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衰区 第4章 柔软的你

洛洛不情愿的坐上折叠床，仿佛刚刚被抱着时的温情是个笑话，他摸摸床垫的布料，第一反应是粗糙，而且更冰凉僵硬，这折叠床简陋，他完全没有睡这的兴趣。

记得之前在庄园深处他都是睡禁闭室里的，特别容易做噩梦，不知怎么的，白天那些绝望的记忆，血腥的画面，突然又活活印在了面前。

“怎么这副表情，肚子疼了?”伊莱斯没弄懂他怎么回事。

洛洛突然开始掉眼泪。

“干嘛，怎么哭了？”伊莱斯走到他面前半蹲下来，洛洛和他平齐视线。

“我怕……”

“怕？只是睡一个晚上而已啊，你眼一闭不就过去了？”

“我想跟你一起……”洛洛扯了扯他的衣服，依旧带着抽噎。

“不行。”伊莱斯听到那句“一起”，立即严令拒绝了。

洛洛哭的更绝望了，他拽着衣袖胡乱的擦着泪，伊莱斯蹲在原地手足无措，几秒后启诺突然丢出一串语音。

“舰长，夜间陪伴和肢体安抚能有效缓解噩梦恐惧，可以降低焦虑值，缓和抑郁倾向，对小孩很管用。”

“降低噩梦恐惧！？我陪他？那我怎么办？我不用睡了是吧？！”

“我只是提供做法参考，选择权由您，我没安装实体，无法代替人做到陪伴和肢体安抚。”

“妈的，呃好好好……跟我睡就跟我睡吧，事先声明就一晚!……哎不是，别哭了别哭了。”

“呜呜呜……”

“额，要不抱一下吧！”

总算是说出了句好听的话，洛洛止住后还是一抽一抽的，伊莱斯把他抱起来，他还在言语不清的嘀咕着什么。

“你答应过我，把她挖出来，还，还有，那个，呜呜，好恐怖。”

伊莱斯开始找补，“咳咳，额在挖了在挖了，有人在挖了，真的，我已经吩咐下去了，等人把她挖出来了，然后那些法医丧事的人把她拼好，我再带你去看她，怎么样？”

“呜呜呜呜呜……”

这么一说洛洛哭的更狠了，伊莱斯肩膀那块都被哭湿了，他真觉得自己吃力不讨好，也懒得换衣服了。等洛洛好不容易哭完冷静下来，他才把他放到了床上，伊莱斯活了二十四年从不喜欢小孩，之前从没想过有天会跟小孩同床共枕。

他心里想着怎么会到今天这地步，真是见鬼了，自嘲着纠结着，做了很久心理预设，他深吸了口气接受了命运，脱了外套，跟石化了一样躺到了床上。

洛洛盖着那张毯子缩在一团不动，还带着哭完的后劲，时不时颤一下，见伊莱斯躺下后，他从毯子里探出了头。

伊莱斯躺在他旁边像死了石化了，又没闭眼，像在发呆，洛洛试探着凑近了他一些，像一团蠕动的白色蚕虫，没骨头软软的。

“抱抱。”洛洛轻轻往他胸口埋。

“……”伊莱斯没理他，过了半分多钟，他想到了什么说：“不是，我想到个故事，你要不要听。”

“嗯。”

“啊……啧，其实这个也是别人告诉我的，我想想怎么说……”

洛洛趴在他胸口，静静等了一会。

“大概是这样……四五十亿年前左右，在遥远的深空，有颗资历超老的恒星爆炸了，这颗恒星的消亡提供了发展的原材料，随着宇宙的演化，漫长的物理化学过程，兜兜转转衍生出了地球，然后又出现了人类。”

“嗯？”

“也就是说，我们身体里的原子，来自几十亿年前那颗消亡的恒星，每个人的源头都是一样的。”

“一样？”

“嗯，比如……芙瑞西亚。”

洛洛一听到芙瑞西亚这个名字抖了一下，那个死亡的画面又浮现了，他被恐惧短暂挟持了几秒，突然感受到伊莱斯轻轻把他搂住了。

“所以她实际上没有死，只是载体消失了，她的一部分原子藏在其他人的身体里。我们和每一个死去的人之间都有种独特的星辰联系，那是一种终极共享，宇宙给每一个人之间都留下了古老的物质纽带。”

“嗯……原子？”

伊莱斯看他没懂，又换了个说法“这样的，你想，我们都来自一颗恒星爆炸的尘埃，每个人都一样。”

洛洛听完好像明白了些，他眼眶带着未散的红肿，埋在伊莱斯胸口，轻轻嗯了一声。

“如果一个人没有被遗忘，那证明她的精神和灵魂还在延续……话说她是不是挺疼你的?”

