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泊江这一觉睡得很沉,有种一睡不醒的错觉。
梦里她开始走马灯,从很小开始。小时候的妈妈总是很忙,每个月能见一面,大部分时候是一个保姆陪着她。但是妈妈并非不爱她,她只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陪伴她的时间就只是用来陪伴她,不会允许任何人打扰。
她在这样的时间里学会弹钢琴,是妈妈亲手教的。
她的人生毫不夸张地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遗传妈妈得来的好样貌,好脑子,天生就已经站到很高的起跑线。她想不到什么样的挫折能让她一蹶不振。在这样的意气风发中,她注意到一个人。
起先是人满为患的厕所,有人帮她扶住没有锁的门,拉开那扇应该维修的门,她看见一脸死相,被震惊得挑眉。唇色苍白,眼窝深陷,让她想到文学作品里闷声干大事的狠人。睁着死鱼眼,看起来人尽可欺,半夜偷偷带着镰刀去杀人。
她笑着问需不需要帮忙,不出意外地被拒绝,和她想象中一样冷漠。
再后来是征文表彰会,她在角落又看见那位杀手。整个人神游天外,魂好像飘到别的地方,她突然就想去问问她昨天晚上杀了谁。获奖的作品打印出来被传阅,她看见杀手的作品是《要有光》,知道杀手的名字叫做杜迟雨。
于是她主动去和杀手交流她纵横文坛的经验,这次她带的武器是笔。
三月里的某个清晨,她学着李清照去找滩涂惊起一滩鸥鹭,最后找到学校的百年老树身上,特地起个大早去找保安商量。四散纷飞的鸟群里,她又看见那个杀手,于是她申请加入杀手的清道夫计划,并将自己卖命钱交给她,是一盒放在兜里的热牛奶。
然后在她的蓄意谋划里,她们拥有许多个共谋的清晨与夜晚。
故事的转折发生在她确定心意的那个初夏,她人生的起点坍塌,她以为还会一直陪伴她的妈妈出了事。还没来得及和她的杀手计划下一个目标,她的妈妈就成为别人目标,唯一让她一蹶不振的事件发生了。
然后就如同认识那般突然,她们分道扬镳。
她像是被丢到一片没有时间的海中,一直下坠,阳光离她越来越远,黑暗离她越来越近。
过往的十八年坍缩成镜中花,水中月,无法再被触摸,她在这样的水域中一直下潜,找不到出口,离唯一能看见的月亮也越来越远。
四周的水开始沸腾,她在热意四起的水域里睁开眼,又看见梦里出现的杀手。杀手闭着眼睛,收起对待目标的冷漠,拥她在怀。还好今天是周六,她还能在温柔乡里睡上一会儿,然后一起金盆洗手去找个地方吃饭。
——
再次睁开眼,杜迟雨还有点恍惚,夜里睡得太晚,对于时间的感觉便没那么明确。胳膊因为被压一晚上,有点麻,眨动几下眼睛,想起夜里发生的事,转动视线看向怀里的蒲泊江。暂时动不了手,只能将额头探过去试温度。
还好,折腾一晚上,没有再发烧。
怀中的人呼吸变得重起来,大约是转醒,但是她的眼皮还有些沉,睁不开眼,只能额头贴着额头,带着黏黏糊糊的睡意问:“昨晚睡得好吗?”
“挺好的,做了个很长的梦。”怀中的人回答,听起来很有精神,完全不知道夜晚插曲的样子。
杜迟雨脱力地扯扯嘴角,带着点笑意:“挺好。”
贴着的额头靠近些,枕头布料被摩挲的声音传进鼓膜,有点干燥起皮的嘴唇贴上她的,应该是昨夜发烧脱水的缘故。
“还没刷牙。”杜迟雨感觉自己应该没睡醒,居然能这么平淡地回应这个早安吻。
“嗯。”,呼出的带着热意的气体掠过上唇,随后那一片地方被轻轻含住,吸吮,含糊的声音从始作俑者忙碌的嘴中传来,“就一下。”
她配合地打开牙关,眼睛实在无力睁开,舌头像死鱼一样被迫翻身,配合着病中初愈的某人,怎么感觉生病的人该是自己才对。
呼吸又重了两分。
“你知道你昨晚发烧了吗?”杜迟雨在交换呼吸的间隙问。
舌尖被追着吮过,她又开始觉得困,思维变得零碎。
“是吗……那岂不是让你照顾了我一整夜?”
声音听起来完全没有歉意,反而吻得更卖力,变成下唇被含住,有点啃咬的迹象。手不老实的探进她的衣服,顺着腰际来到后背,顺着脊椎往上攀爬。
身体不受控制躬起,贴得离怀里的人更紧些,喉间溢出一声轻哼。有条腿靠过来,刚好碰到敏感的地方,缓解一点难捱。
说好的一下呢?
