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衰区 第3章 消失的味蕾

伊莱斯刚刚在外面时还穿了机械动力靴，那是他出重要任务时惯用的外骨骼装置，卸掉后他身高会下降，所以洛洛趴在他肩头的视野会变低些。

这艘巨大战舰的内舱宽敞，过道角落的武器墙上是各式各样的枪械，这墙壁旁的武器库紧闭着门没打开，混浊的能量仪表盘闪烁，伊莱斯刚刚进来时卸下的外骨骼在维护仓充能，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是这个赛博时代的精密造物。

伊莱斯抱着洛洛出了洗浴区，随意找了件长衫给他套上了，他们年龄差那么多衣服不可能合身，洛洛穿着那袖子长长的，耷拉着，他怕这家伙伤口蹭出血又给他抹上层特效愈合药膏，这一套下来加上洗浴水里的修复药剂，他的伤很快就能好了。

伊莱斯从低温储蓄架里翻出了一袋饼给他，这饼没什么味，洛洛拆开拿了一块吃了下去，没多久又吐了出来，说是这个东西吃了肚子疼。

怎么可能刚吃下去就觉得肚子疼，难道坏了？伊莱斯这么想着把他手里的饼拿来一看，没过期，然后又掰了一块放嘴里尝了尝，怎么吃味道都没有坏，他皱着眉察看着洛洛，又感觉不对劲。

“你之前在庄园都吃的什么？”

“营养液。”

“什么玩意？那些东西能吃？”

“嗯，但是我不喜欢。”

伊莱斯刚要说点什么，启诺的声音突然响起了，“根据三百多篇资料显示，改造体确有三分之一的人患有肠应激综合征，肠胃高敏感，功能性消化不良等问题……”

“……”伊莱斯听完无语了几秒，接着问了下去，“那些营养液什么味道。”

“不知道，没人告诉我那些是什么味道的。”洛洛很配合的回答，伊莱斯一时又听懵了，他没懂这话的逻辑。

“什么意思，你自己吃的东西，还要别人告诉你什么味道吗?”

洛洛懵懂的看着他，也宕机了，伊莱斯发现情况越发怪异了。

“你没味觉？”

洛洛忽然一抖，一看就是说到点子上了。

伊莱斯看这小孩神情焦虑，猜他需要一点缓冲的时间，于是装作不在意走到了一旁。他径直拿起杯子，走到饮水装置前装水，摁下按钮后注意到杯壁上遗留了咖啡液，举起杯子晃悠水面，那抹棕色在旋转涌动，彻底散开了。

“几百年前地球发生过一场大流行病，那时候很多人都失去味觉了，要等病好大半年后才恢复，特别麻烦。”伊莱斯边晃杯子边说。

“是的，2315年爆发的涅弥斯病毒N-18极具传染性，约20%的感染者造成了85%传播，大流行期在2316到2321年之间，感染者味觉失常率在56%。”

“你说的太多了，他又听不懂。”

“……他们都没有味觉？”洛洛听说那么多人都跟他一样，焦虑感散去了点。

“对啊。”伊莱斯回答。

洛洛拽着长袖子的手微颤着，小孩的手指又细嫩又短，掌心也小巧，他见伊莱斯拿着个杯子朝走过来，表情又变的惴惴不安了。

“要不要喝东西？”伊莱斯问。

洛洛点点头，伊莱斯弯下腰把杯子放他手里，洛洛轻轻捧起来喝了一口，温水流入口腔，他的表情平淡，完全没察觉到什么不对劲。

“这个对你来说是什么味道的。”

“什么味道？嗯……不知道。”

“有味道没有？”

“没……”

“一点也尝不出来？”

“嗯。”

看来真是天生味觉失常，水里这么明确的咖啡味，他却说没有味道。

伊莱斯猜他可能是过去感染了病毒，后遗症是神经纤维受损什么的，不过也可能是他自带的基因问题，反正改造体都有些先天性的毛病。

洛洛低头往杯子里观望，白色的杯壁水面投出了影子，伊莱斯高挑的身影在水平面上扭曲着，黑色衣服在水中像鬼怪似的，但是是个温柔且异常包容的鬼，只是时而语气冲。

“你以前没吃过饼干吗？”

“没有。”

“他们只给你喝那个，额，营养液?”

