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怎么睡着的杜迟雨完全没有印象,幽幽转醒发现自己睡在床上,被人搂在怀中,已经换上面料舒适的睡衣,整个人暖意融融,像是被泡在温泉里,浑身上下都洋溢着舒坦。
是很久没有的好眠。
窗外的阳光已经急不可耐地挤进房间,在床尾的过道落下一片斑斓,一直延伸到屋外的走廊才肯罢休。
杜迟雨睁着迷蒙的睡眼向上望去,蒲泊江还在阖着眼安眠,呼吸沉稳,手臂牢牢将自己揽在怀中,两个人贴得极近,吐息刚好打在她的头顶,发丝随着呼吸微微颤动。昨晚的片段一点点闪回,出现在脑海中,热意上涌,从四肢百骸蔓延到脖颈,渐渐来到脸颊。
她小心翼翼企图挪开蒲泊江揽在自己腰上的手,就差一点成功,但蒲泊江被动静闹醒,那只手又落下来,将她揽得更紧,带着睡意的声音黏黏糊糊响起:“再睡会儿嘛~”
杜迟雨感觉更热了。
反驳的语言一时之间竟也再没办法开口,所以她们现在的关系算什么?她的告白蒲泊江不答应,给出的回答是——“我们的关系你说了算”,然后又对自己做那样的事情。
蒲泊江到底什么意思?
她总有种蒲泊江在等她说什么话的直觉,但是具体希望听见她说什么,她毫无头绪。
在这样混乱的思绪里,她竟真的再次昏睡过去。
梦中她乘着一艘小船,来到一片湖里,波光粼粼的水面是倒过来的天,起伏的浪涌是堆积的云层,云浪翻涌,要带她前往未知之地。围绕在周围的是挨挨挤挤高入云天荷叶,花苞亭亭矗立在其间,葳蕤生香,祉猷并茂。
波涛声如晨钟暮鼓将她裹挟,幕天席地的风里,她方向全无。
手上握着的桨成为唯一的渡口,她情不自禁滑动船桨带着小船前行,想要找到这出水域的出口,荷叶与花朵在后退,船在溅起的波浪中前进。这片水域却大得无边无际,除开波浪,荷叶,花苞,船与桨再也没有它物。
划桨的速度越来越快,波浪的声音越来越响,连风都带来浪涌的回响,她好像被这场无休无止的波涛包裹,在未知的方向里迷途。
天光的一角自荷叶深处渗入,她用船桨劈开了天,无边的浪涌里,蒲草随风起伏。一处沙石滩骇然出现在眼前,自蒲草倾斜的一角天光里,岸边休息的海鸥群于浪涌声中振翅而飞,羽毛纷飞那处,一个人影转过身来看向她。
——你站在岸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船上看你
——蒲苇装饰了海天的蓝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她在海鸥纷飞的滩涂前睁开眼,梦中回身看向她的人与眼前看着她的人重叠在一处。
“想回云城吗?”
这是她睡醒听见的第一句话,耳边还是梦中连绵不绝的波涛声,连带着眼前都好似还有海鸥的羽毛落下。飞鸟不下,而她也不想抓住它,唯一能将她带回现实的锚点就在眼前。
“能回去了吗?”这是杜迟雨分清现实与幻梦之后的回答。
蒲泊江靠过来,在她的唇角落下轻吻:“差不多了,我让她们用自渡的名义成立基金会,转到青禾农场的项目上去。致远的名义我怕过段时间会被冻结。”
“你早就知道致远的项目靠不住?”杜迟雨敏锐地捕捉到中间的关窍,
她之前就一直奇怪,为什么遇见蒲泊江开始,自己的工作项目就一直不顺利,原本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没想到竟然是早有迹可循?
抬眸看向蒲泊江,想从她的反应中看出一点端倪。
蒲泊江把头埋进杜迟雨肩头,声音闷闷的,“我可以说实话,但是你要先答应我不生气。”等了很久也没听见杜迟雨的反应,她在杜迟雨的怀中蹭了蹭,“你先答应我嘛……”
杜迟雨:“你说吧,我不生气。”
蒲泊江:“到目前为止,有我以致远名义参与的项目都会停滞,直到致远的事情被解决,才能被正常推进。”
“蒲泊江。”,杜迟雨将人从怀中拽到眼前,脸上是很温柔的笑意,语气也很温柔,“你的意思是,等你处理完致远的事,我要高强度加班很久,对吗?”
蒲泊江看着杜迟雨,完全没意识到这样的杜迟雨有多危险,思考着迟疑开口:“大概?”
连人带被子丢出自己的怀抱,杜迟雨从床上站起身来,顺手带走放置在床边充电的手机,去衣帽间开始收拾行李。将衣服装进行李箱的间隙,打开航旅纵横开始订回云城的机票。
她再和蒲泊江呆在同一个空间不确定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什么叫她参与的项目都会停滞?
什么叫等致远的事情处理完她要开始高强度加班?
疯了吧,这个世界其实已经在某个时间被三体人攻占,她身边的人全是伪人对吧?
蒲泊江看见杜迟雨抽身离去的动作,陷入迷茫。
不是答应了不生气的吗?
