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意料的是蒲潋晴并没有墓地。
两人收拾好家中的事务,时间来到下午四点。没忘记今天答应蒲泊江要去看她的妈妈,两人驱车前往公墓。只是让杜迟雨意外,她们的目的地并不是有墓碑的墓葬区,而是骨灰寄存处。
“妈妈的遗嘱是让我们不要给她买墓地,她不想被埋在土里晒不到太阳。”蒲泊江在旁边解释。
意外又不让人意外的答案,杜迟雨会心一笑,毕竟蒲泊江的妈妈叫潋晴,喜欢阳光无可厚非,杜迟雨很快接上这个家的脑回路:“那是不是还得时不时带她出去晒太阳?”
蒲泊江有些意外偏过头看过来,莞尔:“还真是,今天该带她出去晒太阳了。”
杜迟雨:“?”
她就随口一说,怎么知道这母女俩脑回路真的这么清奇。
眼见着蒲泊江要去打开玻璃柜,想到昨晚蒲泊江刚发过烧,保不齐手脚发软,忙走到她身边伸出手在距离收纳柜门口低一点的地方护着。虽然蒲泊江没表现出来任何不适,但是高烧一整晚,肌肉酸软是一定的。
蒲泊江捧出骨灰盒的手不出意外地脱力,盒子在空中倾斜跌落,被杜迟雨稳稳接住。对着杜迟雨笑笑,不再逞强,收起手让她帮忙。
妈妈应该会很开心,这次陪她晒太阳的多出个人。
等两人找到一片空着的草地,到车上拿出放在后备箱的露营椅坐下,蒲泊江又做出让杜迟雨一时失语的动作,她把骨灰盒打开了。
原来是“真晒太阳”,各种意义上。
“妈妈既然这么喜欢自由,怎么不选风葬或者海葬?”杜迟雨没敢再看骨灰盒,将目光投向别处,漫不经心询问。
“她大约是想给我留个念想吧,让我想见她的时候能有个寄托。”杜迟雨闻声看过去,蒲泊江自己也没有看骨灰盒,靠着椅子合上眼,快要在阳光里睡过去。
脸上的绒毛被阳光照得纤毫毕现,皮肤清透得好像能看见脸上的毛细血管。衬衫衣领松松垮垮搭在身前,露出半截锁骨,身形看起来有些清瘦,眼底还有隐隐乌青,带着点倦意,懒懒散散。
杜迟雨又将目光投向骨灰盒,瞳孔微凝,骨灰中好像有个细小、黑色的东西,没忍住轻“咦”出声。
蒲泊江睁眼看过来,也怔住。伸出手去拨弄两下骨灰,一张内存卡出现在眼前,表面有些微灰尘。骨灰是她亲手装进来的,她能确认上次她带妈妈出来晒太阳,里面还没东西。
是谁放的?
杜迟雨看着蒲泊江的动作,明了她也在状况外。紧接着,蒲泊江捏着内存卡站起身,语意颠倒开口:“我去查一下记录。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个东西。你等我一下,我上次带她出来还没有……”话还没说完就脚步匆忙地已经走远,留下杜迟雨对着骨灰盒大眼瞪小眼。
想到刚刚来公墓的路上,附近好像闪过移动营业厅的影子,杜迟雨收起骨灰盒,暂时放进车里,前往营业厅去买内存卡读卡器,可以转为type-c接口接到手机上。
等她回来,蒲泊江正在接电话,声音随着她靠近的步伐逐渐清晰起来。
“嗯,项目挺好的,所以先回来了……”
“好的,我晚上过去……”
走到蒲泊江面前,电话刚好被挂断,她看见一出川剧。蒲泊江刚刚还强撑起的嘴角耷拉下来,蹙着的眉头就没松开过,看见杜迟雨眼睛明亮一瞬,又很快变得焦急。杜迟雨将手中带塑料包装的读卡器递给蒲泊江。
杜迟雨:“可能用得上?”
蒲泊江以很快的速度接过带着塑料包装的读卡器,手抖着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打开。杜迟雨又从蒲泊江手中拿过包装,将里面的物品取出递给蒲泊江。看着她手抖着将内存卡插进读卡器,接上手机,通过文件管理器翻看内存卡中的内容。
手机扬声器很快传出声音。
“五百万,你做完这个事情,钱会汇到你的账户。”
声音有些耳熟,紧接着,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传来。
“云处长,您弄死我就跟弄死一只蚂蚁一样,我怕我拿了这个钱没命花啊。”
杜迟雨的头皮发麻,她突然反应过来,最开始那个声音是云竞天。
“我会先打一半的定金到你账户上,只要你能在参观会上恰好弄死蒲潋晴,另一半会立马打进你账户。”
杜迟雨不受控制地看向蒲泊江,发现她的反应竟然比自己想象更加冷静,甚至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就和季度会那晚,蒲泊江在提到江浯清露出的表情一样,手下的动作没停,将文件一一拷贝进手机,又以很快的速度将文件传到好几个云端备份。
做完这一切抬起头,蒲泊江看见杜迟雨担忧的眼神,露出一个安慰的笑:“我刚刚去查过最近的访问记录,江浯清在前天来过,应该是他放的。刚刚他打电话来试探我,让我晚上去他那一起吃饭。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转移这个东西到这,但是我一直以来的困惑终于有了答案。”
“什么?”杜迟雨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跟不上蒲泊江的言语,信息量太大。
“为什么他会在妈妈出事前准确地购买大额意外险,以及为什么他能在妈妈去世之后没多久在致远站稳脚跟,牢牢将致远控制在自己手中。”蒲泊江的话对杜迟雨无疑是平地惊雷。
杜迟雨错愕:“你妈妈和他感情不好吗?不好的话你为什么会叫泊江?”