杜迟雨的思维在这样的刺激下回笼,被压得发麻的手动弹不得,只能用唯一还空着的手抵住蒲泊江的肩膀,低下头靠近她怀里,找回被掠夺的空气。
“这样感谢我?”腿缓慢往上抬,变成膝盖,杜迟雨不受控制地抖一下“嗯。”
“这样?”蒲泊江的声音已经染上笑意,大约是坏笑。
杜迟雨闭着眼笑着将人从怀中推出去,她可不想大早上擦枪走火,关系都还没确定就要行使权力,蒲泊江未免太贪心了些。
“蒲总都没答应我的表白,我没有找床伴的习惯。”
没有作乱的手和腿,异样的感觉还没有平复下来,杜迟雨只能往床的边缘退点。睁开眼看见始作俑者坏笑的脸,生不起气来,算了,不跟病号计较,看起来挺精神,脑子应该没烧坏。
“实在是杜小姐太诱人,把持不住。”
哼,臭不要脸,耍流氓就耍流氓,还怪上她了,没这样的道理。
“几点了?”,杜迟雨实在不想纠结这个话题,换一个,偷点时间平复自己的身体反应。
蒲泊江翻过身去找手机,按开屏幕回答:“十点了。”等她放下手机看过来,杜迟雨已经起床去换衣服。余光发现自己的睡衣好像和睡前不一样,后知后觉发生过什么,脸颊慢慢烧起来,又开始有点懊恼。她这么没魅力吗?还是杜迟雨真是柳下惠?
杜迟雨才不知道蒲泊江什么想法,要是知道也只会说自己不会趁人之危,她硬撑一晚上,都快困死了,哪有蒲泊江这样好的精神想入非非。
没有忘记睡前的想法,她干的第一件事是拉开窗帘,让阳光久违地进入这个房间。走到衣帽间,从里到外给自己换身行头。等她洗漱好再次回到房间,某人拧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大约是不太开心的事情,眉毛都快纠成一团。
“起来收拾一下,我们去逛宜家。”杜迟雨将窗帘彻底拉开,沿着房间挨个走过去,在阳光中为蒲潋晴上一柱早香。
蒲泊江不情不愿地起床,看着杜迟雨又到妈妈神龛前上香。
怎么感觉这两人惺惺相惜起来,她算什么?没有妈妈的女儿,没有老婆的可怜人,要不你俩上一个户口呢?她都多余出现在这个家。气鼓鼓地为自己换身和杜迟雨差不多的装扮,洗漱完出现在杜迟雨旁边。结果杜迟雨完全没发现,看见她从衣帽间走出来,递给她一杯刚用咖啡机做的拿铁,甚至连拉花都没有,奶泡在表面糊成一坨,催她赶紧喝完,要出门去。
好气。
直到上车都没消气,杜迟雨毫无知觉,在旁边摆弄导航。导航比她还好看吗?
不管不顾伸手去将杜迟雨的脸掰向自己索吻,是咖啡味的,心情终于好起来。至少杜迟雨没有推开她,还伸手摸摸她的脸。在杜迟雨的催促里,心情愉悦地发动车辆,沿着导航的路径前往宜家。虽然不知道要买什么,但是随便了,她听杜迟雨的。
杜迟雨觉得今天的蒲泊江有点怪,昨晚真没烧坏某人的脑子吗?很想再伸手碰碰蒲泊江额头,确认一下是不是烧迷糊了。
好在车辆发动之后蒲泊江没什么奇怪的行为,不然她得考虑换成她来开车。
伸出手打开车载歌单,歌曲刚好轮流到《皇后大盗》。这是蒲泊江当年在十佳歌手比赛里决赛唱的曲目,刚开学燥热的九月份,她第一次注意到这个人。蒲泊江在旁边跟着唱片哼唱。
‘……
共你凄风苦雨共你披星戴月
共你苍苍千里度一生
共你荒土飞纵共你风中放逐
沙滚滚但彼此珍重过
路中她轻轻亲她的脸
又给她带上珍珠冠冕
继续去路已断退路
浪荡里我跟你
路中把今生虚空驱散
愿给她送上风光今晚
瑰丽一刻炔然一身
浪荡也要给你我给你
我给你我的一切
……’
“你的钢琴在哪呢?”杜迟雨没忍住想起那个蒲泊江为她弹奏《卡农》的夜晚,来京城好几次也没看见过那架黑色的钢琴。
蒲泊江在等待红绿灯的间隙看向杜迟雨,笑着说:“在朋友琴行的地下室,要去看看吗?”
“先逛宜家吧,我觉得这件事更重要。”杜迟雨只是随口问问,她更紧迫的事情是改造蒲泊江现在住的地方,在那个地方久住,蒲泊江疯没疯她不知道,她觉得自己更容易疯。
两人来到宜家,听从导购的建议选购几种灯泡,购买米白色的窗帘,尺寸都是蒲泊江提供的。她对杜迟雨改造自己住的地方一点建议也没有,只要是杜迟雨,干什么都可以。在宜家简单解决午餐,两个人又拎着大包小包回家。
蒲泊江被杜迟雨颐指气使更换窗帘和灯泡。
阳光终于久违地遍布这间公寓的每个角落,杜迟雨在客厅透过窄门望向神龛中的蒲潋晴,感觉画中人的笑意好像因为阳光也明艳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