她翻身下床要去跟着杜迟雨,结果发现杜迟雨动作太急,连拖鞋都没穿,光着脚就走出房间。她还没忘记当初杜迟雨蹲下身为自己穿拖鞋的画面,穿上拖鞋,拎着杜迟雨的追去衣帽间,就看见杜迟雨一个人在气呼呼地收拾行李,手上动作不停地按着手机。
“先……”她刚发出一个音节,打算让杜迟雨先穿上拖鞋。杜迟雨的目光唰一下像刀一样追过来,“你别跟我说话,我说话比较难听,我先闭嘴。”
蒲泊江闻言噤声,不敢再发一语。
看着杜迟雨丝毫不拖泥带水的动作,忍不住想抢救一下自己:“青禾农场的项目我保证可以正常推进。”
杜迟雨抬起头看过来,站起身将人往外推,嘴上毫不留情:“出去,我要换衣服。”
看着紧闭的衣帽间门,蒲泊江碰了一鼻子灰,在她印象中,杜迟雨从来没用这么冷漠的语气跟她说过话,就连她们刚重逢那会儿,杜迟雨对她都还带着虚伪的假笑,不是像现在这样声音。
她好像不应该信杜迟雨嘴巴中的情绪,这个人分明最深谙此道上骗人。
她只能趁着仅有的时间抢救自己,到中岛台的咖啡机去给杜迟雨做一杯拿铁,加上一颗拉花爱心。
在杜迟雨收拾好出来那一刻交给她,然后去收拾自己行李,她现在只能争分夺秒抢一点时间回来。再不快点,她完全有理由相信杜迟雨会打车绝尘而去,如果不跟着回云城,她不敢想象杜迟雨的沉默会是多少个夜晚的康桥。
打开手机找到最近一班飞云城的航班,是下午四点,现在是中午十二点,还好,她还有两个小时的时间准备。等她连人带行李一起出现在客厅,她端过去的那杯咖啡已经见底,杜迟雨抱着iPad坐在餐桌边用pencil画着方案。
在她旁边是一碗还在冒着热气的泡面。
不出意外应该是属于她的,看着泡面上致死量的香菜,蒲泊江怔住,没有再动作。杜迟雨像是有所感似的看过来,对着蒲泊江淡声开口:“都吃掉。”说完也不再管她,继续低头去忙iPad上的事情。
蒲泊江不疑有她,赶紧坐在旁边开始吃面。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香菜是杜迟雨最讨厌的蔬菜,这难道是一种惩罚?
她不算讨厌,但也没那么喜欢,对她来说香菜的就是可有可无的鸡肋,只是因为杜迟雨不喜欢,她便也下意识远离。真是难为杜迟雨,还要忍受讨厌的事物,就为了小发雷霆。她只能装作很痛苦的样子吃掉碗中的面,然后再去刷次牙,用漱口水冲刷好几遍。
京城再没什么事情需要她安排,今天原本的打算也是要和杜迟雨一起回云城。她的关键目前指向当初被云竞天收买的工人,这个人与江浯清应该有联系的。另一条线索指向当初在现场记录,写下那篇报道的记者。
这两个人现在都被藏得极深,没有一点线索。
致远的项目在她的操作下停摆,得到一点喘息的时间,她要趁这个间隙继续追踪这两条线,还不能引起江浯清与云竞天的警觉,正常去推进青禾农场的项目无疑是最佳选择。她远离京城、春城与江城,两个项目的停摆原因都不在她身上。两个老狐狸的心思被别的事情牵动,对她的注意力就会小上许多,她便能有更多的时间去调查当年的真相。
原本她的打算是等尘埃落定再去找杜迟雨再续前缘。
但是在平潭公园的招投标会上看见杜迟雨的第一眼,她的所有谋划就开始出现裂隙。
所有标红的To do list都被降级,靠近杜迟雨成为毋庸置疑的第一优先级。尤其是在鹤川远远看见杜迟雨和文悦呆在一起的第一眼,稳定运行八年的复仇列车开始脱轨,不受控制的偏离航线,驶向属于她的唯一解。
下午两点,连人带行李来到机场,杜迟雨一个人走在前头,留蒲泊江一个人推着带有两个行李箱,两个背包,两个笔记本包的推车跟在后面。自助托运的闸机出现异常,她们只能在人工服务台排队。轮到杜迟雨,伴随着杜迟雨递给工作人员的身份证,她的身后也抵来一张。
工作人员看着两人微笑:“请问两位是一起的吗?”
“不是。”
“是的,我们是一起的,请帮我们将位置安排在一起。”
先开口否认的是杜迟雨,后接话要求联排的是蒲泊江。
工作人员并没有急于动作,而是带着微笑等待两人确认。蒲泊江用殷切地目光望向她,再次开口:“我惹她生气了,我们确实是一起的,请帮我们安排在一起吧。”
眼见杜迟雨没有再开口拒绝,工作人员才收起两张身份证,埋头在电脑上操作。蒲泊江趁着这个间隙将行李从推车上卸下,滚轮朝外放进旁边的传送带,等待工作人员为它挂上托运条,运送到集散中心等待托运。
耐着性子等到带着托运单的登机牌被递出,杜迟雨接过转身往国内安检处走,多余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蒲泊江。
让她加班的万恶之源,凭什么得到她的好脸色,打工人最深恶痛绝的资本家就是蒲泊江这款。
拎着两个背包,两个笔记本跟在杜迟雨身后的蒲泊江远远看上去有点心酸。
说好的不生气呢?但是她不敢问出口。
现在杜迟雨至少是默认她跟随的,要是真问出口,她不确定杜迟雨会不会拿走自己的行李,并开始距离她八丈远。
她只能安慰自己,现在主动坦白,总比到时候东窗事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