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泊江回办公室已经是下班时间,这场会开了三个小时。
杜迟雨在她办公室会客的沙发上看着随手从书架上抽出的书,听见办公室门被打开的声音,抬起头看过来。
她在这样的目光里回到过去日日夜夜里反复咀嚼那段时光,杜迟雨是沉默的岩壁,纵容她在缝隙里种花,装饰成她喜欢的模样,在她蓄意靠近的谋划里,织就出一个陷阱,将自己缴械,沉沦。她举起双手投降,目送亲手镌刻进身体的一部分,离她而去。
她走向自己不愿醒来的梦,这段路她走了八年。
她已记不清这是她想念的第几个夜。
她在十八岁静谧无声的夜里叩问,这个世界上到底有什么是属于她的?是黑白相框中不会再回应她的妈妈?还是对话框里沉默的山?那时候的她没有答案,她就像她的名字一样,是涧边独生的幽草,是靠不了岸、横在野渡的船。
杜迟雨真是一场来得好迟的雨,她的人生刚开始潮湿,就被这场雨占据,再也透不过气。
而她已经不太能记起曾经顺风顺水的十八年,遥远得像上辈子。
在绝处逢生的二十六岁,她的雨将她浸透。她重新回到眷念的春日里,连潮湿而绵长的雨季都变成春意降临的生机,她有了能扎根的土壤,有了能停靠的岸。
她只是走到她的身边,如同靠了岸,抽走她手中的书,让她的目光多停留在自己身上。她知道这样很没道理,但是她控制不住自己。在招投标会看见她的第一眼,她就开始失控,所有的谋划都该死的见鬼去吧,她要她的第八大洋里只有自己。
都说爱人的眼睛是第八大洋。
她在温暖的季风里靠近她,带着属于涧边的潮气,将这场雨也染得幽深,带着她往下坠,往下沉沦,带她到自己荒芜的世界里看看,干涸枯败的杂草,等待一场春雨的临幸。
她的第八大洋在她的靠近里闪了闪,温柔地接纳她的献礼。
她终于可以回答十八岁的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她拥有一场温暖的,只为她降临的春雨。
在这场雨里,她看尽日升月落,潮涨潮灭,她就这样飘飘荡荡在属于她的江边,等着她的雨和她融为一体。
这个世界上的水总有一个归处,她们被阳光晒透,变成水蒸气,汇聚在天上形成云。等到什么时候,变成一场雨落下,分布在江河湖海中。在千万分之一的机会里,她们能够踏入同一片江河,同一片海洋。
而她如同静默的,等待雨水降落的死海。
她在寺庙向佛祖乞求的愿望终于有后续。
希望这场春雨能够久一些,再久一些。如果可以,希望她融入自己这片死寂的海,再也没办法出逃,她要她一起享受这份咸涩的静谧。
这其实很病态,她这样想。
但是没办法,她的人生注定已经是一场漫长而潮湿的雨季。她的人生从十八岁开始就停滞。沉默的山如今充满生机,而她却开始变得荒芜,变成不着一物的戈壁,河床渐渐萎靡,她的渴变成人生永恒的课题,只有雨可以解。
只有杜迟雨可以解。
——
杜迟雨觉得空气被蒲泊江急躁的吻掠夺殆尽,几乎快要窒息。生理性的眼泪控制不住涌上眼眶,她没有再推开蒲泊江,不知道为什么,没忍心。尽管她不知道蒲泊江在想什么。尽管蒲泊江只是用手扶着她的后脑勺不让她退开,尽管那双手其实没怎么用力,尽管并没有什么东西掐住她的脖子。
她觉得这个时候自己只要配合就好,就算会窒息而亡,那就窒息而亡。
蒲泊江到底没舍得让日子停留在好起来的现在,看来某人也没那么想做亡命鸳鸯。杜迟雨在被松开,额头抵额头喘息的间隙这样想,有些荒唐,没忍住莞尔。手慢慢顺着蒲泊江的后背,攀上她的脖颈,缓缓揉按那里的软肉,如果她极端一点,或许应该掐上那里,让蒲泊江也体会一下窒息的难过,让她也感受一下自己的难过。
但她舍不得,舍不得蒲泊江难过。
于是掐变成了揉,她不知道这样的动作对于蒲泊江更是引诱。
再对上蒲泊江晦暗不明的目光,她分不清是**多一些,还是眷念多一些。她只是将人拢进怀里,让她在自己的怀抱里歇息。不明白怎么开个会回来,某人就变得这么急躁;不明白静默无语的八年怎么就变得无足轻重起来;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再次沦陷不再是因为蒲泊江的耀眼,而是因为她眼底浓得如墨,化不开的伤怀。
杜迟雨啊杜迟雨,其实你真的很没出息,对着蒲泊江竟一点原则也无法保留。你一再退后,她得寸进尺,又怎么不算一种活该?
又怎么不算一种天生一对?
杜迟雨:“好点了吗?”
