点半,三个人下台,走到夏然身边坐下,补充水分。
“老样子,我出门兜兜风。”白驹喝得最快,仰头灌了小半瓶,放下瓶子就往外走。
“你早点回来。”夏然靠在椅背上,嗓子有点哑,“我嗓子这两天上火,下半场你帮着点。”
“知道了知道了,放心啦打姐。”
夏然作势要站起来给她一拳,白驹笑着闪身就溜,马尾在门口晃了一下,人就没影了。
陈子星咬着吸管喝冰可乐看热闹,她是鼓手,不用唱歌,不用担心喝甜的嗓子糊住:“我说,小驹是真爱兜风。”
其实白驹是她们四人里最小的,她才最应该被叫小驹。
“女人嘛。”陆海耸耸肩,“记得回来就行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一本正经,配着那张腼腆的脸,显得格外真诚。
白驹私下跟夏然说过:小舟这人,看着老实腼腆,其实是个闷骚抽象男。他那些梗你得细品,品出来能笑半天,品不出来就过去了。
夏然当时回她:那你品出来了吗?
白驹:品出来了啊,不然怎么知道他闷骚。
夏然:那你怎么知道的?
白驹:……这女人真是不可爱。
白驹那辆机车是本田经典的幼兽,弯梁机车,不算张扬,却足够耐看。
车身是低饱和的墨绿色,像雨后浸了水汽的老树叶。车型小巧利落,整体偏向复古,没有多余改装,没有花里胡哨的贴纸,素净得如同她常穿的白T恤。
座椅是低调又常见的黑,随着骑行的时间已经磨出了几道旧痕,反而更有味道。机车轰鸣声不大,是正常的那种油门声,不会扰民,也不会抢谁的风头。
在机车界,她的车很不起眼。
可就是这样一辆不起眼的墨绿色幼兽,被她骑着穿过夜晚的街道时,总能让人多看两眼。
风扬起她的马尾,衣角被吹得贴紧脊背,清瘦又有力量的线条伏在车身上,像一只贴着地面飞的鸟。
她喜欢这种感觉。
不用说话,不用应付任何人,只需要拧油门,看街边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她把车速放慢,纯粹享受这种骑帅不骑快的舒适感——风吹过来的时候,白天那点燥热就被带走了,连带着心里的燥热。
兜了二十分钟,她掉头往回骑。
在最后一个红灯的时候,白驹碰到了几个熟面孔。
旁边陆续停下几辆车,有仿赛,巡航,还有一辆踏板挤在中间,显得有点格格不入。有男有女,是南城机车俱乐部的,她并未加入。只是碰到次数多了,混了个脸熟,也算是朋友。
他们停在她的身边,有人隔着头盔冲她点点头,眼睛弯起来,能看出是在笑。
她伸手,跟旁边的人碰了碰拳。
又一个伸过来,再碰。
不用说话,不用摘头盔,随手碰了拳,算是打招呼,意思就到了。
绿灯亮了。
引擎声起起伏伏,几辆车朝不同的方向散去。白驹拧动油门,往隙光的方向走。
风又吹起来了。
她忽然想起刚才那个红灯,想起那些隔着头盔也能感受到的笑容。
机车圈的人就这样。不认识的时候各骑各的,脸熟之后,偶尔路上遇见了也就碰个拳的事。没有人追问你是谁,做什么工作,为什么喜欢骑车。只要你在车上,你就是同类。
她挺喜欢这种感觉,所以她不加入俱乐部。
简单,直接,不用解释。
就快到了,隙光酒吧的灯牌远远就能看见,暖黄色的光,在夜色里像一小块融化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