“嗯。”

伊莱斯听完又无语了，他觉得这坦诚的画面可怜，不知多说什么好，他沉默着给洛洛换了杯水，又给他喂了消化药片，然后走到储藏间掏出了三根速食能量棒。

现在的高科技食品都这么干噎，好就好在这个能量棒品牌设计主打的一个没味，快速融化，不会对胃有负荷，吃了能快速恢复精神。

他把能量棒递给洛洛，洛洛就着水不情愿的吃下后终于没吐了。

启诺这段时间里没再吱声了，他只是用数据流模拟出些星云和彗星来逗洛洛，流动的全息投影时而幻化成鲸鱼蝴蝶，很引人注目。

伊莱斯觉得启诺格外爱惜这个小孩，那些蓝色的立体投影，绚烂的童趣图案，之前从从没见他这么肉麻的哄过谁，那些数据流撞到洛洛脸上又像亲吻，让这科技游魂比以往更有人情味。

主舱驾驶室中央，控制台上显示的航线指向黑域总部，自动驾驶系统上线，两人感到一阵轻微的颠簸后，战舰启航了。

战舰通过地球天幕关口时系统会自动提供入境许可，后续的航行也是全自动的，所以接下来的时间不需要驾驶员操心，过了一会，启诺的语音就提示预计明日上午八点二十到达目。

指挥部给了他们很明确的指示，不需要这么快赶回去。

卧舱舷窗外的庄园废墟在缩小，直到升高看到陨石坑和月球山脉，其中还卧着一带天穹顶覆盖的发达区域，在末历2410年后月球上搭建了很多高科技城市群，这让月壤表面不再平淡无物，增添了许多人造工程的色彩。

伊莱斯收到信息汇报，他队员所在的战舰也已经启航了，十多艘可大可小的战舰伴飞在四周，以他为首，一起朝飞行器汇聚的地球通行道关口飞去了。

地球附近有许多在修建的太空工程，显得周围不那么空旷，有许多观测站和太空货运中转基地，飞行器在这些庞然大物附近来往频繁。

星际航行和曲率引擎技术已经普及几百年了，开拓和移民热潮一路繁荣到了火星，就算是平民百姓，星际移民也成了司空见惯的事。

尤其是富甲一方的财团，世家权贵，社会名流，只要是有钱有势，在其他宜居星球坐拥多套房产都很正常，就算是伊莱斯这种没落世家的残局遗子，双亲还在时的巅峰时期在火星都有三块地皮房产，只不过没开发罢了。

暗黑色无际无垠的深空，视觉中心是过度开发污染严重的地球，蓝色在坚守，只是靠近陆地的部分海域污浊不堪，只有大洋中心的区域还保持着最后纯净。

地球被巨大的戴森环包裹着，那是阶级顶端富人盘踞的地方，气候被人为管控，模拟四季宜人舒适，重力和地球是一致的。

洛洛穿着一身宽大的衣服在主舱的驾驶室游荡着，弧形厚重的玻璃外是一望无垠的深空，他踏上台阶，走到了精密的中央控制中心，眼神一撇过去，发现椅子上躺着一件皮衣外套，那胸口的身份牌上印着一串ID和名字——伊莱斯。

“这是你的名字吗？”洛洛指着那身份牌转头朝伊莱斯问。

“对，怎么了?”

“以来卡阿司……”洛洛开始磕磕绊绊的拼着那串单词，发音怎么听都不像人类语言，伊莱斯走过去轻声纠正了一下，“伊莱斯。”

“以来……”

“算了，你喜欢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叭叭”洛洛喊完后突然看向他，伊莱斯心里猛的咯噔一下，下意识的脚趾扣地，浑身生出了种无名的尴尬。

洛洛没看出他状态出问题了，开始抱上他的大腿，这动作完全是对他上头了，一副深情着迷的样子，还带着小孩那不瑕掩饰的单纯。

但是24岁的青春年华叫爹能过的去吗，这声爸听着不仅怪瘆人的，还让他老了不止十岁多，伊莱斯总感觉被人听到了会丢人死人了，他真不喜欢爹这个身份，就算以后要一起生活，定位也绝不是以父子，像被一把火点着似的，伊莱斯当机立断的说了声“不行！”

洛洛被声吓的一颤，瞬间松开了他的大腿。

“咳咳，额，叫，叫哥吧，哥好听一点，或者直接叫我名字。”

洛洛一听疑惑了一下，“……哥？”

见伊莱斯听乐意了，洛洛又开始萌萌的搂他大腿，跟个小不点树袋熊似的挂上了，不肯松手。

“主舱里的掌舵椅可以坐，但是别碰控制台上的东西。”

“为什么？”

“我怕你碰坏了。”

“那些很容易碰坏吗？”

“大哥你哪来那么多为什么?反正别碰就对了。”

“但是我够不着那里。”

“那就好。”

洛洛忽然松开他的腿，他凑到椅子旁抱起那皮外套举到伊莱斯面前，那双澄澈的眼睛眨巴着，倒映的光晕诱人心魄，像抛光精粹的晶石，让伊莱斯想起之前在无定墟市的拍卖场里见到的灰钻。

这算什么讨好手法么，怪模怪样的，不过对伊莱斯非常受用。

“你冷吗?穿这个吧。”洛洛说。

“不要，我不冷。”

“……”

“你要是冷你就套上，或者我调下舱里的温度。”伊莱斯蹲下来揉了揉他的头发。

洛洛抱着那衣服没松开，“真的不穿吗？”附带一脸失落。

“啊行行行，我穿上。”伊莱斯受不了他那委屈的眼神了，三下五除二把外套顺过来穿上了。

“我有事要处理一下，你在这待着。”