日暮西沉,月影轮转,办公室的灯并没有人打开,只有月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她们的以前都是阳光下的,明媚的,温暖的。重逢却变得沉默如夜,永远在月亮下,像是见不得光,像是只有夜晚才敢放出来透气的梦。
蒲泊江在她怀中迷蒙地睁开眼,像是睡了一觉,她忍俊不禁。
“我梦到以前了。你在公交车上,帮我挡住刺眼的阳光,让我睡个好觉。醒来我说你喜欢我,你没有否定。”
她眨眨眼,放轻呼吸,像是等待故事的结尾。
“现在呢?”蒲泊江问。
她蹙眉,不知道蒲泊江想问什么。如果是喜不喜欢,她好像已经告白过,尽管当时很冲动,但是她不打算收回。如果是还会不会帮她挡刺眼的阳光,现在好像也不用,她们都有车,不需要再去挤公交,不需要再像以前那样苦哈哈地互相试探。
“喜欢现在的我吗?”
这个破败不堪,只剩下一片荒芜的我。
蒲泊江忍不住追问。
杜迟雨的心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意,以前那个笃定自己爱意的蒲泊江这些年走失了吗?怎么已经到需要她反复回应的地步。心头滚烫的爱意轮转到嘴边,吓得她说不出口,甚至有些涩然。她这些年学会的爱,竟然从自己身上悉数叛逃到蒲泊江身上,她的爱背叛了自己,但是从未背叛蒲泊江,从来为她而生,从来为她停留,甚至不为她自己。
“我想我应该是恨你的,我的爱意竟然比我更早奔向你。”杜迟雨说这话的语气甚至是生硬的,带着一种不可置信。
蒲泊江在她怀里很缓慢地笑起来,渐渐带上哭腔,胸膛那一块薄薄的布料变得濡湿,潮潮的,渗透进心里。她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蒲泊江的后背,实在不知道这个人听见自己爱她怎么先哭起来,但是不打紧,她想哭就哭吧。
“没关系,我的爱也奔向了你。”蒲泊江在她怀里回答,带着一点鼻音。
她拍着后背的手一顿,向上游走,变成抚上她的发顶,很轻柔地揉。
“嗯。”
“明天可以陪我去看妈妈吗?”蒲泊江抬起头看,眼角红红的,望向她,眸中似含着一汪秋水。
有些哑然,她很快反应过来,不是家中的神龛,是别的地方,寄放着蒲潋晴骨灰的地方。她的手渐渐滑落,被蒲泊江捉住,拢进掌心,没有催促,只是想借着她的手心温度,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好像她们从未经历分离,她便从未经历十八岁后的人生,永远是杜迟雨心中那个明媚耀眼的她,那个值得杜迟雨满心满眼爱意的她。
“当然,我来京城就是为了陪你。”杜迟雨现在好像不顾左右而言他,也不再拐弯抹角说话。
然后她就又看见笑意跌进蒲泊江的眼眸,应和着眼眶中将落未落的眼泪。她用空着的手干燥的指腹去擦她泛着红的眼角。
都说对视是不带**的亲吻,她在不能言说爱意的日子里,透过心灵的窗户吻过她千千万万次,而自己却迟钝地毫无知觉。
她贴近些,将吻落在她的另一个眼角。
那就安慰一下它们吧,对不起,时隔这么久才懂得你们的深意。
因为靠近而闭合的窗户落下一滴泪,被她含进嘴中,没由来地品出一丝苦味来。她闭着眼睛,将唇缓缓沿着脸颊往下,含着那滴泪,找到柔软的唇瓣。不需要她敲门就打开的齿关,将那滴泪渡进去,在潮湿的吻中,苦涩蔓延开来。
她就是这么小气,就连苦都要蒲泊江和她一起受着。
苦涩的吻并没有持续太久,她也舍不得让蒲泊江感受太久,这实在矛盾。她的小心眼被爱意裹挟着,释放得并不彻底,就别别扭扭的那样挂在身前,只让蒲泊江浅尝辄止,一边控诉自己的委屈,又一边对她说:你看吧,其实也没那么苦,你也不要太自责,就自责一小下好了。
蒲泊江却在这个吻里失了神。
她不是因为苦的,她是因为甜的,她还在回味杜迟雨的主动,杜迟雨对她的爱。
如果有机会,她会对着十八岁的自己说:再坚持一下吧,属于你的总有一天会主动来到你身边,现在这些经历只是抵达彼岸的必经之路。
你的一切等待都是值得的。
小蒲总在我看来其实是个很有魅力的人,为什么我在第50章才开始写她的真实想法呢?因为小雨在这样的节点才开始真的走近她,于是她的可爱才会展露无疑。
我也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形容她,大约是年轻的时候有中二病,治好了也流口水?这么说实在有损她形象的嫌疑,但是她就是很矛盾的角色。甚至她是唯杜迟雨至上主义者这件事是她自己在第十章就跳出来告诉我的。在我还没想好怎么破镜重圆的时候,她就开始让我写番外,告诉我她什么时候确定爱上杜迟雨,以及她对于杜迟雨的看法,这实在有趣。
本来这个故事我很想探讨一下存在身份差距的两个人到底要怎么靠近彼此。然后我的大锅饭被蒲泊江跳出来砸了,这样的解答实在是作弊,但是我又没办法强行让她改变。
好气,我也没想通,但是故事还是发生了,甚至走了这么远,只能任由孩子去了,我或许会在别的故事中探讨,这个故事会以蒲泊江的节奏走向结局,我管不住她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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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甘霖