蒲泊江又露出讥讽的笑:“呵,欺世盗名之辈罢了。我的名字是因为‘独怜幽草涧边生’,妈妈觉得蒲是一种水草,适合我长在水边,很早就想好我的名字了。至于江浯清,他以前叫张清,是我出生上完户口之后改的名字 。”
“那你晚上要去吗?他在这个时候喊你回去,应该是发现了什么,无异于鸿门宴。”杜迟雨快速消化当前的信息,以前不合理的情节也变得合理起来。
为什么蒲泊江会说她们家的名字都随她妈妈?
为什么蒲泊江和江浯清很疏离?
以及为什么蒲泊江从来不在她面前聊家人?
这一切的一切在这张内存卡下都有了解答,蒲泊江应该是在很早就发现蹊跷,默默追查很多年。
“你前段时间去瑞士不是因为项目吧?”
她想不到什么样的项目失利会让蒲泊江想要躲起来,会让她那么沮丧,答案只有一个。
蒲泊江莞尔,现在的心情已经重新变得明媚起来,杜迟雨竟然这么懂她:“去瑞士是想找类似于这个内存卡的东西,只是我一直不知道它的载体到底是什么。但是没找到,那里只有他通过妈妈留给我的基金渠道洗出去的赃款。回来这几天通过公司的渠道查出,这些年来,他用妈妈留给我的基金账户往海外转移资产,几乎快将致远的现金流掏空,致远现在已经是个空壳了。”
杜迟雨:“所以你昨晚状态不好,生病了?”
两人又重新坐回露营椅,蒲泊江伸手去牵杜迟雨握成拳头的手,一点一点将指头掰开,指甲已经快陷进肉中。她将五根手指嵌入杜迟雨的指缝,让她不能再通过这样的方式伤害自己,明明遇见这样事情的是自己,杜迟雨却看起来比她还义愤填膺。
蒲泊江:“你把我照顾得很好,也多亏了你,我才能发现这张内存卡。”
感受到蒲泊江在反过来安慰自己,杜迟雨有些愧疚,明明现在最需要安慰的是她才对,怎么现在角色反而颠倒过来。她捏捏蒲泊江握着她的手:“你晚上一个人去?”
“你想见江浯清吗?他对我没那么重要,你不介意等我先把他送进去,再去给他唱铁窗泪吧。”
还能开玩笑,看起来确实没怎么需要她的安慰,是她多虑了。
杜迟雨失笑:“这么有信心?”
“好像……也没那么多,不如你亲我一下给我打气。”,蒲泊江凑过来索吻,杜迟雨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嘴角,被不满的蒲泊江扣住后脑勺又追过来,“还差点。”,加深这个吻。
杜迟雨没忍住笑着说:“看起来确实不太需要我的帮助。”
被咬下嘴唇,黏黏糊糊的抱怨在耳边响起:“怎么这样。”
轻“嘶”一声,杜迟雨拉开一点身位。
蒲泊江终于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妈妈呢?我得把内存卡放回去,暂时还不能让江浯清知道我有线索。”
杜迟雨:“我放车里了。”
两人站起身来,收好露营椅,向着停车场走去。今天的阳光特别好,照在皮肤上甚至是让人刺痛,不知道是不是知道有好消息在自发庆贺。
“吴司长和你妈妈是好朋友吗?”杜迟雨悬在心头很久的疑惑到底没忍住在今天问出口。
蒲泊江微愣,打开骨灰盒的动作顿下来,将内存卡重新放到里面,还不忘埋得深些。合上骨灰盒,跟杜迟雨一起往骨灰寄存处走。
“我只记得我小时候她们关系挺好。妈妈接悦府华庭这个项目,两人大吵一架再也没有往来,妈妈的葬礼她也没有来。”
杜迟雨:“悦府华庭到底是什么项目?怎么感觉它是所有事情的关键。”
蒲泊江思考半晌:“具体的我不清楚,那时候我还没有接触致远的事务,只知道它是共有产权的试点项目,由当时还是土地规划处处长的云竞天主导。”
杜迟雨:“我感觉你可以顺着这个项目去查查当年的真相,我有种直觉,一切和这个项目脱不了关系。”
两人将蒲潋晴的骨灰放回寄存处,驱车回家。
杜迟雨目送着蒲泊江离开家门,去赴江浯清的鸿门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