“她很好，对我很好。”

“只要你记着她，那她在这些同源星尘里就一直有身份，所以人还是别太陷在死亡的事里，要往前走。”

洛洛沉默着思考了片刻，他不懂那些宇宙尺度的存亡概念，一通云里雾里的故事听完，心情没那么糟糕了倒是真的。

洛洛揉了揉眼睛，胳膊碰到伊莱斯胸前有块硬硬的东西，那东西藏在伊莱斯的衣服底下。

“这个是什么。”

伊莱斯注意到了，他把那东西从衣服里掏出来，那是条项链，底部吊着的一块金属小牌，上面刻着一段不知名的字符。

洛洛拿着那小牌端详起来，金属牌的把光反到了他脸上，留下一道亮光。

伊莱斯静默着看着他玩不说话，也不打算延续那个星辰存在的故事了，于是闭上眼不再管他。

和洛洛躺同一张床上没有预想中的闹腾，反而意外的温顺乖巧，洛洛玩那项链牌的动静不大，没过一会就不感兴趣放下了，伊莱斯发现身边多睡个人也没那么难为情，没过一会就沉沉的睡着了。

卧舱顶部的灯进入了休眠状态，舷窗降下幕帘，室内静的像进入深渊海洋，唯一的亮点是床头那盏黯淡的蓝色夜灯，顶部漂浮数据在记录睡眠时间。

伊莱斯黑发如墨，五官深邃脸庞棱角分明，耳朵上打了很多个耳钉，室内虽然暗下了，但好在有盏蓝色夜灯，洛洛躺在他旁边，依旧能把伊莱斯的脸看清……

这小孩有心思，他的视线从伊莱斯紧闭的双眼往下移，刚好发现他嘴角左下边有颗浅棕色的痣，那痣不仔细看存在感很弱，浅浅的停留在肤色的空白里。

洛洛抬起指尖朝那颗痣碰了碰，温热的皮肤被碰的陷下去了点。

伊莱斯紧闭的双眼微动了一下，他伸出手，把洛洛的手摁了下去。

他在用动作告诫他消停。巨大的手覆在洛洛手背上，双手交叠，人体的热度在传递升温，洛洛的手挣不开，只能一直由伊莱斯按着。

宇宙里分不清白天黑夜，他就这么望着伊莱斯的脸睡着了，睡到一半惊醒了，庆幸的是伊莱斯在身边，他没以前那么害怕了，反而想起睡前说的那些星辰联系和纽带的故事，脑袋乱乱的。

伊莱斯睡眼朦胧拍了拍他的背，很随意的哄了哄，洛洛裹着被子又凑近了他一点。

微弱的气息和体温让他觉得心里很安稳，没多久他又睡着了。

……

伊莱斯第二天是被提醒音吵醒的，起床这步对他来说困难的要命，只要一睁眼就感觉很累，在床上赖了快半小时，他才决定下床洗漱。

离开前洛洛还缩在毯子里睡着，伊莱斯不用便宜的东西，那毯子高奢羊驼绒做的，顶级纤维亲肤舒适，洛洛抱着能睡的很熟，甚至把自己裹成个毛绒小卷，伊莱斯看着他忽然鼻子一痒打了个喷嚏，才意识到他这个破陪睡的，昨晚根本没盖过一次被子，连床的加热系统都没打开。

他去摁动窗幕控制器，机械幕帘缓慢上升，外面明媚的阳光透了进来。

“现在是东八区上午七点45分，23摄氏度，东南风，空气质量指数60，质量中等偏差……”

阳光一透进来启诺就调出了天气预报的全息投影，伊莱斯随便看了看那堆数据图后去了洗漱舱，等他洗完澡换好衣服喝了杯咖啡，洛洛才从床上爬了起来，伊莱斯注意到他又是惊醒的，只是看到远处有人，这小孩才稍微安心了点。

降落的地方是黑域01号地堡，也就是伊莱斯这几年来安身立命的地方，也能说是生活作训及工作的基地，这基地位于大洋中心的一块与世隔绝的岛屿，青山中镶嵌着明显的科技建筑群，秩序布局严密，岸边细沙是捧起就会消散的粉末，附近的海域澄澈干净，不远处的附属岛屿陡峭高耸，远远的就能看见海蚀洞和拱门。

除此之外，这主岛西面还有一片拓宽的灰色人工岛，起降区上停靠着战舰和运输机一类的载具，货运机在卸货，塔台和防御武器在监视着领空是否有非法入侵，这个在外人眼里阴险狠毒的恶人巢穴黑域，看上去竟然意外的正派，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某种正统的军事基地，专门维护正义的。

洛洛跳下床后被窗外湛蓝的海和天空吸引了，他凑到窗边看了好一会，月球的天空是非常浓稠的黑色，几乎和地球极圈内出现的永夜差不多，伊莱斯猜他很少见到蓝天。

“下面那个地方是什么？”

“我上班的地方。”

“上班是什么？”

“上班就是，额，赚钱，比如这里的人叫我去做点事，我听他们的去把事干了，回来之后他们会给我报酬这样。”伊莱斯随意解释了下，可他实际上又不像上班打工的性质，他根本不缺钱，黑域其中一个大股东是他养母，他那位高权重的养父又是这的最高运作人之一，他差不多属于继承者了，在这混属于是帮衬家族企业。

“我也要在这里工作吗。”

“不是，你当然不用，我们这里不招童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