“嗯。”洛洛答应了。

伊莱斯转头就去工作区提交任务细则去了，他把神经连接器和脑芯片放扫描仪上读取数据，成片的影像资料蹦了出来。

半空中漂浮的辅助程序运行着，不一会就打印出两个数据复制体。

辅助程序在拆解复制体里的内容，伊莱斯对着这堆破解的数据一顿翻查，一点和洛洛有关的培育签署资料都没找到，没有商单信息，甚至连改造体和嵌合体这些敏感字眼的关键信息也没有。

藏的挺深，伊莱斯思索着有没有什么加密隐藏文件，结果一旁忽然跳出林泽旭的全息投影提示，系统连续传出了四条拦截失败的警告，到第十次时数据旁一阵卡顿闪烁，林泽旭的投影传出的语音清晰了。

“终于给我连上了，你干嘛给我加黑名单了?我这么关爱你你就这么对我?!我好歹也跟你认识五六年了吧！”

对方泄洪似的说了一.大串,见伊莱斯没理他，两分钟后这家伙自己冷静了下来。

“喂，你队员给我说你捡了个……”林泽旭话讲到一半盯到了扫描仪上的两个复制体，他一脸疑惑，改了话题。

“你干嘛?这东西不是说了给乔博士他们弄吗，你解析它干嘛?”

“有些事我要弄清楚，这东西我提前看看。”伊莱斯继续查着手上的记录，一眼都没赏赐他。

林泽旭自认无语的竖了个大拇指。

“算了，随便你，不过话说你是不是捡了个小孩？怎么回事？”

“特殊情况，看他可怜就捡了。”

“……看他可怜就捡了？还能这样的？你也是神人了……等等，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了，自留款是吧？”

“不是。”

“我真没看出你想当爹啊，捡啥不好非捡一个小孩回来，真稀奇……”

“我不想当爹啊！啧，反正不是这方面的事……再说了，我干什么都不算稀奇，整个黑域那么多神经病，真要比，我也够不着他们。”

“难不成……这是你和尧澤的孩子？”林泽旭说完一脸玩味的笑了起来。

“?”

“你是不是有点恋尸啊，兄弟。”

“啊？”难林泽旭的抽象程度一般人是很难达到的，换作其他人，真不见得比伊莱斯能忍多少，“你有病吧，这都扯到什么地方了！你不看看你问的都什么玩意。”

“不会真恋尸吧？尧澤死那天你不是在他病床旁坐了一天吗，冥色说你那眼神含情脉脉，悲痛欲绝的很啊，她都怕你当场自杀殉情了。”

“我那是难过!我都没想那么多，我就是想多陪他一会怎么了!你想的都什么东西啊！”伊莱斯脸都扭曲了。

“哈哈哈哈开玩笑的开玩笑……我知道的，知道的，尧澤死前说不希望咱太难过，我按他的旨意逗一下你而已。”

“神经……”

“瞧你这话说的，你不数数今天都骂我多少遍了，委屈屈。”

“我这是同时骂你们俩。”

……主舱驾驶室

伊莱斯台上的屏幕时不时传出交流的人声，洛洛在门外远远望着不敢打扰。

时间似乎总在精神高度集中时流速过快，伊莱斯结束和林泽旭的谈话后又去武器库收拾了会东西，出来后掐着闲暇疲惫的舒展了下腰，拉伸手臂时忽然看见洛洛在主舱左侧的舷窗边坐着发呆，这才把这小孩记了起来。

窗外深邃的黑色衬的洛洛的白发格外亮眼，舷窗极大的视野显得洛洛的身体很小，伊莱斯看了眼工作区上显示的时间发现已经很晚了。

“明天就能到地堡了，跟我去卧舱，过来。”伊莱斯朝他招招手。

听到声音后洛洛才回过神来，他朝伊莱斯小跑过去，一路落下了零散的赤脚跑步声，舱内的地板很干净，裤脚就算拖地都不会脏，洛洛凑到伊莱斯跟前，立即被他顺手搂了起来。

被抱起来后视野瞬间由低处升高，能很轻易的贴到伊莱斯的脖子，伊莱斯的衣服并不像在外面穿的那种装甲冰冷了，洛洛趴在他肩头能感受到脖子的温度，被臂膀环绕会生出安全感，他发现自己很喜欢这种被抱着的感觉。

两人穿过过道步入卧舱，自动门关上了，伊莱斯把他放下，打开收纳柜找一张折叠床，找到后他发现洛洛在他床上坐下了，像占位置似的。

他的床半嵌在墙体里，能自动加热按摩，有各种体征检测器，谁坐在床上都会显示体征信息，小团子抱着他的毛毯，靠在他的枕头上，一脸疑惑的盯着他。

“那个是什么？”他的视线落在折叠床上，体征检测器同时提示他心率加快了。

“这是你的床，我睡眠浅，旁边不能多个人，你睡这个。”

“……”洛洛突然陷入了安静，伊莱斯不呈口舌，三下五除二把床的折叠杆搭好了。

“过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